第一章 冰裂纹的足音监护仪的电流声像条湿冷的蛇,顺着地砖缝钻进叶晚晴脚底。
她蜷缩在病床听着自己紊乱的心跳,化疗泵持续往静脉注射的紫杉醇,
在血管里烧灼出荆棘丛生的痛感。走廊尽头的钢琴声就是这时候飘来的,
断断续续的《月光》第三乐章,像有人把碎玻璃撒在琴键上。叶晚晴把镇痛泵调到最大档。
冰凉的药液涌入血液时,她幻觉自己正站在国家大剧院的镁光灯下,
缎面芭蕾舞鞋踩着肖邦的夜曲。可左脚传来的剧痛立刻扯碎幻象——昨天取活检时,
医生在跟腱处剜走了杏仁大小的肉。蓝白条纹的病号服下摆扫过小腿,她赤着脚踩进走廊。
月光从尽头的落地窗斜劈过来,在地砖上铺出一条银霜小径。止痛泵的导管拖在身后,
像截断掉的风筝线。琴声越来越清晰,错音却多得像暴雨天的涟漪。叶晚晴在安全门前停住,
呼吸在玻璃上呵出白雾。弹琴的人正卡在德彪西《月光》的第四小节,
左手和弦沉重得像在凿冰。"升F小调转位和弦应该再轻半个度程。
"她脱口而出的瞬间就后悔了,声音里还带着吗啡的黏腻。
琴盖砰然合拢的巨响震得吊灯摇晃。男人转过身的刹那,月光爬上他瘦削的下颌线,
焦糖色瞳孔蒙着层雾霭:"现在查房改成幽灵巡夜了?"叶晚晴的脚趾在冰凉地砖上蜷缩。
她注意到对方搭在琴键上的手——修长指节泛着病态的青白,虎口处有道陈年疤痕,
像是被琴弦割伤的。"您刚才弹的是科尔托改编版?"她向前半步,
化疗后脱落的发丝扫过苍白的脖颈,"但1932年的原始谱稿里,
这段琶音应该像融化的雪水......"男人的喉结动了动。月光此刻漫到她裸露的脚踝,
左脚大脚趾上还粘着碘伏棉签的锈黄色。
他突然嗅到紫罗兰混着消毒水的气息——那是芬太尼贴片在体温下融化的味道。"程砚。
"他忽然开口,手指无意识摩挲琴盖雕花,"角膜溃疡三期,通俗来说就是半个瞎子。
"他扯开右眼纱布,露出充血的眼球,"满意了?可以回去当你的百科全书幽灵了。
"叶晚晴的指甲掐进掌心。她太熟悉这种语气——三年前确诊家族性小脑萎缩症时,
自己在练功房的镜子前也是用这种口吻,把诊断书撕成雪花撒了一地。"叶晚晴。
"她扬起下巴,月光在锁骨窝积成小水洼,"进行性肌营养不良,
通俗来说就是等死的白天鹅。"抬起手臂做了个阿拉贝斯克,病号服滑落露出青紫的针孔,
"现在轮到您逃跑了,程先生。"死寂在月光里发酵。程砚突然起身,
盲杖敲在地砖上的声响惊飞了窗外的夜枭。他准确绕过钢琴凳,停在她三步之外。
叶晚晴看见他虹膜上细碎的瘢痕,像摔裂的琥珀。"转身。"他的声音裹着砂纸般的粗粝,
"走七步,第四步会踩到暖气片漏的水渍。"叶晚晴的脚底传来冰凉的刺痛。
当她数到第四步时,果然有滩水渍漫过脚背。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消防通道的玻璃门上,
仿佛被困在冰层下的天鹅。琴声突然从背后炸开。这次是李斯特的《鬼火》,
癫狂的琶音在走廊横冲直撞。叶晚晴的脊柱窜过电流,右脚不自觉地绷直足尖。
化疗后脆弱的骨骼发出警告,她却跟着琴声开始旋转。一步,两步。
病号服下摆旋开灰白的浪,止痛泵导管在空中划出抛物线。她数着错位的节拍,
在第七个回旋时撞上消防栓。金属柜门硌在后腰的瞬间,琴声戛然而止。
"这就是你的白天鹅?"程砚的冷笑混着琴弦余震,"连基本重音都踩不准。
"血液轰地冲上太阳穴。叶晚晴抓过窗台上的葡萄糖注射液,猛地砸向琴键。
玻璃瓶在中央C键炸裂,淡黄色液体顺着黑键沟壑流淌:"那您该庆幸自己看不见!
"警报器突然尖啸起来。纷乱的脚步声从楼梯间涌来时,程砚突然拽住她手腕。
他掌心滚烫的温度灼得她一颤,人已被推进三角钢琴底部的空腔。
檀木香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她听见白大褂的衣角扫过自己鼻尖。"3207床又跑了!
"护士的吼声震得低音区琴弦嗡嗡作响,"上个月把导流管缠在吊灯上跳现代舞的那个?
"叶晚晴的额头抵着程砚的锁骨,他白衬衫第二颗纽扣硌得她生疼。黑暗中视觉被无限放大,
她听见他错拍的心跳,闻到他后颈残留的雪松味止疼贴。当最后一道手电光消失在走廊转角,
程砚突然掐住她下巴。月光从琴盖缝隙漏进来,照亮他嘴角讥诮的弧度:"真想死的话,
ICU顶层有间废弃手术室。"他指尖划过她突起的腕骨,"别用拙劣的芭蕾脏了我的琴。
"叶晚晴猛地咬住他虎口。血腥味在口腔漫开时,她尝到咸涩的锈味和某种深藏的苦。
程砚却低笑起来,染血的手指按上她突突跳动的颈动脉:"对,就是这个眼神。
当年我在卡内基音乐厅砸琴时,镜子里也是这种眼神。"警报器再次响起时,
叶晚晴已经钻进安全通道。她一口气跑上七楼天台,直到冷风灌进肺叶才跪倒在地。
抬起颤抖的右手,发现不知何时攥着枚黑檀木钢琴键——边缘还沾着暗红的血渍。
东方泛起鱼肚白时,她摸到病号服口袋里的东西。程砚不知何时塞进来的耳温计包装盒上,
用盲文扎着句话。指尖抚过凸点时,她突然笑出眼泪——那是《天鹅湖》第三幕的乐谱坐标,
奥吉莉亚的32个挥鞭转。顶楼水箱后传来脚步声。叶晚晴把钢琴键藏进胸前的药盒,
转身时看见晨雾中浮现的盲杖尖。程砚的白衬衫领口染着她的牙印,像雪地里落着瓣红梅。
"明天日落后来琴房。"他擦肩而过时,盲杖敲在铁质楼梯上溅起火星,
"给你弹真正的《月光》。"叶晚晴对着他背影抬起手臂,
晨光中做了个完美的Attitude姿势。远处传来早班护士的惊呼,
有人发现钢琴低音区嵌着半片染血的指甲,在晨光中闪着珍珠母贝的光泽。
---第二章 玻璃窗上的天鹅湖月光在ICU的玻璃幕墙上淌成河。
叶晚晴数着镇痛泵的滴答声,指尖在肋骨上敲击《吉赛尔》的节拍。
化疗泵正在往静脉注射第五代铂类药物,冰凉的触感让她想起十七岁那年跳进黄浦江的冬夜。
那时她的足尖能劈开水面,现在连蜷缩脚趾都会扯断脆弱的肌腱。
程砚的病历本就是这时候滑落的。深褐色封皮擦过她脚背时,
叶晚晴闻到了黑胶唱片特有的松香味。她伸手去够,却连人带毯子滚下病床。
监护仪发出刺耳鸣叫,像把手术刀划破寂静。"进行性肌营养不良?
"程砚的盲杖抵住她肩膀,阻止她继续爬向病历本。月光照亮他掌心的盲文凸点,
"所以你才总像踩着碎玻璃走路。"叶晚晴的指甲抠进地砖缝隙。这个月第三次摔倒,
护士把防撞条贴满了病房每个棱角。她盯着程砚白衬衫下摆的褶皱,
突然发现他始终保持着与她三步的距离——刚好是能接住摔倒者的最佳间隔。
"知道小美人鱼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吗?"她抓起镇痛泵对准静脉猛按,
药液冲进血管时浑身战栗,"只不过我的王子,是群拿着骨锯的刽子手。
"程砚的喉结动了动。他突然蹲下身,手指精准避开输液管,摸到她脚踝凸起的骨刺。
叶晚晴触电般蜷缩,他却攥得更紧,指尖顺着腓骨上移,像考古学家丈量即将坍塌的遗迹。
"这里。"他按住她膝盖内侧的挛缩肌群,"去年九月开始抽搐,对吗?
"手指划过小腿肚上蜿蜒的疤痕,"这是自体干细胞移植留下的?"叶晚晴猛地抽回腿。
后背撞上床头柜时,葡萄糖盐水瓶倾倒浇湿了枕套。
她抓起染血的纱布砸过去:"谁允许你碰我!"纱布在空中展开成惨白的蝶,
程砚却突然侧头避开。他耳尖擦着飞过的玻璃药瓶,
碎在墙上的瞬间折射出万花筒般的光斑:"你偷藏了哌替啶。"他鼻翼翕动,"三支,
藏在枕头夹层。"叶晚晴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看着这个失明的男人如猎犬般伏低身子,
指尖扫过地板裂缝,准确捡起滚落的止痛药瓶。月光把他睫毛的阴影投在颧骨上,
像两把生锈的手术钳。"给我!"她扑过去时扯断了心电监护线,电极片在胸口扯出血痕。
程砚却将药瓶举向窗外,任夜风灌进袖口。白衬衫被吹得猎猎作响,
露出腰间狰狞的术后疤痕。争夺中她咬住他手腕,尝到比琴键更苦涩的血腥味。
程砚闷哼一声,药瓶脱手飞出窗外。叶晚晴扒着窗台往下望时,
看见楼下的喷水池溅起银色水花,涟漪里浮着十几个相同的药瓶。
"每天半夜来偷止痛药的不止你一个。"程砚擦拭手腕血渍,"三号电梯的骨癌画家,
六楼的老兵,还有..."他突然扯开衬衫,腰间埋着的镇痛泵导管泛着冷光,
"肿瘤科的程砚医生。"叶晚晴的呼吸凝在喉咙。月光此刻爬上他赤裸的胸膛,
三道并行的疤痕从锁骨延伸到肋下,像被巨兽撕扯过的五线谱。
她突然想起上个月在废弃手术室发现的染血手术刀,刀柄刻着"C.Y"的缩写。
警报器在走廊尽头尖啸时,程砚已经披上白大褂。他摸到叶晚晴颤抖的指尖,
将某样冰凉的东西塞进她掌心。那是个用手术手套改造的冰袋,
结着霜的表面用马克笔画着歪扭的笑脸。"下次偷药走安全通道。"他转动门把手的刹那,
月光在金属牌上折射出"肿瘤科副主任"的字样,"护士长今天换了新型监控探头。
"叶晚晴在晨曦中展开那张皱巴巴的处方笺。程砚用盲文扎出的凹点组成乐谱,
正是《天鹅湖》中奥吉莉亚的变奏。她望向玻璃幕墙上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