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的便利店开在老城区的巷口,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
两旁的老房子爬满了翠绿的藤蔓,透着一股静谧的烟火气。便利店的招牌是暖黄色的,
晚上十点准时亮起,凌晨六点准时熄灭,像暗夜里一颗固执的星,
守着巷口的每一个深夜归人,也守着苏晚心底那点不肯熄灭的念想。
开业第三个月的一个雨夜,雨下得又急又密,豆大的雨点砸在便利店的玻璃门上,
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夹杂着巷口风吹过梧桐树叶的沙沙声。就在这时,
一个男人猛地推开玻璃门闯了进来,带进来一身的风雨和寒气。
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不断滴落,打湿了洗得发白、边角有些磨损的黑色夹克,
裤脚也沾满了泥泞,可他怀里,却用两只手紧紧护着一个用厚塑料袋裹了两层的旧相框,
仿佛那是他的命根子。他浑身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意,眼神浑浊不堪,
像是蒙着一层厚厚的灰,里面藏着化不开的疲惫和落寞,
可在目光不经意扫到柜台后苏晚的那一刻,他猛地顿住了脚步,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终究没说出一个字,只是默默地往角落的货架旁缩了缩,脊背微微佝偻着,像一只受伤后,
不敢靠近任何人的孤兽。苏晚正低头整理着柜台后的零食,听到动静抬起头,
恰好撞进他浑浊的眼眸里。她没有主动搭话,看得出来,这个男人身上裹着太多的故事,
浑身的气场都透着“别靠近”的信号。她只是默默从柜台下拿出一包干净的纸巾,
又转身从保温壶里倒了一杯温热的姜茶,杯壁氤氲着淡淡的热气,驱散了些许寒意。
她轻轻将东西递到男人面前,声音温和:“擦擦吧,喝点姜茶暖暖身子,别感冒了。
”男人迟疑了几秒,漆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缓缓抬起冰凉的手,
指尖微微颤抖着接过纸巾和姜茶,道谢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像是砂纸摩擦过木头:“谢、谢谢。”从那以后,男人成了便利店的常客,
像是和苏晚达成了某种无声的默契。每天深夜十一点整,他都会准时出现在便利店门口,
推门进来时,身上总带着深夜的寒气,偶尔是一身尘土,偶尔是湿漉漉的雨水。他从不多言,
径直走到柜台前,递上两块钱,买一瓶最便宜的矿泉水,然后就坐在角落的那张旧桌子旁,
一动不动,直到凌晨五点,天快蒙蒙亮时,才会起身,默默离开。他很少说话,
大多时候只是低着头,双手捧着那枚旧相框,眼神空洞地盯着照片,
像是在和照片里的人对话,又像是在沉入一段遥远而痛苦的回忆。偶尔苏晚整理货架路过,
会不经意瞥见相框里的女孩——扎着清爽的高马尾,眉眼弯弯,笑容明媚得像是盛夏的阳光,
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像山间未被污染的泉水,眉眼间,竟和自己有七分相似,
看得苏晚心头莫名一暖,又莫名一酸。苏晚不是不好奇,
哪个女人面对这样一个神秘又古怪的常客,会没有好奇心?可她看得出来,
男人心里压着千斤重的事,眉眼间的疲惫和愧疚,像是熬了半生才一点点攒下来的,
厚重得让人喘不过气。她自己也是个藏着满心心事的人,
心里也住着一个再也见不到的人——三年前,她的未婚夫林辰,在一个和今天一样的雨夜,
开车去给她买生日蛋糕,路上遭遇了车祸,车子坠入了山下的悬崖,搜救队找了整整一个月,
都只找到了一些车辆的残骸,林辰却尸骨无存,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他只留下一枚刻着“晚”字的银戒指,被苏晚用红绳系着,日夜戴在脖子上,
贴着心口的位置。她守着这家便利店,选址在这个老巷口,其实是守着一个虚无的念想,
守着一丝渺茫的希望——万一林辰没有死,万一他失忆了,万一他回来,
能第一时间找到这里,找到她。变故发生在一个月后,那是一个比往常更阴冷的深夜,
巷口的风刮得格外大,夹杂着零星的雨点,让人心里发慌。大概十一点半左右,
巷口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打骂声和叫嚣声,还有桌椅碰撞的脆响,打破了深夜的静谧。
紧接着,便利店的玻璃门被猛地踹开,三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闯了进来,头发染得五颜六色,
穿着花里胡哨的外套,嘴里叼着烟,眼神凶狠,一进门就四处张望,
很快就锁定了角落里的男人,指着他大声吼道:“陈默!你这个老赖,欠我们的钱,
今天必须还!不然别怪我们哥几个不客气,拆了你的骨头!”男人——原来他叫陈默,
听到自己的名字,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瞬间从失神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他猛地站起身,将桌上的旧相框紧紧抱在怀里,手臂绷得笔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刚才还浑浊落寞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如刀,浑身的气场也变得冰冷而凶狠,
和平时那个怯懦、沉默、拒人千里的他,判若两人。他死死盯着那三个年轻人,
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倔强:“我没有钱,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会还的。
”“给你时间?”领头的黄毛冷笑一声,吐掉嘴里的烟蒂,用脚用力碾了碾,
然后猛地踹了一脚旁边的货架,货架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上面的零食、日用品散落一地,
发出哗啦的声响,“你都拖了五年了!五年啊!当初你为了救那个病秧子女人,
跪下来求我们借你高利贷,现在那个女人都死透了,化为一捧黄土了,你还护着她的破东西?
我看你是疯了!脑子被驴踢了!”苏晚正站在柜台后,听到黄毛的话,心猛地一沉,
像是被一块冰冷的石头砸中,瞬间坠入了谷底。死了?那个相框里,
笑容明媚、眉眼和自己相似的女孩,已经死了?难怪陈默会这样小心翼翼地护着相框,
难怪他眼里的悲伤和愧疚,会那样厚重。陈默的身体晃了晃,像是被黄毛的话狠狠击中,
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嘴唇也微微颤抖着,可他依旧死死护着怀里的相框,
像是护着自己最后的精神支柱。他眼神猩红,死死盯着黄毛,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却依旧不肯退让:“她没有死,她只是不见了,只是暂时离开了我,我一定会找到她的,钱,
我也一定会还的,你们再给我一点时间,求求你们了。”“不见?骗鬼呢!
”黄毛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笑完之后,眼神变得更加凶狠,他迈开步子,
径直朝着陈默走过去,伸手就去抢他怀里的相框,“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今天要么还钱,要么就把这破相框给我们抵债,不然,我们就砸了你的店,再打断你的腿,
看你还嘴硬!”就在黄毛的手快要碰到相框边缘的那一刻,陈默突然动了。他身形不算高大,
甚至有些单薄,可动作却异常敏捷,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他侧身躲开黄毛的手,
同时握紧拳头,用尽全身的力气,一拳砸在黄毛的脸上,“砰”的一声闷响,
黄毛被打得连连后退,嘴角瞬间渗出血丝。陈默的动作干脆利落,招招狠厉,看得出来,
他以前一定练过,只是不知道经历了什么,才变得如此怯懦。可对方有三个人,
双拳难敌四手,另外两个年轻人见状,立刻冲了上来,一个抱住陈默的胳膊,
一个朝着他的后背狠狠砸去。没过多久,陈默就被按在了地上,脸上挨了好几拳,
嘴角、脸颊都渗出血丝,额头也被撞得红肿,可他依旧死死抱着那枚旧相框,双臂紧紧箍着,
不肯松手,哪怕被打得蜷缩在地上,哪怕疼得浑身颤抖,也没有松开一丝一毫。
苏晚站在柜台后,看着眼前的一幕,心脏像是被紧紧揪着,疼得厉害。她再也忍不住,
抓起旁边墙角立着的扫把,深吸一口气,鼓起全身的勇气,
冲过去朝着黄毛的后背就狠狠拍了一下,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却异常坚定,
没有一丝退缩:“你们住手!都给我住手!再不走,我就报警了!警察马上就会来,到时候,
你们一个都跑不掉!”黄毛被拍得一僵,猛地转过头,恶狠狠地盯着苏晚,
眼神里的凶狠几乎要将苏晚吞噬,他咬牙切齿地骂道:“小丫头片子,少多管闲事!
这是我和陈默之间的事,跟你没关系,再敢多嘴,我连你一起打,把你的店也砸了!
”“我没有多管闲事,”苏晚握紧手里的扫把,指节泛白,强装镇定,
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眼神却死死盯着黄毛,不肯退让半分,
“这里是我的店,你们在这里闹事,砸我的东西,打我的客人,我就有权利报警!
我已经按下手机的录音键了,你们刚才说的话、做的事,都被录下来了,你们再不走,
警察马上就到,到时候,你们不仅要还钱,还要承担法律责任!”她说着,
故意扬了扬手里的手机,脸上装作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其实心里早就慌得不行,
手心全是冷汗。黄毛迟疑了几秒,眼神在苏晚的脸上和她手里的手机之间来回扫视,
看到苏晚坚定的眼神,不像是在说谎,又看了看地上依旧不肯屈服、死死抱着相框的陈默,
知道今天就算再闹下去,也未必能拿到钱,反而可能惹上麻烦。他啐了一口,
吐掉嘴里的血丝,恶狠狠地瞪了陈默一眼,撂下一句狠话:“算你走运,陈默,
我们给你最后三天时间,三天后,你要是再还不上钱,我们就再来找你,到时候,
不仅要拆了你的骨头,还要砸了这家店,让这个小丫头片子陪你一起倒霉!”说完,
黄毛又狠狠踹了一脚旁边的货架,才带着另外两个年轻人,骂骂咧咧地转身走了,临走前,
还不忘狠狠瞪了苏晚一眼,眼神里的威胁不言而喻。玻璃门被“砰”的一声关上,
又恢复了之前的静谧,只剩下门口散落的零食和地上的脚印,证明着刚才那场闹剧的发生。
便利店终于恢复了安静,安静得能听到陈默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比一声剧烈,
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样。苏晚放下手里的扫把,快步走到角落,蹲下身,
看着陈默脸上的伤——脸颊红肿,嘴角渗着血丝,额头也有一块明显的淤青,
眼神里满是疲惫和狼狈,心里一阵发酸,声音也变得温柔起来:“你没事吧?
有没有哪里特别疼?我这里有碘伏和棉签,我帮你处理一下伤口,不然感染了就不好了。
”陈默抬起头,漆黑的眼眸里带着一丝愧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躲闪,
像是不愿意让苏晚看到自己这般狼狈的样子。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厉害,
带着一丝歉意:“对不起,真的对不起,连累你了,还把你的店弄成这个样子,
也差点让你受到伤害。”“没事,”苏晚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温柔的笑容,
眼底带着一丝心疼,“店弄乱了,我收拾一下就好,我也没有受到伤害,你别太自责。
”她说着,转身走到柜台后,拿来碘伏、棉签和干净的纱布,又蹲下身,轻轻拿起棉签,
蘸了一点碘伏,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他脸上的伤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他们为什么要找你要钱?那个相框里的女孩,到底是谁?她对你,一定很重要吧?
”陈默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苏晚的话击中了心底最柔软、也最痛苦的地方,
眼神瞬间黯淡下去,里面的光芒一点点消失,只剩下无尽的悲伤和愧疚。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晚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
都带着难以掩饰的痛苦和哽咽:“她叫苏念,思念的念,是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
也是我这辈子,唯一爱过、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人。”苏晚的指尖一顿,
碘伏棉签轻轻落在他的脸颊上,没有再动。苏念?和她的名字,只差一个字,
眉眼又和她有七分相似,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关联?她心里充满了疑惑,
可看着陈默痛苦的神情,终究没有再追问,只是静静地等着他,等着他说出藏在心底的故事。
陈默缓缓松开紧抱相框的手,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易碎的玻璃,
小心翼翼地打开裹在外面的两层厚塑料袋,露出里面的相框——相框已经有些陈旧,
边缘也有些磨损,玻璃上还沾着些许灰尘,可照片里的女孩,笑容依旧明媚,眼神依旧清澈。
照片里的女孩,扎着高高的马尾,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
站在一片开满野花的山坡上,眉眼弯弯,嘴角上扬,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
阳光洒在她的身上,像是给她镀上了一层金光,眉眼间,和苏晚确实有七分相似,
尤其是那双眼睛,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让人看了,心里会莫名一暖。“五年前,
我和念念在一起,那时候,我才二十出头,一无所有,没房没车,没稳定的工作,
只能在工地上打零工,勉强维持生计。”陈默的眼神变得温柔起来,
像是在回忆一段遥远而珍贵的时光,嘴角也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那笑容里,有甜蜜,
有怀念,还有深深的遗憾,“念念是个很温柔、很善良的女孩,她喜欢画画,喜欢下雨天,
喜欢在深夜的时候,陪我去巷口吃一碗热乎的馄饨,喜欢在我累的时候,
安安静静地陪在我身边,不吵不闹。那时候,我很穷,没本事,
连给她买一支好一点的画笔、一盒好一点的颜料都做不到,可她从来没有嫌弃过我,
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苦,她说,陈默,我爱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钱,只要能和你在一起,
就算吃苦,就算一辈子过穷日子,我也心甘情愿。”“可我不甘心,
我不甘心让她跟着我吃苦,我想给她更好的生活,想给她一个家,想让她过上好日子。
”陈默的声音渐渐低沉下来,眼神里的温柔被悲伤取代,“可没想到,
命运却和我们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就在我们商量着,等我攒够了钱,就娶她的时候,
念念突然查出了重病,需要立刻做手术,手术费要整整五十万。五十万啊,
对那时候的我来说,就是一个天文数字,我借遍了所有的亲戚朋友,求遍了所有能求的人,
也只借到了几万块,连手术费的零头都不够。看着念念躺在病床上,日渐消瘦,
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连呼吸都变得困难,我急疯了,我恨不得替她去受所有的苦,
替她去生病。就在我走投无路、快要崩溃的时候,我遇到了那些放高利贷的人,他们说,
可以借我五十万,但是利息很高,利滚利,要是还不上,就打断我的腿,还要连累我的家人。
”“我没有多想,也没有别的选择,就立刻答应了。我以为,只要念念能好起来,
只要她能活着,我就算一辈子还债,就算被打断腿,也心甘情愿。”陈默的声音哽咽了,
眼泪顺着脸上的伤口滑落,滴在相框的玻璃上,晕开一小片水渍,又疼又涩,
“可命运就是这么残忍,手术失败了,念念还是走了,在一个飘着细雨的清晨,
安安静静地离开了我,再也没有醒来。她走的时候,还拉着我的手,眼神温柔,
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她说,陈默,对不起,不能陪你一辈子了,不能陪你一起吃苦,
一起过上好日子了,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不要为了我,欠太多的债,也不要太想我,
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找一个爱你的人,好好过日子。”“可我怎么能不想她?
怎么能放下她?”陈默紧紧抱着相框,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哭声从喉咙里溢出,
痛苦得几乎无法呼吸,“她是我这辈子唯一的光,是我活下去的希望,她走了,
我的光也灭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那些高利贷,我还了五年,还了整整五年,利滚利,
越还越多,到现在,还没有还完。我不敢找正经的工作,怕他们找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