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单换了。我提前两天从杭州回来,打开卧室门,第一眼就看到了。象牙白的四件套。
我买的是灰蓝色。枕头上有一根头发。长的,微卷,栗色。我的头发是黑的,直的,齐肩。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手还提着行李箱。走廊的灯是声控的,灭了。我没动。灯也没再亮。
1.我把行李箱靠在玄关,换了拖鞋。不对。鞋柜里多了一双拖鞋。米白色,毛绒的,
鞋底有磨损痕迹。我家只有两双拖鞋——我的灰色,刘建军的深蓝色。这双不是新的。
鞋底的绒毛已经踩塌了,至少穿过十几次。我蹲下来看了一眼尺码。37。我穿38。
我站起来,去了厨房。洗碗架上有三个杯子。一个是我的马克杯,一个是刘建军的保温杯,
第三个——淡粉色,杯壁上印着一只兔子。杯子洗过了,但没擦干。杯底还有一圈水渍。
我打开冰箱。下层多了一盒酸奶。我不喝酸奶,刘建军也不喝。草莓味的。保质期还有五天。
我关上冰箱,去了卫生间。洗手台上,我的位置没变。刘建军那一侧——多了一瓶卸妆水。
还有一支口红。我拿起来看了一眼。色号我不认识。我把口红放回原处。然后我去了衣柜。
打开右侧——我的衣服都在。打开左侧——刘建军的衣服往中间挤了挤,最左边,
挂着三条连衣裙。碎花的,雪纺的,吊带的。不是我的尺码。不是我的风格。
我伸手摸了一下其中一条裙子的面料。洗过了。柔顺剂的味道。是我买的那款柔顺剂。
我的手缩回来。站在衣柜前面,我把这些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拖鞋。杯子。酸奶。
卸妆水。口红。连衣裙。不是来过一次。是住过。而且不是一两天。我拿起手机,
看了看日期。我这次出差七天。七天前我走的时候,家里什么都没有。
这些东西不可能七天内就磨损成这样。也就是说——不只是这一次。我出差的每一次,
可能都有人住进来。住进我的房子,睡我的床,用我的厨房,穿着我的柔顺剂洗过的衣服。
然后在我回来之前,搬走。只是这一次,她忘了把东西收干净。或者——她已经不打算收了。
我把衣柜关上。声音很轻。我走到阳台,站了一会儿。楼下是小区花园,有几个老人在散步。
灯光暖黄色的。我摸了摸阳台栏杆,栏杆上放着一盆绿萝。这盆绿萝是我买的。搬进来那天,
我跟刘建军说,阳台放盆绿的,有家的感觉。他说好。那是七年前。
那时候这套房子的首付是我出的。每个月房贷从我卡里扣。七年了,一个月没断过。
我以为这是我的家。我回到卧室门口。象牙白的床单。枕头上的栗色长发。
柜子上有一个相框。我们的结婚照。我看了一眼。照片里刘建军搂着我笑,笑得很真。
我把相框翻过去,扣在柜子上。然后拿起手机。不是打给刘建军。打给我的同事赵姐。
“赵姐,你认识靠谱的律师吗?”“怎么了?”“帮我问问,房子过户需要什么手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周敏,出什么事了?”“没什么大事,”我说,
“就是想把自己的东西,拿回来。”挂了电话,我把行李箱拉进了客房。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主卧。也没有等刘建军回来。2.刘建军是第二天中午回的。
“你不是后天才回来吗?”他进门第一句话。“提前了。”他点点头,换了鞋,
目光扫了一下走廊。很快。但我看见了。他在看鞋柜的方向。“饿不饿?我点个外卖。
”他掏出手机。“不饿。”“那我先洗个澡。”他拎着换洗衣服进了卫生间。我听见水声。
然后我走到玄关,打开鞋柜。那双米白色毛绒拖鞋不见了。我又去了卫生间门口。
水声还在响。我快步走进卧室。床单换回来了。灰蓝色。是我买的那一套。
枕头上的头发没了。衣柜左侧——那三条连衣裙没了。洗手台上的卸妆水和口红没了。
冰箱里的酸奶也没了。全都没了。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他在我打电话给赵姐的时候,
在我还没回到家的时候,就已经知道我提前回来了——然后通知了那个人,让她把东西收走。
他以为收干净了。但他漏了一样东西。我走到阳台。绿萝旁边,花盆底下的托盘里,
压着一张小纸条。被雨水泡过,字迹模糊,但还能认。“建军,绿萝浇太多水了,
叶子发黄了。我给它换了土,放在阳台晒晒就好。——丽”丽。她连我的绿萝都照顾了。
我把纸条拿起来,对折,放进自己的口袋。水声停了。刘建军出来了,头发还滴着水,
看我站在阳台上。“看什么呢?”“绿萝叶子黄了。”“是吗?可能浇多了。”“嗯。
”“我给你倒杯水。”“好。”他走进厨房。我听见柜子开关的声音。
然后他端着一杯水出来。用的是那个灰色的马克杯。我的。淡粉色兔子杯不在了。
他把水递给我,笑了一下。“辛苦了,出差累吧?”“还行。”我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我和他结婚七年了。七年里,他每天出门跟我说“路上小心”,回来问我“吃了吗”。
过年给我买衣服。我生日记得。结婚纪念日会发个红包。从外面看,这段婚姻没有任何问题。
但我现在知道了——我出差的时候,这个家里还有另一个女人。她睡我的床,穿我的拖鞋,
用我的杯子,给我的绿萝换土。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去年国庆,我出差五天。回来之后,
厨房的油烟机特别干净。我说:“你把油烟机擦了?”他说:“闲着没事,擦了擦。
”我当时还挺开心。觉得他终于学会做家务了。现在想想。他不会擦油烟机。结婚七年,
连洗洁精放在哪都不知道。那不是他擦的。还有前年冬天,我出差回来,
发现阳台上多了一串风铃。我问他:“你买的?”他说:“路过看到的,觉得好看。
”他从来不觉得风铃好看。我们逛街的时候路过那种店,他连头都不转。
那串风铃也不是他买的。是她。一件一件,全对上了。我坐在沙发上,抱着那杯水,
喝不下去。他坐在对面看手机。“明天周末,要不要出去吃?”“随便。”“那我订个位。
你想吃什么?”“都行。”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继续低头看手机。
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他在笑。嘴角很小的一个弧度,但我看见了。不是看新闻会有的笑。
是在跟人聊天。我端着水杯站起来,走进客房,关上门。坐在床边。没开灯。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天花板上印了一道影子。我数了数。七年。八十四个月。
每个月房贷六千七。首付三十五万是我的存款。装修花了十二万,也是我出的。
这是我的房子。我的。我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水凉了。3.接下来两周,
我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该上班上班,该做饭做饭,该跟刘建军说笑就说笑。
但我开始注意以前没注意过的事。比如他的手机。以前他手机随便放在茶几上,我从来不看。
不是信任,是没想过要看。现在我发现,他手机从不离身。上厕所带着。洗澡带着。
睡觉压在枕头底下。他换了锁屏密码。以前是我的生日,现在我试了三次都不对。
我没有继续试。我观察了另一件事。他“加班”变多了。以前一周加班一次,正常。
现在一周至少三次。每次都是“项目赶得紧”“领导临时开会”。我没问过。
有一天他又说加班,我说好。他出门之后我看了一眼他的定位。不是公司。
是城东的一个小区。离我们家四站地铁。我记住了那个地址。但没有去。不是不敢。
是还不到时候。赵姐介绍的律师姓钱,四十多岁,说话很直。我跟她见了一面。
“房子首付是你出的?”“是。三十五万。银行有转账记录。”“房贷呢?
”“每个月从我卡里扣,七年了。”“他还过吗?”“没有。一个月都没还过。”“装修呢?
”“也是我出的。合同、发票我都留着。”钱律师看了我一眼。
“那这房子基本是你一个人买的。”“是。”“当初为什么写两个人的名字?
”我沉默了一会儿。“结婚的时候,他说两个人的名字才像一个家。”钱律师没评价这句话。
她翻了翻我带来的材料。“如果走法律途径,你胜算很大。但需要时间。
如果你想快——”“我想把房子过户到我一个人名下。”“可以。你有所有的还贷凭证,
首付凭证,装修凭证。他如果同意,直接去不动产中心办就行。他不同意,走诉讼。
”“他不会同意的。”“那就走诉讼。”“不,”我说,
“我的意思是——我不打算让他知道。”钱律师看着我。“我先不离婚。
我先把能准备的都准备好。等时机到了,一次解决。”“你想怎么做?
”“他现在急着让我出差,好让那个女人住进来。下个月我还有一次出差,为期十天。
”“然后?”“十天里,我会把所有证据收齐。
银行流水、他的转账记录、她住在我家的证据。”“然后呢?”“然后等他提离婚。
”“他会提?”“他会的。他已经在铺垫了。”上周刘建军跟我说了一句话:“敏敏,
你觉得咱俩最近是不是越来越没话说了?”我说:“你觉得呢?”他说:“我就是随便说说。
”但他不是随便说说。他在试探。在给“离婚”两个字铺路。
垫感情不好→提出离婚→房子是“婚内共同财产”→他分一半→然后带着房子和方丽过日子。
他算得很好。但他忘了一件事。这套房子,每一块砖,每一片瓦,每一个月的贷款,
都是我的钱。他的算盘打得响,我的算盘打得更响。只是我的算盘,不出声。那两周里,
还有一件事让我心里发冷。周六下午,我在家做饭。刘建军说去超市买东西。他出门之后,
婆婆刘桂芬打来电话。“小敏啊,建军在不在?”“出去了。”“哦,那行,”她顿了一下,
“丽丽的衣服还在你家柜子里吗?上次走得急忘了拿。”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她又说:“你帮忙收一下,回头我让建军带给她。”“妈,”我说,“您说的丽丽是谁?
”电话那头一下安静了。三秒。“啊……就是建军一个老同学,之前来家里坐过一次,
落了件衣服。”“哦。”“你帮忙找找?”“好的妈,我找找。”我挂了电话。手没抖。
但胃在翻。婆婆知道。不是“可能知道”。
她说的是“丽丽的衣服还在你家柜子里吗”——“还在”。这说明她知道衣服在这里。
“你家柜子”。不是“家里”,是“你家柜子”——她知道衣服放在哪个位置。
“上次走得急忘了拿”。她知道方丽来过,也知道方丽走了。
她甚至知道方丽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因为方丽每次来,都是我出差的时候。
而我出差的时间,是刘建军告诉婆婆的。他们配合得很好。
我出差→刘建军通知方丽搬进来→婆婆帮忙打掩护。
我回来→刘建军通知方丽搬走→婆婆帮忙善后。全家人都在瞒我。只有我一个人,
每次出差回来,觉得这个家干干净净,老公乖乖在家,婆婆偶尔打个电话嘘寒问暖。
多贴心啊。多恶心啊。那天晚上刘建军回来,买了排骨。“晚上做排骨汤?”“行。
”我炖了一锅排骨汤。他喝了两碗。吃完饭他去洗碗。他很少洗碗。但最近洗碗变勤了。
我坐在客厅看他洗碗的背影,想起结婚第一年。那时候我也做排骨汤。他不洗碗。
我也不让他洗。我觉得无所谓,他上班也累。后来我发现,他不只是不洗碗。他不买菜。
不拖地。不倒垃圾。不换灯泡。不交物业费。什么都不做。但他会说“辛苦了”。
每次我做完一桌菜,他会说“老婆辛苦了”。五个字。说完就低头看手机。七年里,
我听了大概两千多次“辛苦了”。但他从来没问过我——你累不累?你开不开心?
你想不想休息一天不做饭?从来没有。那天晚上我在客房的床上躺着,
把手机里的银行流水导出来。一个月一个月地看。他的卡。每个月有三笔固定转账。
一笔给他妈,两千。一笔给一个叫“丽”的人,三千。还有一笔,
是还他自己的信用卡——每个月最低还款额,说明他在透支。三千。每个月给方丽三千。
我还房贷六千七百。他给她三千。他自己月薪一万二。减去给他妈的两千,给方丽的三千,
最低还款一千多——剩下大概五千多。这五千多才是“给家里”的。而我每个月到手八千。
减去房贷六千七百——剩一千三。一千三。
我用这一千三买菜、交水电、充话费、买生活用品。有时候不够,从信用卡里刷。
我已经忘了上一次给自己买衣服是什么时候。而方丽每个月白拿三千。她那三条连衣裙,
是用这个钱买的吧。我把手机放下。枕头旁边的闹钟显示十一点四十。
明天六点半要起来做早饭。我闭上眼。没睡着。4.下一次出差之前,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我在家里装了一个摄像头。很小的,藏在客厅的书架里,对着玄关和走廊。
连着我的手机。第二件:我趁刘建军洗澡的时候,用他的指纹解锁了他的手机。
他睡着之后我指纹解锁的。他睡觉很沉,这一点七年没变过。我用了二十分钟。
把他和方丽的聊天记录从头看到尾。从两年前开始的。两年。不是我以为的几个月。两年前,
方丽从上海回来,说在北京“找不到落脚的地方”。刘建军说:“我这儿有房子。
”方丽说:“你老婆不会介意吧?”刘建军说:“她经常出差,不在家。”然后就开始了。
一开始是偶尔来住一两天。后来越来越频繁。到最近半年,我每次出差,方丽几乎都住过来。
聊天记录里有一段,日期是三个月前。方丽说:“建军,这房子装修太土了。等她搬走了,
我重新弄。”刘建军说:“别急,慢慢来。”方丽说:“客厅那个沙发我早就看不顺眼了。
还有厨房的瓷砖,太丑了。”刘建军说:“都听你的。”方丽说:“那个女的什么时候走?
你不是说要跟她离婚吗?”刘建军说:“在处理了。你别催。”方丽说:“我不是催,
我就是觉得——这是我们的家,为什么还要等她?”“这是我们的家。”她说这是她的家。
我买的房子。我还的贷款。我选的沙发。我贴的瓷砖。她说太土了。她说等我搬走。
我把聊天记录截了图。每一页。然后我继续往下翻。有一段对话让我停了下来。
日期是一个月前。刘建军说:“我跟我妈说了,等离了婚,这房子我跟你一人一半。
”方丽说:“一半也行吧。但离完婚你得把她那一半也弄过来。”刘建军说:“放心,
她一分钱也拿不到。房子写的两个人名字,但我会找律师操作的。”方丽说了一个笑脸。
然后说:“那我就放心了。建军,你真好。”他说他会“操作”。他要让我一分钱也拿不到。
我笑了一下。在黑暗里笑的。没出声。他想操作?好。那就看谁操作得过谁。我又翻了一段。
更早的,一年前。方丽说:“建军,你跟她到底有没有感情啊?”刘建军说:“感情早没了。
当初结婚就是因为她有钱付首付。”方丽说:“所以你就是图她的钱?
”刘建军说:“不能这么说。就是正好。”方丽说:“那你到底喜欢谁啊?
”刘建军说:“丽丽,你还用问?”方丽发了一串玫瑰花的表情。
“当初结婚就是因为她有钱付首付。”“就是正好。”我把手机还回去,放在他枕头底下。
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继续睡。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没有哭。倒不是不想哭。
是算了一笔账。首付三十五万。房贷七年,每月六千七——五十六万二千八。装修十二万。
家电家具我出了八万多。加起来,一百一十一万。他出了多少?零。连物业费都是我交的。
他每个月的钱,两千给他妈,三千给方丽,剩下的养自己。我养了这个家七年。
他养了方丽两年。我把这些数字默默记下来。一百一十一万。这个数字,我会留到最后一天。
5.第二天我去找了钱律师。我把聊天记录截图给她看。她看完,抬头看我。
“你老公挺有想法的。”“嗯。”“他想让你净身出户。”“我知道。”“但事实上,
首付、月供、装修全是你出的,银行流水全在你名下。即使房产证写了两个人,
法律上也支持按出资比例分割。”“我不想分割,”我说,“我想全拿。
”“法律上——”“你看他的聊天记录。婚内出轨,过错方。
加上全部出资都是我——法院会判给我。”钱律师想了想。“诉讼可以,但要时间。
你不想等?”“我还有一个方案。”“说。”“他自己提离婚。”“然后?
”“他提离婚的时候,一定会提房子。他以为房子写了两个人名字,他能分一半。
但如果在他提离婚之前,我已经把房子过户到我名下了呢?”钱律师看着我,
慢慢点了一下头。“你打算怎么过户?”“你说过,如果双方同意,直接去不动产中心就行。
他不可能同意。但——”我拿出一张纸。“去年他想贷款买车,额度不够。他让我做担保。
当时我说行,但有一个条件——万一贷款出问题,房子不能被牵连。他签了一份协议,
同意在必要时配合我做房产变更手续。”钱律师接过那张纸。看了一遍。
“这份协议……他签了?”“签了。他当时根本没仔细看。他觉得只是贷款担保的附件。
”“这个条款的措辞很宽泛。‘配合做房产变更手续’——可以解释为过户。”“是的。
”钱律师放下那张纸。“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签那份协议的时候,
我还不知道方丽的事。”“那你为什么——”“因为我一直觉得房子是我买的,
应该有个保障。”“所以这不是你发现出轨之后才做的?”“不是。
这份协议是去年三月签的。我发现方丽是上个月。”钱律师沉默了一会儿。
“你一直都很清醒。”“不够清醒。否则不会七年才发现他是什么人。”出差前一天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