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跳下忘川的时候,两岸的彼岸花开得正盛。赤红如血,绵延千里。冥界的风永远冷冽,
却吹不散那片灼目的红。我的魂魄轻得像一片落叶,缓缓沉入那片不见底的黑暗。
据说忘川之水,可洗去前世一切因果。爱恨情仇,执念不舍,皆沉入水底,再不回头。
可我沉到一半,却忽然停住了。不是因为后悔。是我看见岸边有人奔来。白衣染血,
长发散乱,全不似从前那般清冷矜贵。他跪在岸边,伸手想要抓住我。可忘川无渡,
活人不可入。他抓到的,只有一捧虚无的风。我听见他喊我的名字。不是道号,不是称谓。
是他娶我那日,在我耳边轻轻唤过的——阿蘅。我闭上眼。原来他记得。
原来他什么都记得。可我已经沉下去了。01我叫阿蘅。蘅是一种香草,生于山野,
不登大雅之堂。给我起这个名字的人,是我娘。我们住在清平镇,镇子很小,
小到谁家丢了一只鸡,半个时辰全城都知道。我爹是镇上的郎中,不忙的时候,
会在后院晒药材。当归、黄芪、甘草,铺满一地的竹筛子。我娘坐在门槛上纳鞋底,
针线在暮色里一明一灭。她絮絮叨叨说些家长里短。说西街刘家的媳妇生了,是个大胖小子。
说城南李屠户家的猪跑丢了,找了三天没找着。我就趴在药碾子旁边,一下一下推着石轮,
闻着满院的草木香。等天黑。天黑后我爹收药材,我娘点灯。三个人围着一张小桌吃饭,
菜只有两盘,热气腾腾。那样的日子,我过了十五年。十五岁那年,清平镇来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灰扑扑的道袍,风尘仆仆。他说自己是路过化缘的,不要银钱,给口热饭就成。
我爹好心留他吃了一顿饭。一碗糙米饭,一碟腌萝卜。那人吃得慢条斯理,放下碗筷后,
看了我一眼。这姑娘有仙缘。我娘当时就急了。她把我护在身后,
手臂紧紧箍着我的肩膀。不要仙缘,我们阿蘅不出远门。那人也不恼,只是笑了笑。
缘法这种事,躲不掉的。他没再提这件事,第二日便走了。我娘却像落了心病。
日日守着我,连我去井边打水都要跟着。我笑她大惊小怪。我娘不说话,只是攥着我的手,
攥得生疼。那年秋天,镇上起了疫病。先是咳,再是烧,最后人就不行了。
我爹没日没夜地救人,把自己熬得眼眶深陷。他让我娘把家里的药材都搬出去,
分给买不起药的穷苦人家。最后那批药材送完那天,他自己倒下了。我娘守了他三天三夜。
喂水,擦身,一遍一遍喊他的名字。他没醒。送走我爹那天,我娘没有哭。
她只是坐在院子里,把晒好的药材一包一包收起来。当归、黄芪、甘草。收得整整齐齐。
然后她把我叫到跟前。阿蘅,你去吧。去学仙,去活得久一点。不要像我们一样,
说没就没了。我哭着摇头。娘,我不走。她伸手替我擦泪。指腹粗糙,
长满了做活留下的茧子。傻孩子,她说,娘这辈子最知足的事,就是有你。去吧。
别回头。02通玄宗收了我。不是因为我有天赋。测灵根的时候,
管事把一块玉石放在我手心。灰扑扑的石头,凉得像冬日的井水。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光,
没有热,没有半点异象。负责收录弟子的管事皱了皱眉。五灵废脉,修不了仙的。
旁边的师兄凑过来看了一眼,啧了一声。那便送到外门做些杂役吧,劈柴挑水总使得。
我站在原地,手心里那块石头硌得掌心生疼。我想起我娘说,去吧,去学仙。可没有人要我。
这时候有人开口了。留在我砚池峰吧。我抬起头。说话的是个年轻男子,穿月白道袍,
身姿如松。他面容清冷,眉眼间仿佛凝着终年不化的霜雪。管事愣了愣,
赔笑道:翊泓师叔,这丫头没有灵根,留在您那儿也是浪费……不妨事。他说。
缺个洒扫的人。就这样,我成了砚池峰的弟子。他是我的师兄。我后来才知道,
翊泓是通玄宗百年来最年轻的结丹修士。十二岁筑基,十七岁结丹,二十一岁已是元婴。
同门的师姐妹提起他,语气里都是仰望与倾慕。有人说他天资卓绝,百年难遇。
有人说他性情孤高,不与凡俗为伍。可他待我,与待旁人并无不同。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
不多言,不多笑。我给他送饭,他说放着。我替他整理书案,他说不必。
我问他有什么需要我做。他沉默片刻。不必费心。我没有气馁。我想,他收留了我,
已是天大的恩情。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分内之事做好。把茶沏得不烫不凉。
把书卷按他习惯的顺序摆好。把他练剑时沾了泥的衣袍洗净、晾干、叠得整整齐齐,
放回他的门前。有一回,我听见他跟师父说话。师父问:为何留下那丫头?
他答:她在人群中,像一只离群的雁。我端着茶盘站在门外,手微微颤了一下。
原来他看见了。他什么都看见了。03我在砚池峰住了三年。三年里,
我翻遍了藏经阁所有能借阅的典籍。《灵根补遗》《五脉通论》《后天修仙法》每一本都说,
先天灵根定死,后天绝无更改。我不信。夜里睡不着,就披着衣裳坐在廊下。
对着月亮一遍一遍运转那些毫无反应的功法。身体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有一晚,
翊泓从我身后走过。他的步子很轻,我以为他不会停。但他停了。只停了一步,没有说话。
然后他走了。第二日,我房门前多了一柄木剑。很轻,很旧。剑柄处磨得光滑发亮,
像被人握过千百遍。那是他少年时用过的剑。附着一张字条,只有四个字:日日挥之。
我握着那柄木剑,在廊下站了很久。晨光刚刚爬过山脊,落在剑身上,照出细细的木纹。
我把剑贴在胸口。眼眶热得发疼,却没有哭。从那以后,我每日早起一个时辰。
砚池峰最高的那块青石上,露水还没有干。劈、砍、刺、挑。笨拙得像个刚学步的孩子。
他没有来看过我。可我每一次收剑回身,都能看见他窗前的灯火。在晨光里一点一点熄灭。
有一年冬至,下了很大的雪。我照例去青石上练剑。手指冻得发僵,几乎握不住剑柄。
收剑时脚下一滑,整个人摔进了雪地里。木剑脱手,滚出去很远。我趴在雪里,
忽然就不想起来了。脸上凉凉的,分不清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我想我娘了。
想她纳鞋底时手指翻飞的样子。想她喊我吃饭时拖长的尾音。想她说去吧,别回头。
可我回了头,身后什么也没有。然后我听见脚步声。翊泓走过来,弯腰拾起那柄木剑。
他站在我面前,俯身,把剑放回我手中。他说:阿蘅。那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不是茯苓,不是师妹。是阿蘅。他说:我教你。04翊泓教我练剑。
不是宗门的剑法,是他自己悟出来的路数。他说,你经脉不通,便不要走别人走过的路。
劈是劈,刺是刺。动作干净,心无旁骛。他教我辨识天地灵气。凡人本不该感知到那些东西,
可他说,你静下来,用心去看。我闭上眼,什么都不想。很久之后,
我看见黑暗里有极淡的光点浮动。如萤火,如尘屑。那是灵气。
他教我在经脉枯竭处另辟蹊径。他说,天道从无绝路,只是有些路,走的人少。我不懂。
但他说的话,我都信。二十岁那年,我依然是凡人。可我已经不会为此难过了。因为他说过,
凡人也好,修士也罢,不过都是天地间一介生灵。生灵贵在知命,而非逆天。
我以为我们可以一直这样。他是师兄,我是师妹。他清冷寡言,我安静守拙。
砚池峰上的海棠年复一年地开。春天满树繁花,夏天绿荫如盖。我在树下扫落花,
他隔着窗看书卷。这样就好。这样就很好。直到那一年,人间传来急报。俢冥界封印松动,
妖魔已破关而出。昔日沦陷的人间诸国,正在苦苦支撑。信使满身血污,跪在议事大殿中央。
求仙师们救命。通玄宗召开大会,商议是否派弟子下山支援。我站在人群中,
听见师父说:此去凶险,非元婴不可往。且需有因果大愿者,方可化解此次浩劫。
因果大愿。我低下头,攥紧了袖口。我有什么呢?我只有一条凡人的命。散会后,
我独自坐在青石上。暮色四合,山风渐冷。不知坐了多久,身后有人披了件斗篷在我肩头。
我回头,是翊泓。他没有说话,只是在我身旁坐下。我们并肩坐着,
看月亮从云层后一点一点露出来。很久之后,他开口。阿蘅。嗯。嫁给我。
我转过头。他的侧脸在月光下,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可他的耳尖,是红的。
成为我的道侣。他说,我们一起。他顿了顿。一起下山。05我做他的道侣,
做了十年。十年里,我们一同下山,走过十三座沦陷的城池。他在前方斩妖除魔,
我便在后方收敛难民。清点伤亡,登记姓名。发放粮药,搭建棚屋。他的剑光破开重重阴霾,
我便举着火把,照亮每一处坍塌的屋檐。我们没有说过爱。只在每一次并肩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