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北的村子,九七年的夏天,热得像扣了口烧透的铁锅。俺们张家村,坐落在黄河故道边上,
土坯房挨着重檐屋,土路被日头晒得裂成龟纹,一踩就冒黄尘。村东头那口野塘,
是村里人心头的禁地,不大,也就半个足球场宽窄,塘边杵着四棵老歪柳,
树龄比俺爷爷都大,黑褐色的树皮皲裂得像老人皱缩的皮,枝桠歪歪扭扭探向水面,
细枝条垂进水里,风一吹,就像无数只枯手在水里乱抓。老辈人从不在明面上说这塘的邪性,
只在墙角纳鞋底、灶房烧火时,压着嗓子嘀咕:那塘藏阴,水底下压着冤魂,沾不得。
究竟怎么个藏阴法,没人敢说透。只传下来零碎的怕人事儿:夜里赶夜路的人,
曾看见塘边飘着一团红影,绕着柳树转;谁家的鸡鸭不小心窜到塘边,第二天准死在水里,
毛都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就连村里最野的土狗,走到塘口就夹着尾巴往回窜,
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嚎,半步都不肯往前。打俺记事儿起,这塘就是家里的头等禁忌。
奶奶把俺圈在土院里,反复叮嘱:“哪怕天热死,也不能往村东头跑,那塘是索命的,
去了就回不来。”有一回俺七岁,偷摸溜出去捉红蜻蜓,顺着土路跑到塘边,刚蹲下身,
就被寻来的奶奶逮个正着。奶奶手里的笤帚疙瘩往俺腿上狠抽,一下下带着风,
抽得俺腿上立马肿起青紫色的印子,她脸憋得通红,眼泪混着骂声砸下来:“叫你撞邪!
叫你去送死!那塘里的东西,专抓你这半大的娃!”俺那时候小,只觉得奶奶疯癫,
一塘死水,几棵歪树,能有什么索命的玩意儿?直到十二岁那年,
俺才真真切切摸到了那股子从水底钻出来的阴寒,这辈子都没再暖过来。九七年,俺十二岁,
读小学五年级,小名叫狗蛋,大名张伟。农村男娃金贵,上头两个姐姐,奶奶怕俺难养活,
特意取了贱名,说贱名能扛住阴邪,好养活。那年夏天的热,是闷人的蒸热,没有一丝风,
知了趴在柳树上死命嘶鸣,叫声扎进耳朵里,搅得人心慌意乱。俺们村西头的小河,
是孩子们唯一的凉地,可那河离村足有半小时脚程,河底泥滑,还藏着水蛇,
滑溜溜的身子从腿边蹭过,就算不咬人,也能让人后脊梁骨冒冷汗。离村近、水又清的,
就剩村东头那口禁塘。最先撺掇着去的,是二孬。二孬大名叫李建国,村里没人叫他大名,
都喊二孬。他爹是村里出了名的赌棍,欠了一屁股外债,债主天天堵门,他娘受不了苦,
在他十岁那年跟着货郎跑了,再也没回来。二孬没爹管没娘疼,成天野在村里,
上树掏鸟、下河摸鱼,天不怕地不怕,是村里孩子头。那天晌午,
俺们五个娃蹲在打谷场的麦秸垛后乘凉,二孬抹了把脸上的汗,拍着胸脯说:“村东头那塘,
俺去年偷偷下去过,水清得能看见底,底下全是细沙,比村西的河舒坦十倍。
”俺们都吓了一跳,胖墩挠着圆滚滚的脑袋,声音发颤:“俺娘说,那塘闹鬼,
去了要被勾走魂。”“屁的鬼!”二孬啐了一口,“都是大人吓娃的话,俺下去过,
屁事没有,水凉得冰骨,爽得很。”三孬是二孬的亲弟弟,比他小两岁,性子比他哥还野,
他妈走时他才两岁,连亲娘的模样都记不得,也从来不问,只跟着他哥瞎闯。
他立马附和:“俺哥说没事就没事,俺也去!”胖墩还是怕,俺心里却痒痒的。
塘就在村东头,走几步就到,不用跑远路,不用怕水蛇,二孬都下去过,能有啥差池?
“俺去。”俺咬咬牙,开了口。二孬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还是狗蛋胆儿肥!
”“俺也去!”三丫头跟着喊。三丫头是个女娃,却比男娃还野,
爹在她三岁时挖井塌了埋了,娘改嫁到外村,再也没回来,她跟着瞎眼的奶奶过活,
奶奶管不住她,她就成天跟着俺们男孩疯跑,爬树、摸鱼、偷瓜,样样都来。
“女娃凑啥热闹,你又不会水。”二孬皱着眉。“俺就在岸边站着,不下深水区!
”三丫头倔得像头小牛。二孬挥挥手:“中中中,爱去就去,晌午吃完饭,大人都睡午觉,
咱在打谷场碰头,谁也不许说出去!”那天晌午,家里的土灶还飘着玉米粥的香,
俺趁奶奶躺下午睡,踮着脚溜出家门。土路被日头晒得烫脚,鞋底沾了一层黄尘,
打谷场上的麦秸垛晒得焦干,散发出呛人的干草味,几只麻雀落在上面,
见了人就扑棱着翅膀飞跑。俺们五个凑齐:俺、二孬、胖墩、三丫头、三孬。
五个人踩着烫脚的土路往东走,没走百米,就看见了那四棵老歪柳。柳树的叶子蔫头耷脑,
垂在水面上,塘水静得诡异,没有一丝波纹,像一块蒙了灰的黑玻璃,明明是大白天,
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死寂。走到塘边,树荫罩下来,一股凉飕飕的气立马裹住全身,
不是夏天的凉快,是从水里钻出来的阴寒,往骨头缝里钻,让人忍不住打寒颤。水是真清,
一眼能瞅见塘底的细沙,几尾寸长的小鱼慢悠悠游着,不怕人,就像没看见俺们似的。
“看吧,俺说没事!”二孬急不可耐地扒掉上衣,褪了裤子,只剩一条破旧的裤衩,
往后退了两步,猛地往前一冲,“扑通”一声扎进水里。水花溅了俺们一身,
带着一股淡淡的腥气,不是鱼腥味,是一种腐凉的水腥,闻着让人胃里发闷。
三丫头吓得尖叫一声,往后退了两步,差点摔坐在地上。二孬在水里扑腾了两下,
抹掉脸上的水,喊:“快下来!水浅得很,最深就到脖子,沙子软乎乎的,比河里强百倍!
”三孬连衣服都不脱,直接往前一扑,扎进水里,衣服瞬间湿透,贴在身上,
他在水里乱扑腾,笑得没心没肺。胖墩看了看俺,俺看了看胖墩,俩人都咬了咬牙,
开始脱衣服。俺试探着把脚伸进水里,水凉得扎人,像踩在冰碴子上,
细沙从脚趾缝里钻过去,软乎乎的,可那股阴寒,却一直往上窜。俺们俩慢慢走进水里,
水没过腰、没过胸口,到脖子边就停了,脚下稳稳踩着细沙,确实不深。
三丫头孤零零站在岸边,眼巴巴瞅着俺们,小手攥着衣角,眼神里全是羡慕。“下来啊,
站边上没事!”二孬喊。三丫头犹豫了半天,脱了布鞋,卷起裤腿,露出白生生的小腿,
小心翼翼地踩进水里,走到水没膝盖的地方就停了,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清水里,
脚趾在细沙上轻轻动着,可她的脸色,却慢慢白了。俺们在水里摸鱼,小鱼滑溜溜的,
刚碰到就窜走,怎么抓都抓不住。正闹得欢,三丫头突然尖着嗓子喊,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别闹了!那边……那边站着个人!”俺们瞬间停住所有动作,
水里的扑腾声、笑声戛然而止,只剩知了的叫声,显得格外刺耳。
俺们顺着三丫头指的方向望去——塘对面,最粗那棵老歪柳的阴影里,真的立着一个人影。
红的。一件红裙子。不是农村常见的花布衫,是正经的红嫁衣,料子看着厚实,艳红得扎眼,
在绿柳清水的衬托下,妖异得吓人。那人就杵在树荫里,一动不动,肩背挺直,
脸藏在柳树的阴影里,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见一团艳红的影子,飘在那里,不像站在地上,
倒像悬在半空。“谁啊?出来!别装神弄鬼!”二孬扯着嗓子喊,声音里已经带了慌。
没有回应。连一丝动静都没有,那人就像钉在了阴影里,连裙摆都没晃一下。
俺们五个僵在水里,空气都凝固了。那股阴寒更重了,水里的小鱼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塘面静得可怕,只有那团红影,死死戳在那里。“俺过去瞅瞅!”三孬胆儿大,甩开俺的手,
就要往对面游。“别去!”俺一把拉住他,手心全是冷汗,“太邪性了,别动!”“怕个球!
大白天的,鬼还敢出来咬人?”三孬甩开俺的手,蹬着水往对面游。他游了五六步,
踩水站住,伸长脖子往柳树底下瞅,瞅了半天,回头喊:“啥都没有!你们是不是热晕了,
看花眼了?”俺们揉了揉眼睛,再看——柳树底下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只有垂下来的柳树枝,在风里轻轻晃。那团艳红的红裙子,凭空消失了。二孬、胖墩、俺,
三个大男孩,脸色瞬间白得像纸。三丫头站在岸边,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俺真看见了……”三丫头的声音细若蚊蚋,
“俺没看花眼,真的有个穿红裙子的……”“俺也看见了!”二孬喊,声音发颤。“俺也是。
”俺的牙都在打颤。三孬在水里转了一圈,笃定地说:“真没人!你们四个合伙耍俺呢!
”没人说话,俺们面面相觑,水里的凉气温得人心慌,腿肚子都在发软。“上岸!不游了!
赶紧走!”俺率先喊出声,再也不敢多待一秒。二孬还想嘴硬,可看俺们的脸色,也没敢犟,
慌慌张张地往岸边游。俺们爬上岸,手忙脚乱地穿衣服,衣服沾了水,贴在身上,凉得刺骨。
三丫头跟在最后,一声不吭,浑身抖得像筛糠,走路都打晃。走到打谷场边,
离塘已经有百米远,三丫头突然猛地拽住俺的袖子,她的小手冰凉,像块冰,攥得俺生疼。
“狗蛋哥……”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咋了?”俺的心跳得快要蹦出来。
“那个人……她没有腿。”俺一下子僵在原地,浑身的血都凉了,从头凉到脚。
“她就站在柳树底下,可俺没看见她的腿……”三丫头的眼泪掉下来,砸在俺的手背上,
凉得吓人,“裙子就那么垂着,底下是空的,像……像飘在水面上,没有脚,没有腿,
就那么悬着……”那天晚上,俺躺在土炕上,睁着眼到天亮。一闭眼,就是那团艳红的嫁衣,
悬在柳树阴影里,裙摆底下空荡荡的,没有腿,没有脚,只有一片死寂的红。
土屋里的蚊子嗡嗡叫,俺却觉得浑身发冷,裹着薄被,还是止不住打寒颤。俺想跟奶奶说,
可不敢。偷跑去禁塘,是家里的大忌,挨揍是小事,惹上那东西,才是真的完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俺就往村西头跑,去找二孬。二孬家是两间破土坯房,
院墙塌了一半,院子里堆着烂柴禾,几只瘦鸡在地上刨食,连个正经的鸡窝都没有。
俺进去时,二孬正蹲在地上洗脸,用的是一个豁口的破瓷盆,水珠顺着他的脖子流进衣服里,
他的眼窝发黑,脸色蜡黄,一看就是一夜没睡。“二孬。”俺喊了一声。他抬头,看见俺,
眼神里全是慌:“狗蛋,你也没睡?”“睡不着。”俺压低声音,凑到他跟前,
“那事儿太邪门,咱四个都看见了,就三孬没瞧见,你说,是不是真的有东西?
”二孬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半天没说话,手都在抖。他抹掉脸上的水,
声音发颤:“三丫头说……那东西没腿?”“嗯,她说裙子底下是空的,飘着的。
”二孬打了个寒颤,往四周瞅了瞅,生怕有人听见:“要不……咱再去瞅瞅?大白天的,
太阳正毒,那东西总不敢出来吧?弄明白到底是啥,咱心里也踏实,不然天天睡不着。
”俺想了想,点了头。躲是躲不过的,那团红影,已经扎进了俺们心里。俺们先去找胖墩。
胖墩家开着村里唯一的小卖部,货架上摆着糖块、火柴、盐巴,他娘坐在门口择菜,
看见俺们,笑着说:“找胖墩玩啊?别跑远,晌午回来吃饭。”俺们绕到后院,
胖墩正蹲在地上看蚂蚁,一队蚂蚁排着长队往墙根爬,他脸色憔悴,眼睛通红,看见俺们,
立马站起来:“俺一夜没睡,一闭眼就看见那红裙子。”“咱再去塘边看看,去不去?
”二孬问。胖墩犹豫了一下,咬咬牙:“去!”接着去找三丫头。她家在村中间,
一间破旧的土屋,门口堆着干柴火,她奶奶坐在门口纳鞋底,眼睛几乎全瞎了,
纳两针就要凑到眼前瞅一瞅,手里的针线,穿了半天都穿不进针孔。“奶奶,三丫头在家不?
”俺问。“在屋里呢,刚哭完,说做了噩梦。”老太太头也不抬。俺们喊了一声,
三丫头从屋里走出来,眼睛肿得像核桃,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看见俺们,
她点了点头,没说话,默默跟在俺们身后。五个人再次往村东头走,太阳已经升得老高,
白花花的日头照在身上,却半点暖意都没有,土路烫脚,可俺们的脚,却凉得发麻。
村里的土狗看见俺们,夹着尾巴往回跑,连叫都不敢叫,村里的鸡,
也扑棱着翅膀躲进柴禾垛,整个村子,静得诡异。走到塘边,还是老样子,柳树垂枝,
塘水清静,细沙见底,小鱼游弋,半点异常都没有。“俺就说你们看花眼了!”三孬撇撇嘴,
“大白天的,哪来的鬼!”话音刚落,俺的目光落在水面上,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水里有个影子。红的。不是岸上的倒影,是沉在水底的红影,就在塘中央,模模糊糊,
像一件泡在水里的红嫁衣,一动不动,压在细沙上。俺猛抬头,柳树底下空荡荡的,
啥都没有。再低头看水里,那团红影还在,暗红暗红的,和昨天看见的红裙子,一模一样。
“水底下有东西!”俺扯着嗓子喊,声音都变了调。俺们四个立马凑到水边,
死死盯着塘中央。胖墩腿一软,差点摔进水里,二孬的手攥成拳头,指节发白,
三丫头捂住嘴,差点叫出声。水清见底,可塘中央那一块,却泛着诡异的暗红,
像一滩凝固的血,又像一个人形,安安静静地沉在水底。“是……是她吗?
”三丫头的声音发颤,带着哭腔。“不知道。”俺的喉咙干得冒烟。
二孬弯腰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狠狠朝那团暗红砸过去。“咕咚”一声,石头落进水里,
水波一圈圈荡开,那团暗红晃了晃,像被水波搅散了,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俺们盯着水面,
等了足足五分钟,再也没看见那团红影。“走!赶紧走!再也别来了!”俺拉着二孬的胳膊,
转身就跑。没人敢回头,俺们跑得飞快,土路扬起黄尘,心跳得像要炸开,身后的塘,
像一张张开的嘴,要把俺们吞进去。快到打谷场时,三丫头再次拽住俺,她的力气大得吓人,
脸色惨白,眼神里全是恐惧。“狗蛋哥,俺想起来了……”她压着嗓子,声音发飘,
“俺奶奶跟俺说过,二十年前,咱村有个姑娘,就是在这塘里淹死的,穿的,就是红嫁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