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继承了深山里的祖宅,第一夜就听见井中有婴儿啼哭。村里人说,
那是七十年前难产而死的“鬼母”在找替身。我本不相信,直到半夜被哭声引出屋外。
走到井边低头查看时,一只惨白的手从井中伸出,紧紧抓住我的脚踝。我低头一看,
那手的主人竟长着一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车子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了四个小时,
又在碎石路上晃了快一个钟头,导航终于彻底失去了信号。我把手机举到窗外晃了晃,
屏幕上的“无服务”三个字纹丝不动。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山里的夜来得比城里早,
这才刚过六点,林子里就黑得像是入了夜。祖父留下的地址写在一个牛皮纸信封上,
信纸已经发黄,字迹是几十年前用钢笔写的:青山镇柳家村,村后山腰老宅。
父亲把这封信交给我的时候,手在抖。“你爷爷走了,”他说,“留了这个。
”我没见过祖父。事实上,父亲也没见过他几面。祖父在我出生前就搬回了老家,
一个人住在那座深山里的老宅,七十多年没下过山。村里人定期给他送米面油盐,他付钱,
从不和人说话。上周村里人发现他死在堂屋的椅子上,坐得端端正正,脸朝着院子。
法医说是自然死亡,九十三岁,不算太意外。让我意外的是,他把老宅留给了我。
不是留给我爸,是留给我。我一个二十九岁的城市青年,在广告公司做设计,
连老家方言都听不太懂。遗嘱是村里人帮忙找到的,手写在一张草纸上,
就一句话:宅子给孙子柳明。我爸没说什么,把信和钥匙交给我,就回屋了。
我后来听我妈说,我爸年轻时回过一次老宅,回来之后大病一场,再也不肯提老家的事。
“去看看也好,”我妈说,“毕竟是你爷爷。”碎石路到了尽头,前面是一条土路,
勉强能过一辆车。我把车停在路边,拎着行李箱往里走。土路两边是密不透风的林子,
看不清是什么树,黑压压挤在一起,连风都透不过来。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青砖老宅蹲在山腰上,背靠着山壁,正对着山谷。宅子不大,典型的山村老式建筑,
中间一个天井院子,四周是堂屋和厢房。墙上的青砖已经发黑,屋顶的瓦片上长满了青苔,
但整体还算结实。院门虚掩着,没有锁。我推开门,吱呀一声,院子里一片死寂。天井不大,
方方正正,正中央是一口井。井沿是老青石砌的,磨得发亮,上面架着一个木头辘轳,
绳子已经朽烂,半截搭在井沿上。井口盖着一块厚木板,木板边角已经霉烂,
长着几朵灰白色的菌子。我站在院门口,忽然觉得有些不舒服。那口井的位置太正了,
正对着院门,正对着堂屋的门,就像有人故意把它摆在最显眼的地方。我见过不少老宅,
井一般都在院角或者厨房边上,从没见过正中央挖井的。但我没多想,拎着箱子进了堂屋。
堂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八仙桌和两把椅子。祖父就死在其中一把椅子上,
椅背上还搭着他生前穿的一件旧棉袄。桌上放着一盏油灯,旁边是一盒火柴。
我划了根火柴点上灯,昏黄的光晕散开来,照出墙上挂着的几幅黑白照片。
照片都褪色得厉害,只能隐约看出是人像。最中间那张最大,是一个年轻女人,
穿着旧式的斜襟衫,头发挽在脑后,脸看不清,被霉斑糊住了。我没敢细看,
端着灯进了东厢房。那里有一张木床,铺着稻草和棉褥子,还算干净。
看来村里人提前来打扫过。我把行李箱放下,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山里太静了。
不是城里的那种安静,是那种耳朵里嗡嗡响的静,仿佛整个世界都睡着了,只剩下我还醒着。
偶尔有风吹过,屋顶的瓦片轻轻响一声,又归于死寂。我掏出手机,还是没信号。
打开手电筒APP,又关上——太耗电了。晚饭是路上买的几个面包,我啃了一个,
喝了几口水,就躺下了。想着明天起来收拾收拾宅子,下午就下山回城。这地方太偏僻了,
待不住人。躺下之后却睡不着。不是不困,是那种说不清的感觉,就像有什么东西悬在头顶,
让你不敢完全放松。我翻了几个身,迷迷糊糊正要睡着,忽然听见一声响。很轻,
像是什么东西掉进了水里。咚。我睁开眼睛,屋里一片漆黑。油灯灭了,火柴放在外屋桌上,
我不想动。侧耳听了半天,什么也没有。大概是屋顶掉下来的瓦片,或者什么野物路过。
这老宅背靠着山,有松鼠野兔什么的也正常。我翻了个身,继续睡。咚。这回我听清了,
不是瓦片,不是野物,是有什么东西落水的声音。而且不是从外面传来,是从——院子里。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院子里那口井。井里有水吗?白天没掀开木板看,不知道。
但既然有辘轳,有水桶,应该是枯不了的老井。可是,什么东西会掉进去?我躺着没动,
盯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过了一会儿,什么动静也没有了。大概是青蛙,或者癞蛤蟆。
山里的井,有这些东西也正常。我安慰着自己,闭上眼睛。然后我听见了哭声。婴儿的哭声。
从井里传来。我猛地坐起来,后背全是冷汗。那哭声太真实了,不是风声,不是野猫叫,
是一个婴儿在啼哭,细弱、尖厉、断断续续,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往上飘。
我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手死死攥着被子,指甲掐进肉里都不知道疼。
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我拼命说服自己,山里的夜,什么怪声都有,
可能是风灌进井里发出的声音,可能是水流动的声音,可能是——婴儿的哭声停了。
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我的孩子……还我孩子……”声音又低又哑,
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拖得很长很长。不是说话,是在呻吟,在哭泣,在哀求。
我把被子蒙在头上,死死堵住耳朵。不知道过了多久,声音停了。我缩在被子里,浑身发抖,
衣服被冷汗浸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我不敢动,不敢睁眼,不敢喘气。直到天亮。
第一缕光从窗缝里透进来的时候,我猛地掀开被子跳下床,踉跄着冲出院门。
村口有几个人在晒太阳,看见我都露出惊讶的表情。“你就是柳家那孙子吧?
”一个老头眯着眼睛打量我,“昨晚上睡得可好?”我喘着气,说不出话。
旁边一个大婶撇了撇嘴:“那宅子,能睡好才怪。”“那井……”我的声音发飘,
“井里有什么?”几个人互相看了看,都没吭声。老头叹了口气,招手让我坐下,
递给我一根烟。我不抽烟,但还是接过来,捏在手里。“你爷爷没跟你说过?
”“我爷爷……”我嗓子发干,“我从来没见过他。”“那就难怪了。”老头点上自己的烟,
吸了一口,“你太奶奶的事,你知道不?”我摇头。“你太奶奶,就是柳家的老太太,
民国三十七年死的。”老头吐出一口烟,“死的时候怀着你爷爷的妹妹——不对,是姐姐。
双胞胎,难产,大人孩子都没保住。”我愣住了。“那时候穷啊,请不起大夫,
就靠村里的接生婆。折腾了两天两夜,孩子出不来,大人也没了力气。最后……都死了。
”老头眯着眼睛,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你太爷爷就把她埋在井里了。”“埋在井里?
”我几乎跳起来。“那口井是柳家祖上传下来的,井水一直很旺。老太太生前说过,
死了想埋在井里,守着这口水。”老头的语气很平淡,“你太爷爷依了她,
把人和两个没生下来的孩子都沉了井。填土的时候,一个孩子的手从襁褓里伸出来,
惨白惨白的,小得像只猫爪子。”我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从那以后,那口井就闹鬼。
”老头掐灭烟头,“半夜里能听见婴儿哭,还能听见女人说话,喊她的孩子。七十多年了,
没人敢在柳家老宅过夜。你爷爷搬回来住,那是因为他是老太太的儿子,她不会害他。
”“可我……”“你是她孙子,按理说也该没事。”老头的眼神有些奇怪,“但你仔细看看,
你长得像谁?”我浑身发冷。老头站起身,拍拍裤子,慢悠悠往村里走,
边走边丢下一句话:“要是半夜听见什么,别往井边去。记住,千万别去。
”我在村口坐了很久,直到太阳升到头顶。心里乱得像一团麻。我是学设计的,
平时画图用CAD,写文案用word,一辈子唯物主义。可昨晚那声音太真实了,
真实到我无法欺骗自己说那是做梦。犹豫了半天,我还是回了老宅。来都来了,
总不能吓得屁滚尿流跑掉。再说大白天的,有什么可怕的。我走进院子,站在井边。
盖着井口的木板已经朽烂了一半,边角翘起来,露出黑漆漆的缝隙。我蹲下来,凑近往里看。
什么都看不见。太黑了。我找了根棍子,把木板掀开。井口直径大概一米左右,
井壁是青砖砌的,长满了青苔。我往下看,井很深,深得看不见底,只能看见一团漆黑。
没有水光,没有反光——这井是枯的。不对。昨晚我明明听见了水声。咚的一声,
什么东西掉进水里的声音。可是这井里没有水。我蹲在井边,盯着那团黑暗,
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恐惧。一阵风从井底吹上来,又冷又潮,带着一股腐臭的味道。
我往后一仰,差点栽倒。那味道很难形容,不是单纯的臭,
是混着泥土、朽木、还有别的什么东西的味道。像是什么东西烂了很久很久,烂成了泥,
又被人翻出来。我捂着鼻子站起来,不敢再看那口井。接下来大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