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中的名字

风中的名字

作者: 喜欢影鳄的黑白神虎

其它小说连载

《风中的名字》火爆上线啦!这本书耐看情感真作者“喜欢影鳄的黑白神虎”的原创精品沈稳赵振海主人精彩内容选节:男女主角分别是赵振海,沈稳,数据的男生生活,救赎,励志,现代,职场小说《风中的名字由新锐作家“喜欢影鳄的黑白神虎”所故事情节跌宕起充满了悬念和惊本站阅读体验极欢迎大家阅读!本书共计374791章更新日期为2026-02-08 19:35:25。该作品目前在本完小说详情介绍:风中的名字

2026-02-09 01:27:11

王总的办公室总有股散不去的烟味,混着劣质空气清新剂那股冲鼻的假花香。

我站在他宽大的办公桌前,看着他把一份文件夹“啪”地推过来,手指在封面上敲了敲。

“青石巷17号。危房评估。报告,一周内给我。”我扫了一眼封面,

抬头:“规范要求三次不同时段现场数据采样。一周不够。”王总笑了,

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林澈啊林澈,”他整个人陷进真皮椅里,

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你是真不懂,还是跟我这儿装糊涂?”我没吭声。

他慢条斯理地抽出支烟点上,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里悠悠飘出来。“‘静心养老社区’,

鼎峰集团今年的头号项目。主入口,就卡在这破房子脸上。”他隔着青灰色的烟雾看我,

“董事会要进度,鼎峰要地,区里要政绩。你说,谁有工夫等你那三次采样?

”“房子如果没到拆除标准……”我试图开口。“——标准?”他像听见什么天大笑话,

直接打断,“标准是死的,人是活的。林工,你是活人吧?”我闭上嘴。“上次枫林苑,

”王总弹了弹烟灰,烟灰没掉进缸里,落在光可鉴人的桌面上,“你那份报告,

数据偏差超了百分之五,没给过。公司到嘴的八百万,飞了。”他盯着我,一字一顿,

“因为你。”我还是沉默。“这回不一样。”他忽然凑近些,压低了声音,

带着股虚伪的亲热劲儿,“鼎峰的项目,油水厚。报告漂漂亮亮出来,

结论写上‘立即拆除’。奖金,这个数。”他伸出三根粗短的手指。“三十万。

顶你一年工资。”他顿了顿,语气转冷,“或者,你也可以继续‘坚持规范’。然后,

带着你那份‘先天性情感失认症’的精彩诊断书,换个行业试试。”他往后一靠,笑容冰冷,

“这行,容不下‘不一样’的人。尤其是不听话的‘不一样’。”空气凝住了,

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我拿起那份文件。纸边很硬,有点割手。“一周。

”王总下了最后通牒,“我要看到‘立即拆除’四个字,清清楚楚印在盖章的报告上。要么,

你写。要么,我换人写——然后你滚蛋。”他挥挥手,像赶苍蝇。“出去吧。

”我转身拉开门。走廊的光线白得刺眼,涌了进来。门在身后关上,

隔绝了烟味和那张油腻的脸。我没立刻回工位。站在空旷的走廊里,

手腕上金属框的监测仪贴紧皮肤,冰凉。心率显示:64。一切正常。但我知道,有些东西,

从接过文件那一刻起,就变了。回到那个用隔板圈出来的狭窄格子间。屏幕上,

青石巷17号的卫星地图已经调了出来。灰黑色的屋顶,蜷在一片低矮老旧的建筑群里,

像块顽固的疮疤。我点开内部系统,输入“陈桂兰”。页面跳出几行简略信息:76岁。

阿尔茨海默症晚期。独居。子,陈烽,已故消防烈士。地址:青石巷17号。已故。

独居。晚期。我关掉页面。屏幕暗下去,映出我没什么表情的脸。

王总的声音还在耳朵里响:“对她好……送养老院……”放屁。我拉开抽屉最底层,

摸出个黑色U盘,接口处磨得发亮。插进电脑。拷贝进度条开始缓慢爬升。

结构草图、近二十年零零碎碎的维修记录……所有我能找到的、没被“润色”过的原始资料,

被一点点拖进这个加密空间。然后,我点开邮箱,设了个新的自动转发规则。

接下来一周所有工作相关的邮件往来、数据文件、分析草稿,都会悄悄抄送一份,

去往一个远离公司服务器的匿名云端。接着,手指滑到衬衫第二颗纽扣,轻轻一按。

极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滴”声。微型录音设备,待机指示灯转为常亮。

从进王总办公室起,它就在工作。最后,我在电脑深处新建了个文件夹,

命名:《桥梁·基石》。里面只有一个文档。打开,第一行,我敲下:“项目代号:筑桥。

初始目标:独立核查青石巷17号建筑真实安全状况及住户生存状态。

触发条件:上级指令与规范及初步人文评估存在严重冲突。时间锁:168小时。”保存。

加密。做完这一切,我靠进椅背。隔板外面,同事敲键盘的声音噼里啪啦,电话铃此起彼伏,

有人在低声讨论哪个楼盘的折扣。这是个运转正常、效率至上的世界。而我刚刚,

在这个世界的规则下面,埋了颗沉默的钉子。我关掉卫星图,

打开市政消防局的公开档案页面。搜索栏输入“陈烽”,回车。屏幕刷新。信息寥寥。

一张黑白证件照跳了出来。年轻男人,方脸,平头,眼神很亮,嘴角微微抿着,有点严肃,

又好像藏着点不太好意思的笑。陈烽。死于八年前一场化工厂火灾。追授烈士。

我盯着看了几秒,点开图片保存。接着,

开始搜那场火灾的新闻报道、追悼会信息、任何可能留下来的声音或影像。

我知道我要做什么了。既然他们要我写“立即拆除”。那我就先去好好看看,要拆掉的,

到底是什么。不仅仅是砖瓦木梁。还有别的。比如,一个老人靠着混乱的记忆和固执的错认,

才勉强粘合起来的世界。---工具包很沉。激光测距仪,裂缝观测镜,高精度相机,

三脚架,塞得满满当当。我拎起它,穿过忙碌的办公区,走向电梯。没人抬头看我。

电梯下行,数字跳动。镜子里的男人,衬衫平整,面无表情,眼神静得像结了冰的湖。

王总要报告。我会给他一份报告。但内容,得由数据和真相说了算。走出大楼,

午后阳光惨白,灼得皮肤发烫。车流喧嚣,噪音灌满耳朵。

---青石巷比卫星图上看起来更窄,更旧。两边的墙很高,抹着发灰的白灰,

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底下深灰色的砖。裂缝像蛛网爬满墙面,宽的能塞进手指。

路面是凹凸不平的青石板,缝隙里长着深绿湿滑的苔藓。空气里有股说不清的味道,

阴沟的潮气、木头朽烂的味儿,还有一丝若有若无、像是焚香后残留的烟味,混在一起,

沉甸甸地压下来。十七号的门是暗红色的,油漆龟裂、卷翘,门上贴着去年的春联,

红纸早就褪成惨白,字迹模糊不清。我放下沉重的工具包,金属扣磕在石板上,

“哐当”一声。巷子里太静,这点响声格外刺耳。抬手,敲门。指关节敲在老旧的门板上,

发出闷闷的“咚咚”声。门板比我想的还单薄,敲上去有种松垮的回馈。里面没动静,

只有一片更深的寂静。我侧耳听,只有远处隐约的车声,和自己有点放大的呼吸。

正当我以为没人,准备再敲时——门轴发出一声漫长、干涩的“吱呀——”,

像是极不情愿地被推开了。门缝里,先探出一只枯瘦、布满深褐色老年斑的手,

死死抓着门边。然后,半张脸从阴影里露出来。是陈阿婆。

和系统里那张几年前拍的证件照比,她瘦脱了形。脸颊深深凹进去,皮肤是不见天日的苍白,

薄得像层纸,紧紧裹着骨头。花白稀疏的头发在脑后勉强挽了个小髻,碎发散落不少。

穿了件洗得发灰的蓝布衫,领口袖口磨出了毛边。但她的眼睛。

那双本该浑浊的、属于晚期痴呆老人的眼睛,此刻却亮得吓人。像两簇突然被点着的火苗,

紧紧钉在我脸上。她嘴唇哆嗦着,上下下地打量我。目光从我肩上的工具包,移到我脸上,

又移回工具包,最后死死定格在我眼睛。时间像是凝固了几秒。然后,那簇火“轰”地一下,

烧成了灼人的狂喜。“小烽——!”一声嘶哑的、几乎破音的呼喊,

猛地炸开在寂静的巷子里。她整个人从门里扑了出来,动作快得不像七十多岁的老人。

两只枯瘦如鸡爪的手,用一股惊人的力气,死死抓住了我的右手腕。皮肤接触的地方,

传来干燥、粗糙、却异常滚烫的触感。“你回来了!你出任务回来了!妈就知道!

妈就知道你会回来!”她仰着头看我,浑浊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冲垮了深刻的皱纹,

“他们都说你……说你回不来了……我不信!我儿子答应过我,会回来的!”她抓得那么紧,

指甲几乎掐进我肉里。监测仪贴着她手指的地方,传来轻微的压力感,但它沉默着,

只是规律地记录心率:68,69,缓慢上升,但还在正常范围。我启动应对程序。“阿婆,

您好。”尽量让声音平稳、清晰,试图把手腕轻轻往回抽,

“我是区建筑安全评估中心的工程师,林澈。我来检查您的房屋结构。您先松手,

我们……”“你不是小烽?!”她脸上的狂喜瞬间冻结,然后碎裂成极致的惊恐和难以置信,

“你又说这种话!你又不要妈了?!”她非但没松手,反而抓得更紧,

整个人像是要吊在我胳膊上。眼泪流得更凶,变成了绝望、愤怒和被抛弃的恐惧。“你走!

你走了就再也不要回来!我不要你了!我不要你这个儿子了!”她开始用力推我,

捶打我胳膊,力气大得出奇。但捶了几下,又突然死死抱住我的手臂,把脸埋在上面,

放声大哭。哭声嘶哑、破碎,像迷路的孩子在荒野里绝望的嚎啕。

烽你别走……妈错了……妈不该骂你……你回来……你回来啊……”陈阿婆情绪彻底崩溃了。

我的数据库在高速检索。

抚 elderly emotional breakdown老人情绪崩溃的预案。

关键词:温和,共情,转移注意力,避免直接对抗。预设话术列表在脑子里快速滚动。

我选了一项尝试:“阿婆,您冷静点。您儿子陈烽是英雄,我们都知道,我们都记得他。

”失败。

得更凶了:“英雄……英雄就不要妈了吗……英雄就能不回家了吗……”我又尝试放软语气,

另一只手轻轻拍她手背:“阿婆,先别哭,我们进去慢慢说,好吗?”失败加剧。

她开始剧烈摇头,重复着“你不是你不是”,几乎要瘫软下去。巷子尽头,

已经有几扇窗户悄悄推开,人影晃动,指指点点的声音隐约传来。不能这样下去。

我的核心目标清晰无比:进房子,完成结构勘查。拿到数据。这是所有后续判断的基础。

而眼前,

这个紧紧抓着我、将我错认成亡子、并且任何基于事实的否认都会让她精神彻底崩塌的老人,

是我达成目标的唯一障碍,也是……唯一的通道。时间在僵持里流逝。每一秒,

都让拿到数据的窗口变得更窄。大脑像台过载的机器,各种方案快速生成又快速否决。

强行挣脱?会严重刺激她,还可能造成身体伤害。继续解释?已被证明无效且有害。

等她自行平静?时间不确定,围观的人多了,情况更复杂。最优解在哪儿?

我的目光越过她抽动的肩膀,投向那扇半开的、昏暗的门内。我需要进去。

需要那些裂缝的数据,梁柱的照片,地基的实况。

而让她平静下来的最快方法……一个冰冷的、纯粹基于逻辑和效率的推论,

浮现在意识里:承认我是陈烽。不是情感上的认同,是策略上的采纳。

一个临时的、功能性的身份标签。一把获取“准入许可”的钥匙。

这违背了“社交协议”里的诚实原则。但“协议”本身是工具,当工具没法达成核心目标时,

调整工具参数,是合理的。更何况,放任她这样崩溃下去,本身就是风险。对她,

对我后续的工作都是。利弊天平在瞬间倾斜。我停止了抽回手臂的动作。

也不再尝试任何语言解释。我只是任由她抱着我手臂哭,身体保持着略显僵直的站立姿态。

然后,我用那只还能自由活动的左手,非常缓慢地、有点笨拙地,抬起来,

轻轻覆在了她紧抓着我右手的那只枯瘦的手背上。没有拍,没有握。只是轻轻盖上去。

一个沉默的、肢体上的“接受”信号。她的哭声,像被按了暂停键。抽泣声噎在喉咙里。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又低头看看我覆在她手背上的手。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里,

疯狂和绝望像潮水般退去,换上一种小心翼翼的、难以置信的希冀。“小烽……?

”她试探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没回答“是”。但我也没否认。我只是看着她,然后,

用目光示意了一下门内,再看向她。一个清晰的、无声的请求:进去。她看懂了。刹那间,

一种近乎神圣的喜悦照亮了她苍老的脸。眼泪还挂在腮边,但她已经用力点头,

像是怕我反悔一样,更紧地攥住我的手——现在变成了她拉着我。“进家!快进家!

”她破涕为笑,手忙脚乱地拽着我往门里走,力气大得几乎把我拉个趔趄,“外头晒!

里头凉快!妈给你倒水!不,妈给你盛汤!一直给你温着的!”我就这样,被她半拖半拉地,

跨过了那道斑驳的门槛。光线骤然暗下。老屋内部的气息扑面而来。陈旧,封闭,

带着岁月和疾病独有的沉郁。我成功了。用一句没说出口的谎言,

换来了踏入这片未知领域的许可。工具包被遗忘在门外的青石板上。但我的眼睛,

已经像最精密的扫描仪,开始工作。正面承重墙,目测有自上而下的纵向裂纹。

东侧屋顶檐角,有明显的水渍洇渗痕迹,深褐色,面积不小。屋里家具极少,但摆放杂乱,

地面不平。而陈阿婆,已经松开了我的手,欢天喜地地朝大概厨房的方向小跑过去,

嘴里念叨着:“汤……汤在灶上……灶呢?”我站在堂屋中央,迈出第一步,

走向那面有裂纹的墙。手指摸上粗糙的墙面,触感潮湿。裂缝宽度,目测超过了安全标准。

而我的“母亲”,正在隔壁房间,为了给她“归来的儿子”找一碗或许根本不存在的汤,

翻箱倒柜。---老屋床头柜的抽屉卡住了。我试了三次,

用工具包里的细钢尺去拨那个生锈的锁舌。

陈阿婆在堂屋里絮絮叨叨地翻找“小烽小时候的奖状”,声音忽远忽近。

锁舌终于“咔哒”一声弹开。抽屉里没什么特别东西。几盒过期很久的常用药,

用橡皮筋捆着的、边角磨损的电费单,一本老式红色封皮的存折,还有把缠着头发的旧木梳。

我正要合上抽屉,目光扫过抽屉最里侧的背板。那里用透明胶带贴着张折叠起来的报纸,

边缘泛黄发脆。我小心揭下来,展开。是八年前的《城市晚报》。头版。

黑色加粗标题刺痛眼睛:《烈火忠魂——消防战士陈烽勇救群众英勇牺牲》。

旁边是那张我早已看过的证件照,年轻,平头,眼神干净。我的注意力不在报道上。

这些字我几乎能背下来。手指抚过报纸粗糙的纸面,

职业习惯让我评估着纸张的酸化和脆裂程度。然后,我看到了。在报纸右侧留白的边缘,

铅笔画线之外,有一行字。字迹颤抖,歪斜,每一笔都又深又重,铅笔芯几乎要划破新闻纸。

那是用尽全身力气写下的:“房子要拆了。小烽,妈撑不住了,妈来找你好不好?

”最后一个“好”字后面,跟着个小小的、颤抖的句号。我盯着那行字。时间好像停了几秒。

堂屋里阿婆翻箱倒柜的声音变得遥远模糊。这不是阿兹海默症患者混乱的涂鸦。语法完整,

逻辑清晰,标点正确。主语,谓语,宾语,因果关系明确。这是一个清醒的、绝望的陈述。

写下的时间不会太长。铅笔痕迹还新,石墨粉末没完全氧化附着。最多三天。

就在她那些偶尔清醒的、珍贵的瞬间里,她认清了现实:房子保不住了,儿子回不来了,

她也撑不下去了。我拿出手机,关掉快门声,对着那行字拍了张特写。

然后迅速把报纸按原样折好,贴回抽屉背板,推上抽屉。动作平稳,

但大脑里的处理器已经在全速运转。我回到堂屋。阿婆正好从里屋出来,

手里举着张发黄的纸,笑得很开心:“找到了!小烽你看,三年级,算术比赛第一名!

”我接过那张脆弱的奖状,纸面有霉点。“嗯,厉害。”我说,声音没什么起伏。

她满足地把奖状抱在胸前,又慢慢蹭到门口那张旧藤椅上坐下,眼神开始放空,

嘴里低声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又进入那种茫然的、与世隔绝的状态。

我坐在她对面的小板凳上,膝盖几乎碰到她的。表面看,我只是在陪她。

但我的手指在膝盖上快速敲击着,无声地输入。不是真实键盘,是脑内的虚拟界面。

调取陈阿婆近期社区医疗记录通过合法评估员权限申请。数据流涌入:多奈哌齐,

常规服用;氯拉西泮镇静类,过去两周处方用量增加百分之四十。建立简易分析模型。

变量A:外部高压刺激明确的拆迁通知,可能已由拆迁办或“热心”邻居告知。

变量B:个体认知能力短暂清醒窗口期。

变量C:核心情感依托亡子记忆/老屋物理空间面临永久性剥夺。

变量D:可用手段过量药物储备?其他?。变量E:社会支持系统近乎为零。

综合历史类似案例数据,加权计算。一个冰冷的概率数字,在我脑海里缓缓浮现。

在强制搬迁执行后的短期内,目标个体采取极端自主终止生命行为的可能性,

高达92.3%。百分之八的不确定性,来自于无法量化的偶然因素,

比如恰好有强有力的外部干预,或者她连实施计划的体力都在那之前耗尽了。这不是猜测。

这是基于数据的、冷酷的预测。堂屋很安静。只有阿婆均匀的、略带痰音的呼吸声,

和远处隐约的市声。我看着眼前这个老人。她抱着那张虚假的奖状,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嘴角还带着一丝满足的弧度。在她此刻混沌的梦里,儿子可能刚得了奖,正跑回家向她报喜。

而现实是,一份由我署名出具的《危房鉴定报告》,

将会成为压垮她的、最官方最有力的一根稻草。报告会写明“立即拆除”,会启动法律程序,

会有穿制服的人来,把她从这唯一熟悉、唯一能和儿子产生联系的空间里拖出去。然后,

概率学上的92.3%,就会变成现实里百分之百的悲剧。我不是情感专家。

我分不清怜悯和同情的确切区别。但我处理风险。我的工作就是评估结构失效的概率,

并提出加固或拆除建议。现在,我评估的对象,是一个人。而数据显示,

现有的“官方方案”拆除+强制安置,对这个“结构”而言,是致命荷载。

桌面上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着,打开的正是《青石巷17号危房鉴定报告初稿》。

光标停在“结论与建议”一栏,闪烁。

已经填入了部分数据:裂缝宽度、材料强度折减、地基不均匀沉降值……结论部分虽然空着,

但王总早就定好了调子。我只需要把那些冰冷但致命的数据,

和“立即拆除”这四个字用严谨的专业术语连起来。我的手放在触摸板上。

阿婆在藤椅上动了一下,含糊地梦呓:“小烽……放学早点回来……”我看着屏幕。

看着那个92.3%的概率。然后,我移动光标,选中了整整二十七页的报告初稿。

包括所有辛苦测算的数据,所有现场拍的照片,所有引用的规范条目。

按下“Delete”。没有确认对话框。文件瞬间从当前文件夹消失,进了回收站。

我紧接着清空了回收站。屏幕上的文档界面,变成一片空白。

傍晚的光线从狭小的窗户透进来,给空白文档染上一点昏黄。我新建了个文件。文件名,

我敲下:**筑桥。**第一行,

我写下新的项目目标:“核心任务:在物理结构老屋被强制清除前,

完成对目标对象陈阿婆的‘认知-情感锚点’安全迁移。

目标状态:确保其在新环境中生存意愿稳定,避免非自然终止。

认知障碍记忆固着、现实扭曲、外部拆迁压力、潜在的社会舆论干扰如赵振海之流。

数据分析、有限的时间拆迁倒计时、目标对象对我的错误身份认同‘儿子’角色。

”“初步策略:利用错误认同建立信任,逐步在可控环境下植入‘迁移’暗示,

同步寻找合适的、可模拟‘老屋-儿子’联结的新安置点。

需与专业医疗人员如沈稳建立合作。”写到这里,我停了一下。然后,在新起的一行,

我加了四个字:“不计代价。”保存。加密。文件隐藏。做完这一切,我合上电脑。

堂屋里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阿婆醒了,正茫然地四处张望,看到我,眼睛又亮了。

“小烽……天黑了?”她问。“嗯,黑了。”我站起来,“我该走了。”“明天还来吗?

”她急急地问,手指攥紧了藤椅扶手。我看着她在昏暗光线下急切又依赖的脸。“来。

”我说。“下午三点,”她像小孩一样确认,“妈给你煮红豆汤,你最爱喝的。”“好。

”我拎起工具包,走到门口。她跟着送出来,倚着门框,一直看着我,直到我走到巷子拐角,

回头,还能看见那个瘦小的、嵌在门洞昏暗光线里的剪影。回到冰冷的公寓,我没开灯。

电脑屏幕的光是唯一光源。我调出“筑桥”文件,又调出陈烽那张消防证件的扫描件。

两个窗口并排。一边是冰冷的计划,理性的框架。另一边,是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的笑容。

我把陈烽的照片拖进了“筑桥”项目的资源文件夹。然后,

我开始搜索全市所有有痴呆照护功能的养老机构信息,开始分析它们的条件、距离、费用,

开始起草一封给老同学沈稳现在是神经内科医生的、措辞谨慎的咨询邮件。

报告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是“筑桥”。一座必须在废墟落下前,

勉强搭起来的、通往未知彼岸的桥。我知道这很难。我知道这可能违法。

我知道我可能把自己也搭进去。但那个92.3%的概率,像一道红色的警戒线,

横在我的逻辑电路里。绕过它,我做不到。那就,撞过去试试。---第三天下午,雨停了,

积水从老屋檐角滴滴答答往下落。屋里光线很暗,陈阿婆坐在她那把藤椅上,

盖着条褪色的毯子。我把带来的糕点放在她手边的小木凳上。她没像往常那样立刻拿起来吃。

她转过头,眼睛看着我。不是平时那种带着欢喜的、略有些涣散的眼神。

那是一种……聚焦的,带着审视,甚至有些锐利的目光。

这种目光出现在一个晚期阿尔茨海默症患者脸上,本身就透着违和。她看了我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又陷入了某种长久的呆滞。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但异常清晰:“你。

”我停下手里正在整理工具的动作。“你是谁?”三个字。像三颗钉子,

猝不及防地楔进看似平静的下午空气里。我的动作顿在那里。大脑在零点几秒内拉响警报。

数据库里关于“身份质疑”的应对方案寥寥无几,

而且都建立在“对方处于相对理性状态”的基础上。对阿婆无效。直接承认“我是林澈,

评估员”?瞬间推倒之前所有铺垫,可能导致她崩溃,筑桥计划基本坍塌。

坚持扮演“我是陈烽”?在她此刻这种清醒的、带着怀疑的目光下,硬撑的风险极高,

一旦被戳穿,信任将彻底粉碎,甚至可能引发比否认更激烈的对抗。撒谎需要细节支撑,

而我此刻脑子里关于“陈烽”的细节,只有那张证件照和几行生平。藤椅吱呀响了一声。

阿婆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我脸上扫来扫去,

重点落在我的眼睛、鼻子、嘴巴的轮廓。

“不对……你不是……小烽不是这样……他的下巴这里……”她伸出手指,

虚虚地点了点自己的下颌,“有个很小的疤,小时候摔的……你没有。

”她的记忆在某个瞬间接通了现实。那些被疾病掩埋的、真实的细节,浮了上来。

我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甚至没去摸自己的下巴。但我知道,

监测仪下的皮肤可能已经起了细微的颤栗。这不是恐惧,

是系统遇到未预料的重大变量时的应激反应。“阿婆,”我尝试开口,声音平稳,

但语速放得很慢,大脑在急速思考岔开话题的方向,“你看,

我给你带了……”“你为什么在这里?”她打断我,眼神里的困惑和警惕越来越浓,

“这是我家。我不认识你。你出去。”她的手抓紧了毯子边缘,指节发白。

身体也微微向后缩,那是防备的姿态。出去?现在出去,等于承认失败,放弃今天的接触,

下次再来,这层怀疑的隔阂可能还在,甚至更深。不出去?如何解释?

强行留下只会加剧她的恐惧和敌意。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每一秒都在消耗她这难得的、也可能是危险的清醒时刻,也在消耗我那脆弱的扮演身份。

我慢慢站起身,不是走向门口,而是退开半步,拉开一点距离,减少对她的压迫感。然后,

我做了个我自己都没想到的动作——我半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位置低于坐着的她。

这是一个示弱、表示无害的姿态。没有数据支持,纯粹是当时情境下的本能选择。“阿婆,

”我看着她,用最平缓的语调说,“我是……社区安排过来,

帮忙看看房子有没有哪里需要修的。刚才看您睡着了,就没打扰。”这是一个简陋的谎言,

漏洞百出。但好处是,它部分解释了“我为什么在这里”,

且没有直接与“陈烽”的身份冲突,留了回旋余地。她皱起眉,努力地思考着,

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挣扎的光。“社区……修房子?”“对。”我点头,

指了指墙上一条明显的裂缝,“像那个,下雨可能会渗水,得看看。

”她的目光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移开,落在裂缝上,看了几秒钟。然后又转回来看我,

眼中的锐利和警惕似乎消散了一些,但困惑依旧。“哦……修房子的……”“嗯。

”我维持着半蹲的姿势,不动。她又看了我一会儿,眼神渐渐涣散开,

那种熟悉的茫然重新笼罩上来。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毯子上的线头,

嘴里含混地念叨:“修房子……小烽说等他回来修……一直没修……”危机似乎暂时过去了。

她重新回到了那个错乱的时空中。我缓缓站起身,腿有些发麻。后背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衬衫贴在皮肤上,有点凉。那天剩下的时间,她没再质问我。

但那种如履薄冰的感觉始终没有消失。她有时会突然抬头盯着我看很久,眼神复杂,

然后又低下头去。我无法判断她到底是信了“修房子的”说法,

还是仅仅因为思绪又飘到了别处。黄昏时分,我离开老屋。巷子里的积水映着昏黄的天光。

我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情境适配”不能只靠被动的、即兴的反应。

阿婆的清醒时刻是不可控变量,下一次,我的谎言未必能糊弄过去。一旦扮演失败,

筑桥计划的基础就崩了。回到公寓,我打开电脑,但没看任何结构图纸或数据报告。

我在搜索框里输入了“陈烽”,加上“消防”、“训练”、“日常”等关键词。

我需要更详细的资料。比报纸报告更详细。我找到了消防支队的公开宣传页面,

有几张陈烽生前参加训练或社区活动的合影。像素不高,但能看清更多细节。他站立的姿态,

习惯性微微侧头的角度,笑的时候嘴角咧开的弧度,和别人说话时手臂摆动的大致幅度。

我找到了一段时长只有十几秒的、某次消防演习的新闻视频片段。陈烽在画面边缘跑过,

只有几秒钟的正面。我反复播放,逐帧暂停。观察他跑步时手臂摆动的频率,步幅的大小,

转身时重心的转移。我在消防支队的公开留言板一个很老的帖子下,

找到了一个疑似他战友的模糊留言:“烽子这人,实在,话不多,但答应的事一定做到。

口头禅是‘没事,妈’对他家老太太和‘问题不大’对任务。

”我把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全部收集起来。照片,视频截图,文字描述。然后,

我新建了个文件夹,命名为“CF_Model”陈烽模型。

言习惯高频词汇、语气特点、可能的方言口音、性格推断基于战友描述和照片神情。

这不是为了怀念。这是为了建模。就像我为一个复杂建筑结构建立力学模型一样,

我现在要为“陈烽”这个角色,建立一个可供模仿的行为模型。我站到穿衣镜前。

镜子里的男人,表情平淡,眼神缺乏温度,站姿笔直但略显僵硬。这是林澈。

我需要让他“变成”陈烽,至少在阿婆面前。我调出陈烽跑步的视频片段,模仿他的步频。

一开始很别扭,要么太快,要么手脚不协调。我反复练习,直到肌肉记忆初步形成那个节奏。

我对着镜子练习那个笑容。陈烽的笑容有点憨,嘴角咧得开,眼睛会微微眯起来。

我的笑容要么太浅,要么太刻意,像一张不合脸的面具。我调动面部肌肉,尝试不同的弧度,

记录下镜子里的效果,对比照片。我低声重复那句可能的口头禅:“没事,妈。

”尝试加入一点本地人说话时轻微的、含糊的儿化音尾调。我的发音太标准,太清晰,

反而显得不自然。这不是表演课。这是一项枯燥的、重复的、基于观察和模仿的技术训练。

我的目标是:在阿婆突然清醒并产生质疑时,能在瞬间调动“陈烽模型”里的对应元素,

做出更贴近“儿子”的反应,延长扮演的可信度,为转移话题或应对争取时间。

汗水从额头滑下。不是累,是高度集中精神的结果。练到后来,镜子里的人,

表情似乎柔和了那么一丝丝,站姿也少了点工程师的刻板。但眼神深处,

那种属于林澈的、冷静到近乎冷漠的东西,依然还在。这不够。我知道。模型只是骨架。

要真正骗过或者说,安抚一个凭本能和破碎记忆认人的母亲,

可能需要一些模型之外的东西。但我目前能做的,只有这些。把不确定的情感问题,

转化为可以训练、可以优化的技术问题。这是我唯一熟悉的方式。夜深了。我关上电脑,

结束今天的训练。“筑桥”计划的第一道裂缝已经出现。我用数据和训练,勉强打了个补丁。

我不知道这个补丁能撑多久。但我知道,在找到真正坚固的新桥墩之前,这根脆弱的绳索,

我不能让它断。---老屋的勘查进入第四天。下午三点,我照常拐进青石巷。

巷口停着一辆黑色SUV,车窗贴着深色的膜。很新,和周围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

我没多留意,拎着糕点往里走。走到十七号门口,我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巷口那辆SUV的副驾车窗,无声地降下了一半。一根黑色的、长长的镜头,

从车窗里伸出来,正对着我这个方向。我停下脚步。镜头没有缩回去,也没有移开。

它就那么静静地对着我,像一只冰冷的眼睛。我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转身,

推开阿婆家的门,走了进去。门关上,隔断了巷口的视线。那天下午,

我陪阿婆说话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些。但我分出部分注意力,听着巷子里的动静。

那辆车大概停了四十多分钟,然后我听到引擎启动,轮胎碾过石板路的声音,渐渐远去。

第二天,同样时间,那辆车又来了。这次我留了心。出门前,我把手机调成录像模式,

摄像头对着衬衫口袋,只露出个小孔。走到巷口时,我装作整理工具包,

在SUV旁边停留了几秒。手机录下了车牌。回到公寓,我查了车牌。

车主登记在一个叫“赵振海”的人名下。名字有点耳熟。我在社交媒体搜索这个名字。

跳出来一个账号:“城市温情眼赵哥”。粉丝量:680万。头像是那个赵振海,微胖,

圆脸,对着镜头做出关切的表情。账号简介:“记录城市角落的温暖与苦难,为无声者发声。

”我点开他最近的视频。第一个视频,标题:#最后的守望#青石巷里的独居英雄母亲。

发布时间:五天前。画面是青石巷,傍晚,光线昏暗。陈阿婆坐在门口小板凳上的背影,

孤独,瘦小。镜头拉得很近,几乎能看清她手上凸起的血管和老年斑。

背景音乐是煽情的大提琴曲。赵振海的声音在画外,低沉,缓慢,

充满悲悯:“在这条即将消失的老巷里,一位英雄母亲,

还在等待她永远回不来的儿子……时代发展的车轮滚滚向前,谁又能为这样的守望,

留一盏灯?”视频点赞十几万,

评论里一片“看哭了”、“政府在哪里”、“求地址想去帮忙”。我皱了皱眉。继续往下翻。

第二个视频,标题:#沉默的守护者#。发布时间:三天前。

画面里出现了我的背影——是我某天离开时拍的。镜头从背后跟拍,我拎着工具包,

步伐很快,显得冷漠疏离。赵振海的配音:“我们看到有相关人员进出,

但老人的处境似乎并未改变……冰冷的程序和温暖的人心,到底哪个更重要?

”评论区已经有人在猜“这人是不是拆迁办的”。第三个视频,就在昨天发布。

标题:#消失的儿子#。画面是阿婆家斑驳的门,紧闭着。

赵振海的声音更加沉重:“我们多方联系,试图为老人提供帮助,

但似乎遇到了无形的阻力……英雄母亲唯一的寄托,难道真的要随着推土机一同消失吗?

”视频没有提供任何实质性的帮助信息,没有联系方式,没有具体援助进展。只有情绪,

浓烈的、指向不明的悲情和质问。我关掉视频页面。赵振海。网红。流量。悲情叙事。

他盯上青石巷了。或者说,他盯上陈阿婆这个“题材”了。这对“筑桥计划”是个威胁。

不可控的曝光,可能打乱节奏,可能刺激阿婆,也可能引来更多麻烦。

我需要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第二天下午,我没去青石巷。我换了身不起眼的灰色外套,

戴了顶棒球帽,背着旧双肩包,看起来像个普通路人。我提前来到青石巷所在的片区,

在巷口对面的一家小超市里,买了瓶水,站在窗边慢慢喝。下午两点五十,

那辆黑色SUV准时出现,停在老位置。车里下来两个人。副驾是个扛着摄像机的年轻男人。

驾驶座出来的是赵振海本人,比视频里看起来胖些,穿着休闲西装,手里拿着一个手持云台,

上面架着手机。他们没立刻开始拍摄,而是靠在车边抽烟,低声交谈。赵振海指了指巷子里,

又指了指手机,似乎在交代什么。年轻男人点头。抽完烟,赵振海把烟头随手弹在地上,

用脚碾了碾。然后他调整了一下表情,

那种视频里常见的、带着沉重关怀的表情爬上了他的脸。

他对着云台上的手机镜头说了几句话,大概是在做开场白。然后,两人朝巷子里走去,

摄像机开始工作。他们拍摄了巷子的全景,剥落的墙面,破旧的门窗,积水的石板路。

赵振海对着镜头讲述,手势丰富,表情到位。他们在陈阿婆的门口停留了较长时间,

镜头对着紧闭的门拍了特写。赵振海还试图和隔壁一个出来倒垃圾的老头搭话,老头摆摆手,

很快缩回屋里。整个过程大约二十分钟。他们没有敲门,没有试图接触阿婆。

拍完需要的素材,两人收起设备,回到车上,但没有立刻离开。我压低了帽檐,走出超市,

装作路过,从SUV车后不远的地方慢慢走过。车窗关着,但没完全隔音。

我听到里面传来赵振海的声音,不再是镜头前那种低沉悲悯,

而是带着点不耐烦和算计:“……对,就按这个调子剪。突出老人的无助,

突出那种被遗忘的感觉……拆迁办的镜头再找机会补,最好能拍到他们冷脸的……对,矛盾,

一定要有矛盾,没矛盾制造矛盾也要上……放心,鼎峰那边打过招呼了,

素材他们也要用……”鼎峰。这个名字像一根针,刺了一下我的耳膜。鼎峰养老地产。

青石巷改造项目的开发商。车里的对话还在继续,但车子启动了,声音被引擎声掩盖。

SUV掉头,驶出了这片旧街区。我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消失。赵振海和鼎峰有联系。

他的拍摄,不只是为了流量。我需要更确实的证据。接下来的两天,

我暂停了下午去阿婆那里的固定行程,改为早晚不定时过去,避开赵振海团队的拍摄时间。

同时,我开始跟踪赵振海。他的工作室在城东的一个创意产业园里。我摸清了他的大致作息。

他通常在工作室待到下午,然后外出拍摄或应酬。工作室所在楼的垃圾,

每天傍晚会有保洁员清理,堆放在园区指定的垃圾回收点。第三天傍晚,

我等到赵振海团队的人下班离开。我戴上手套和口罩,穿上保洁员类似的深蓝色外套,

走到那个垃圾回收点。那里有几个大的分类垃圾桶。我找到标着“可回收物”的桶,

里面大多是废纸和塑料瓶。我快速翻找。废纸里有很多打印废稿、草稿纸。我仔细翻看,

大多是视频脚本大纲、拍摄计划、账号数据分析表。终于,在一叠被撕碎后扔掉的A4纸里,

我找到了几片不规则的碎片。碎片来自同一份文件。纸质较好,

抬头有清晰的“合作协议”字样。我小心地把几片较大的拼凑起来。

托乙方赵振海工作室进行青石巷项目舆情引导……”“……乙方通过视频、图文等内容,

塑造项目必要性及人文关怀形象,

引导公众理解并支持拆迁工作……”“……佣金按成功劝离户数结算,

每户按该户房产最终评估价的百分之三支付……”“……其中,

重点攻坚对象如17号陈桂兰户佣金系数上浮至百分之五……”最后一片碎片上,

有半个红色的公章印痕,和龙飞凤舞的签名笔画。百分之五。陈阿婆那间破旧的老屋,

评估价大概在八十万上下。百分之五,就是四万块。

劝离一个神志不清、执念深重的独居老人,对赵振海来说,值四万块。或者说,对鼎峰来说,

用四万块和一系列煽情视频,来“软化”这个最难搞的钉子户,为几亿的项目扫清障碍,

很划算。我把所有碎片用密封袋装好,放进口袋。然后快速清理了翻找的痕迹,离开垃圾点。

回到车上,我坐在驾驶座,没有立刻发动。车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流光溢彩。

我手里捏着那个密封袋,薄薄的塑料下面,是几片轻飘飘的纸,上面写着冷冰冰的百分比。

“筑桥计划”面临的阻碍清单上,又多了一条。不再是单纯的疾病,不再是模糊的拆迁压力。

而是具体的、有价格的算计。赵振海的镜头,不是为了记录苦难,

而是为了制造某种“合情合理”的苦难叙事,为推土机开路。他的悲悯是表演,

他的“发声”是生意。而陈阿婆,是这个生意里,单价最高的那个“标的物”。

我把密封袋放进储物箱。启动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计划需要调整了。

不仅要防着房子塌,防着阿婆崩溃,现在,

还得防着那些躲在镜头后面、打着温情旗号、却拿着开发商佣金的人。桥还没开始搭,

盯着桥墩,想把它提前敲掉的人,已经就位了。而且,他们很专业。---周一早上,

我一进公司就觉得不对。前台看我的眼神躲躲闪闪,电梯里的聊天在我进去那一刻就停了。

走到工位区,所有人都在埋头干活,但那种安静不正常,是绷着的。

隔壁小李的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暂停着一个视频画面。是我的侧脸,在青石巷老屋里,

正用裂缝观测镜看着什么,脸上没什么表情。画面一角,是阿婆那只枯瘦的手,虚虚地伸着。

视频标题又大又红:《冷血工程师假冒烈士,逼死英雄母亲》。小李发现我,

慌慌张张关掉页面,脸涨得通红。我还没坐下,王总的电话就炸进来了。“林澈!立刻!

滚到我办公室!现在!”他的声音像破锣。我穿过工区。所有的目光这次都钉在我背上,

赤裸裸的,带着窥探和某种压抑的兴奋。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在我经过时退去,

走过去又涌起。王总办公室的门开着。他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听到我进来,猛地转身,

手里的平板差点砸到我脸上。“看看你干的好事!”屏幕上赵振海那张脸正在表演,

眼圈发红,声音哽咽,痛心疾首。“林澈,”王总盯着我,眼里一点温度都没有,

“你被停职了。立刻收拾东西,离开公司。别让我叫保安。”“视频是剪辑的。”我说,

“他没拍全。我没有……”“谁他妈在乎你有没有!”他一拳捶在桌上,烟灰缸跳起来,

“看看网上都怎么说!公司电话快被打爆了!业主,媒体,同行!你是个祸害!

”他手指着门口:“出去。现在。”我转身往外走。走廊里,

两个穿制服的保安已经等在那儿了,一左一右跟着我回工位。沿途所有人都低着头,

没一个人抬头看。工位上没什么私人物品,就一个杯子,几本书。工作电脑已经锁了,

屏幕黑着。手机开始震。陌生号码,一个接一个。我挂断,短信就涌进来。骂人的,威胁的,

自称记者要采访的。其中一条短信带了张图。点开,

是我那份《先天性情感失认症诊断意见书》的封面。患者信息打了码,但诊断名称清清楚楚。

下面跟着一行字:“实锤!精神病混进工程队伍!拿人命做实验?”这条被转得到处都是。

我收拾好东西,在保安的“陪同”下走出大楼。门口居然已经蹲了几个人,拿着手机,

见我出来立刻拍。我没停,快步往地铁站走。路上我打开手机。我的信息被扒得差不多了。

名字,学校,单位,甚至我父母住哪个区都被扒了出来。诊断书的图在各个群里飞。

网上炸了锅。赵振海站在道德高地,他的视频被一堆大V转发,配着愤怒的标题。

要求开除我、查我、让我坐牢的喊声一片。回到家,关上门。安静了。

但手机还在衣服口袋里闷闷地震。我坐到电脑前,没去看那些消息。打开专业软件,

调出赵振海那个视频——他发的是高清版。我开始干活。一帧一帧地看。这不是吵架,

这是验算。找到我那个侧脸特写镜头。拉出波形图,和前后帧对比。

这个镜头被放慢了百分之三十,让我的表情看起来更“冷”。找到阿婆伸手的镜头。

分析背景光影,影子角度不对。这个镜头和前后根本不是同一个时间拍的,是硬接上去的。

找到最后那个“我离开,阿婆空望”的镜头。画面角落有晾晒的衣服,

影子移动的角度和当天太阳数据对不上。这镜头是他早就拍好的存货。我截图,标注时间码,

标出波形差异,标出光影漏洞。然后,我从“筑桥”项目的备份文件夹里调出几张照片。

不是阿婆,是房子。主梁裂缝,钢筋锈烂得像烂肉。地基沉降把墙撕开的口子,能塞进拳头。

照片右下角有时间有地点。晚上十点,舆论最沸的时候,一个新注册的空白账号,

在几个主要的论坛和平台,同时发了一篇东西。

标题很平:《关于“冷血工程师”视频的十三处剪辑点及部分事实》。没煽情,没骂人,

就列东西。第一部分:七处剪辑/变速/拼接的证据,带图。

第二部分:三处声画不对和背景音问题。

第三部分:视频里故意没拍的房子真实情况带照片和数据。

最后问了几个问题:1. 拍视频的人,有没有告诉老太太要拍她?征得她同意了?

2. 除了拍视频流眼泪,这人给老太太实际帮过什么忙?3. 拍视频的,

和要拆这片的开发商“鼎峰地产”,有没有关系?结尾写了一句:“吵‘该不该骗她’之前,

也许先想想怎么别让房子在她睡觉时塌了。还有,谁在靠她的难受赚钱。

”这东西像块石头扔进开水里。一开始还是骂,说洗地,说水军。但慢慢地,

有些搞技术的、做视频的人开始转,开始验证。“剪辑痕迹是硬的。

”“声画这里确实有问题。”“房子看着是真要不行了……”理性的声音,很小,

但开始冒头。当然,骂的还是一大片。赵振海很快又发了新视频,避开技术问题,继续哭,

说“不管房子多危险,骗感情就是坏”。但风不像之前那样只往一边刮了。我的手机还在响。

陌生信息里,开始夹进几句不一样的:“看了分析,视频确实剪了。但你骗老人也不对。

”“房子那么危险,为什么不赶紧让她搬?等出人命?”“赵振海真和开发商有一腿?

”我没回。关掉电脑。窗户外面的城市,灯还是那么多,那么亮。我泼出去的那盆冷水,

只让滚了的锅稍微响了一下。赵振海不会停。鼎峰不会停。阿婆被放在了所有人眼皮子底下。

“筑桥”的工地,现在围满了看热闹的人。---赵振海的视频在网上发酵的第三天下午,

我照常去了青石巷。巷子比平时更安静。这种安静不对劲,像绷紧的弦。路过几户人家,

门都关得死死的,窗帘拉着。十七号的门虚掩着。我敲了敲,里面没应。推开一条缝,

堂屋里没人,光线昏暗。“阿婆?”我叫了一声。里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然后是一阵压抑的、像小动物哀鸣似的呜咽。我走进去。陈阿婆蜷缩在床角,背对着门,

身体缩得很小一团,裹着那条旧毯子,正在发抖。地上散落着几片撕碎的纸,我捡起一片,

是那种街头发的小广告,背面被人用粗笔写了几行字:“骗子!”“冒牌货!

”“滚出青石巷!”字迹潦草,充满恶意。“阿婆。”我又叫了一声,走近些。她猛地一颤,

把毯子裹得更紧,头埋进去,呜咽声大了些,

断断续续地念叨:“别过来……别看我……走开……”“是我。”我说,“小烽。

”听到这个名字,她抖得更厉害了。过了好几秒,她才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头。

那张脸上全是泪,眼睛红肿,眼神里不再是依赖或茫然,

而是混杂着恐惧、羞愧和一种近乎崩溃的混乱。“他、他们……”她嘴唇哆嗦着,

手指死死揪着毯子边缘,指节发白,

“他们给我看……手机……里面有你……他们骂你……骂得好凶……”她看到了。

赵振海的人,或者别的“热心”邻居,用手机给她看了那些视频片段,那些骂我的评论。

“他们说你……是假的……”她的眼泪又涌出来,大颗大颗往下掉,

“说你是坏人……要来拆我房子……”她突然抓住自己的头发,用力扯了一下,声音拔高,

是我……是我拖累你了……要不是我这个老废物……他们就不会骂你……都怪我……都怪我!

”“不是你的错。”我说。我的声音在我自己听来都干巴巴的,缺乏应有的情感重量,

但这是我现在唯一能给出的反应。“就是我的错!”她激动起来,挥舞着手臂,

打掉了床头一个空药瓶,

“我老了……我疯了……我记不清了……我连儿子都认不清了……”她盯着我,

眼神时而涣散时而尖锐,“你……你到底是不是小烽?他们说你骗我……你骗我是不是?

”“我没有骗你。”我说,试图靠近,“我来帮你看看房子。

”“房子……”她重复着这个词,眼神变得更加恐惧,

房子要拆了……他们说要拆了……小烽不回来了……房子也没了……”她猛地抓住我的胳膊,

指甲掐进我皮肤里,力气大得惊人,“你别走!你别让他们拆!这是小烽的家!

他答应我会回来的!”下一秒,她又突然松手,像被烫到一样,蜷缩回去,

是英雄……你是骗子……骗子……”她的认知在“儿子”和“骗子”两个极端之间剧烈摇摆,

语言支离破碎,逻辑彻底崩坏。赵振海撒下的那把盐,

正好洒在了她最脆弱、最混乱的神经上。安抚是徒劳的。

任何解释在此时都会被她破碎的思维曲解成新的攻击或欺骗。她时而哭泣自责,

时而对我怒目而视,时而对着空气哀求“小烽”回来,时而又念叨“骗子滚开”。

之前建立的、那点可怜的信任和稳定,像被狂风卷过的沙堡,彻底垮了。

我在她床边站了很久,直到她哭累了,骂累了,缩在毯子里迷迷糊糊睡去,但即使在睡梦中,

身体仍不时惊悸,嘴里含糊地吐出“别骂了”、“我的错”之类的词。我退出房间,

轻轻带上门。堂屋里一片死寂。我拿出手机,调出沈稳的号码。沈稳是我大学同学,

现在是神经内科副主任医师,专攻认知障碍。我们联系不多,但我知道他为人可靠。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喂?林澈?稀客啊。”沈稳的声音带着点疲惫,背景音有点吵,

像是在医院。“沈稳,有事找你。很急。”我没寒暄。电话那头静了一下。“你说。

”“我有一个……熟人。女性,七十六岁,阿尔茨海默症晚期,独居。

目前受到严重精神刺激,认知混乱加剧,有明确自毁倾向。居住环境是危房,

随时可能出结构问题。外部有利益方施压要求其搬迁,且已利用舆论对她造成二次伤害。

”我一口气说完,语速平稳,像在做病例汇报。沈稳那边沉默了更久。“……熟人?

你说得这么冷静。这人跟你什么关系?”“我需要让她离开现在的环境,

到一个安全、能提供专业照护的地方。强制搬迁会要她的命。”我没回答他的问题,

“你那边,有没有办法?私密的,不通过官方系统,尽快。”“林澈,

”沈稳的声音严肃起来,“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叫私自转移!如果出事,你麻烦大了!

她家属呢?”“儿子八年前殉职,没其他直系亲属。”“那你……”“她把我错认成她儿子。

”我说。电话那头传来沈稳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我甚至能听到他那边隐约的仪器滴答声。“林澈,”他再开口时,语气复杂,

“你那个毛病……你知道这有多复杂吗?这不是你处理得了的!”“所以我找你。”我说,

“你是医生。我需要医疗方案,需要安全的地点,

需要专业的人在转移过程中处理可能出现的状况。时间不多,拆迁方和搞舆论的人不会等。

”“你这是……”“她在网上被骂,因为我的缘故。”我打断他,

“她现在觉得是她拖累了我,在自责和怀疑里打转。那房子也撑不了多久。每拖一天,

她崩溃或者房子出事的风险就高一分。常规途径太慢,而且会再次刺激她。

”沈稳又不说话了。我能想象他在电话那头揉着太阳穴的样子。“地点我有。”他终于说,

声音低了下来,“郊区有个小型疗养院,我和几个朋友投的,环境安静,

有专门的认知障碍照护区。但是手续……”“手续我想办法。”我说,“你只需要准备接收,

制定转移时的镇静和安抚方案,确保医疗安全。其他的,我来处理。”“你想什么办法?

林澈,这搞不好是非法拘禁!”“那也比看着她死在那栋危房里,或者被舆论逼死强。

”我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你帮我,或者不帮。我需要一个答复。

”电话里只剩下沈稳粗重的呼吸声。十几秒后。“……你真是疯了。”他叹了口气,

但这口气叹出来,意思就变了,“把她的详细情况,用药历史,

还有那房子的具体情况发给我。我要评估风险。还有,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越快越好。

三天内。”“三天?!你……”“不能再等了。”我看着里屋紧闭的门,“她等不起。

”沈稳又骂了一句什么,然后说:“资料发我。我今晚看。明天给你初步方案。但是林澈,

我警告你,这件事风险极高,任何环节出问题,你和我都可能完蛋。”“我知道。”我说,

“谢了。”挂掉电话。堂屋里重新安静下来。里屋传来阿婆不安的梦呓。我打开手机,

开始整理阿婆的资料。病历照片,用药记录,房屋裂缝和结构数据的照片,

还有我从各个角度拍摄的老屋内部细节——这些将是“新环境”布置的参照。

“筑桥”计划被迫提前进入最危险的阶段:物理转移。---沈稳的疗养院在城西郊区,

地方比我想象的还要僻静。三层小楼,外墙刷着米白色,周围种了些半死不活的冬青树。

里面倒是干净,消毒水味道很浓,但盖不住一股新装修材料散发的淡淡化学气味。

沈稳领我上到二楼最靠里的一个房间。房间不大,朝南,有个小阳台。里面空荡荡,

刚做完基础保洁,墙面白得刺眼,地板是冰冷的米色瓷砖。“就这儿。”沈稳说,

脸上没什么表情,“监控我已经让人暂时关了这一层的。窗户装了限位器,只能开一条缝。

卫生间做了防滑处理,边角包了。基本的安全措施有。但是,”他转头看我,“林澈,

你确定要这么搞?把这儿弄成她那个破家的样子?这能骗得过一个痴呆老太太?

”“她的认知现在主要依赖环境线索和碎片记忆。”我看着空房间,

脑子里已经开始快速规划,“老屋是唯一能把‘儿子’和‘家’联系起来的物理坐标。

拆掉坐标,她的世界就彻底塌了。我们需要在新坐标建立前,

先复制一个尽可能像的临时坐标,减轻迁移过程的认知冲击。”沈稳揉了揉眉心:“说人话。

”“给她造个差不多的笼子,让她觉得没挪窝。”我说。沈稳看了我半天,摇摇头。

“你真是……算了。需要我这边怎么配合?”“两张她老屋里那个款式的旧式木床,

越旧越好。颜色深,带雕花栏杆那种。还有,一个类似的床头柜,掉漆的。

衣柜可以不用完全一样,但要深色,实木的。窗帘要那种老式蓝格子的棉布,半旧。

”我拿出手机,调出照片,“样式大概这样。”沈稳凑过来看照片,

眉头皱得更紧:“这都哪年的老古董了?现在哪找去?”“旧货市场。或者郊区废品站。

”我说,“今天就得找到。钱我出。”“行吧,我让人去找。”沈稳记下要求,“还有呢?

”“墙面。”我走到墙边,手指划过光洁的墙面,“太新,太白。她屋里的墙是灰黄的,

有污渍,有裂纹,有小孩涂鸦的痕迹。”“你不会让我把墙弄脏吧?这房子新的!

”“不用真弄脏。”我调出另一张照片,是阿婆卧室墙面的特写,“拍高清照片,

用投影仪把纹理和污渍图案投到墙上,照着描。颜色要调准,做旧感。

裂纹可以用深色颜料勾出来。角落里那片水渍晕染的痕迹,一定要像。”沈稳拿过我的手机,

放大照片看,半晌没说话。“还有天花板。”我指了指头顶,“她屋里有处漏雨的痕迹,

大概在这个位置。”我用手比划了一下,“形状不规则,边缘有黄褐色水渍。

这个也要画上去。”“你连水渍都要复制?”沈稳像是第一次认识我一样盯着我,“林澈,

你到底是在救人,还是在搞什么……邪教仪式?”“记忆锚点往往附着在非逻辑的细节上。

”我没理会他的比喻,“一个完全陌生的天花板会让她恐慌。

一个有着熟悉漏雨痕迹的天花板,至少不会触发立即的警觉。我们需要争取时间,

让她在新的药物和环境调控下,慢慢适应。”沈稳叹了口气,

把手机还给我:“我算是知道你为什么能干结构工程师了。你这人脑子里除了数据和模型,

就没别的了是吧?连骗人都搞得跟做项目似的。”“有效率。”我说。接下来的一天半,

我几乎泡在了这个房间里。沈稳找来的人效率不错,旧床和柜子真从废品站拉来了,

虽然气味不好闻,但款式有七分像。我用砂纸在某些位置做了做旧处理,

模仿长期使用磨损的痕迹。窗帘是定做的,布料颜色我对着照片调了很久,

才勉强接近那种洗褪色的蓝格子。重头戏是墙面和天花板。我租了台高流明投影仪,

把阿婆卧室各个角度的墙面照片放大投到白墙上。沈稳找了个学美术的护工来帮忙,

拿着调好的丙烯颜料,一点一点照着投影描摹。这不是艺术创作,这是临摹。灰黄的底色,

一道道细微的裂纹,墙角那片巴掌大的霉斑,

还有一处像是多年前贴过年画又撕掉留下的残胶痕迹……所有细节,都被复制过来。

画天花板水渍的时候最麻烦。形状要不规则,颜色要有层次,从中心的深褐到边缘的浅黄。

我们试了好几次,才勉强做出那种经年累月渗漏的感觉。家具摆放的位置,

我严格按照老屋的布局来。床的朝向,床头柜与床的距离,衣柜开门的角度,

甚至衣柜门上一处不起眼的凹痕,我都用工具小心地敲了一个类似的出来。

从老屋带出来的东西不多。一个缺了口的搪瓷杯,我洗干净放在床头柜上。

那件叠好的旧消防服外套,我放在了床尾。还有几张陈烽生前的照片复制品,

我贴在了床头靠墙的位置——和她在老屋贴的高度、角度几乎一样。窗外的景色无法复制。

但我在窗外挂了一个定做的背景布,印着模糊的、类似老城区屋顶瓦片的图案,

至少从床的位置看过去,不会一眼看到完全陌生的环境。做完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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