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只羊驼,养在四楼,离我家一面墙。第一天,我以为隔壁在装修。第二天,
空气里多了一股骚味,从门缝往里钻。第三天,凌晨四点十七分,
一声长嚎把我从床上弹起来。我光脚跑到阳台。隔壁露台上,六只羊驼齐刷刷地看着我。
钱大壮端着食盆从屋里出来,冲我咧嘴一笑。“吵到你了?习惯就好。”我攥紧栏杆,
指节发白。习惯?我倒要看看,最后是谁习惯。01我没习惯。第四天,
那股味道已经穿透了我家的防盗门。不是普通的臭。
是潮湿的、发酵过的、掺着草料和粪便的腥臊,像一只无形的手捂住你的口鼻,
每一次呼吸都在提醒你——隔壁住着六只活物。我找到物业前台。“周经理,
四零三养了六只羊驼,味道大到我没法住。”周国良正在喝茶,杯盖掀开又盖上,
看了我一眼。“江小姐,你确定是羊驼?不是大型犬?”“我亲眼看见的,六只,
养在露台上。”他放下茶杯,拿起笔在本子上划了一道。“我记一下,回头跟钱总说说。
”钱总。我注意到这个称呼。隔壁那个穿着背心趿拉着拖鞋喂羊驼的男人,
在物业嘴里叫“钱总”。我说:“不是说说的事,住宅区不能养这种动物,这是违规。
”周国良笑了笑,那种打太极的笑。“江小姐,我们会去沟通的,你放心。”我没放心。
三天后,我又去了物业。周国良的说法变了。“沟通过了,钱总说那是宠物,
有合法购买手续。”“宠物?”我声音提高了,“六只羊驼算宠物?”“人家花了钱的,
一只两万八,六只将近十七万,你让人家怎么处理?”我盯着他。他没躲,但眼神飘了一下。
我转身走的时候,听见他在背后打电话:“钱总啊,四零二的又来了,我给挡回去了。
您放心。”四零二。他甚至没记住我的名字。当天晚上我回到家,打开门的一瞬间,
味道直冲脑门。我站在玄关没动。鞋柜上摆着我上周新买的香薰蜡烛,薰衣草味的,
六十八块一只,买了三只。全部点着,也压不住那股骚味。我把三只蜡烛全灭了。省了。
客厅沙发上摊着我的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今天没做完的室内设计图。
客户的新房,一百四十平,要做北欧轻奢风。我盯着那张平面图看了很久。
承重墙、剪力墙、非承重隔断,每一面我都标得清清楚楚。这是我的专业。
我知道哪面墙能拆,哪面墙动一下整栋楼都会出问题。手机响了,客户的电话。“江设计师,
阳台那面墙到底能不能打通啊?”我收回视线,语气恢复正常。“不能,那是承重墙,
打通了整栋楼的结构都会受影响,住建局发现了会强制恢复,还要罚款。”“那算了算了,
安全第一。”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隔壁又开始喧闹。六只羊驼在露台上来回踱步,
蹄子敲在瓷砖上,嘚嘚嘚,像永远停不下来的钟。凌晨两点四十分。“嗷——”我被吵醒了。
第七次。02我开始记录。每次被吵醒,我就打开手机备忘录,记下时间。5月17日,
凌晨3:02。5月18日,凌晨2:47。5月19日,凌晨4:11,凌晨5:30。
5月20日,凌晨1:58。连续被吵醒四天后,我的黑眼圈重得遮瑕都盖不住。
同事何颖看了我一眼:“你最近怎么了?失恋了?”“隔壁养了六只羊驼。”“什么?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羊驼,就是那种长得像骆驼和绵羊杂交的东西,六只,
养在四楼露台上。”她瞪大了眼睛。“这不犯法吗?”“我也以为犯法,
物业说人家有购买手续。”“那你报警啊。”“报过了。”我确实报过。
五月十六号那天晚上,凌晨三点被吵醒之后,我打了110。来了两个民警,
站在楼道里闻了闻,敲了钱大壮的门。钱大壮开门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面,满脸堆笑。
“警察同志辛苦了,来来来里面坐,吃碗面。”他把民警让进了门。我站在自家门口,
隔着楼道,听见里面有说有笑。十分钟后,民警出来了。“邻居纠纷,建议你们协商解决。
”“这不是邻居纠纷,住宅楼养羊驼——”“他有合法购买凭证,
不属于禁养动物名录上的品种。”“那噪音呢?那味道呢?”年轻的那个民警看了我一眼,
表情为难。“姐,说实话,我们也管不了这个。你可以找城管试试。”我找了城管。
城管说归农业部门管。农业部门说归物业管。物业说他们已经“沟通过了”。
一个完美的闭环。我站在自家客厅里,窗户关得死死的,味道还是从墙缝里渗进来。五月底,
我在阳台上晾的三件白衬衫,收进来的时候每一件上面都沾了深褐色的斑点。
是从隔壁露台飘过来的草料渣和粪便碎屑,被风吹过来的。三件衬衫,两件是工作穿的,
一件是我最喜欢的那件亚麻的,买的时候四百三。全废了。我站在洗衣机前,
看着滚筒转了四十分钟。拿出来,污渍还在。我把三件衬衫叠好,装进一个透明密封袋里。
然后拿起手机,对着密封袋拍了张照。备忘录里又多了一条记录。03六月,问题升级了。
楼道里开始出现苍蝇。不是一两只,是推开防火门就能看到七八只趴在墙上的那种。
嗡嗡声从四楼一直蔓延到三楼。三楼的韩阿姨在业主群里发了消息:“四楼什么情况?
怎么苍蝇这么多?”没人回。我回了:“四零三养了六只羊驼。”群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钱大壮的老婆马丽芬跳出来了。“江舒你什么意思?我们家养几只小动物碍着你了?
你天天在群里告状有意思吗?”韩阿姨说:“苍蝇确实多了,卫生问题总得解决吧。
”马丽芬回了一长串语音,我点开听了。“韩姐你别听她挑拨啊,
我们家那几只小可爱干干净净的,比有些人家的狗还爱干净呢。苍蝇是天热了自然就有的,
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截了图。然后退出了业主群。第二天,我去了街道办。
社区的工作人员很客气,端茶倒水,记了一大页笔记。“江女士,我们会去实地了解情况的。
”三天后,社区来人了。两个工作人员站在四零三的门口,敲了半天门。钱大壮开门的时候,
六只羊驼被关在了一个房间里,露台冲洗得干干净净。工作人员探头看了看。“挺干净啊。
”钱大壮递烟。“同志你看,我就养着玩,平时打理得可干净了,不信你闻闻,
一点味道都没有。”他提前收拾过了。我就站在楼道里,看着这场表演。
工作人员走的时候跟我说:“确实没看到太大问题,建议你和邻居好好沟通。”沟通。
全世界都让我沟通。我站在楼道里没动。钱大壮靠在门框上看着我,嘴角挂着笑。“江小姐,
别那么紧张嘛。都是邻居,低头不见抬头见。”他顿了顿。“你一个小姑娘住这儿,
以后有什么事还得靠邻居帮忙呢,对不对?”我没说话。转身进了自己的门。关上门,
我靠在玄关,闭上眼睛。三十一岁,我这套房买了三年。一百八十六万,
首付掏光了所有积蓄,月供五千七。我以为我买的是个家。手机震了一下。
何颖发来消息:“你那个邻居的事怎么样了?”我回了三个字:“没人管。
”她发了个抱抱的表情。没用。但我还是点了个“谢谢”。那天晚上,我没开灯,
坐在客厅里,打开了手机相册。从五月到六月,我拍了四十七张照片,录了十三段视频。
苍蝇、污渍、粪便碎屑、凌晨被吵醒的时间截图。每一条都标注了日期和时间。
我滑到最后一张。是我自己的脸。眼眶凹陷,颧骨突出来,下巴上冒了三颗痘。
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新建了一个相册,命名:四零三。04七月,高温。
那股味道彻底发酵了。三十七度的天,羊驼粪便在露台上暴晒,
隔着墙都能感觉到空气在发酸。我买了三台空气净化器,两台放客厅,一台放卧室。
二十四小时不停。电费翻了一倍,从每月一百二涨到二百五。没用。净化器能过滤颗粒物,
过滤不了这种渗进骨头里的骚臊。我开始在公司待到很晚才回家。何颖问我是不是在加班,
我说是。不是。我只是不想回家。七月十二号,我接了一个商业空间改造的项目,
要去现场量房。客户是个火锅店老板,看见我就皱了下鼻子。“你身上怎么有股味道?
”我愣了一下。“什么味道?”“说不上来,有点像……动物园?”我当场没说话。
回到车里,我把车窗摇上,空调开到最大。坐了十五分钟。然后打开手机,
取消了下午的另一个客户拜访。那天晚上回家,
我把衣柜里所有的外套、衬衫、西装裤全拿出来闻了一遍。每一件都有。淡淡的,
若有若无的,一种被长期浸染后嵌进纤维里的气味。我蹲在衣柜前,把脸埋进膝盖里。没哭。
我只是很累。第二天,我去找了钱大壮。这是我最后一次主动找他沟通。
他开门的时候穿着红色短裤,手里拿着一把电风扇遥控器,身后的客厅里,空调开到十六度。
“什么事?”“钱大壮,七月了,那个味道你自己闻不到吗?整个楼道都是。
”他往门框上一靠,打了个哈欠。“有那么夸张吗?我怎么没闻到。
”“你闻不到是因为你天天泡在里面,鼻子麻了。”他看着我,那种居高临下的眼神。
“江小姐,你一个人住,没事就别太敏感。养几只动物怎么了?又不是养老虎。
你要实在受不了,把你那边窗户封死不就行了。”封死。让我封死自己的窗户。
我看着他的脸,一个字没说。他又开口了。“要不你去住酒店嘛,反正你一个人,
住哪不是住。”我转身就走了。回到家,我打开电脑,开始搜一样东西。不是律师。
不是投诉渠道。是我们这栋楼的竣工图纸。三年前交房的时候,
开发商给过每户一份建筑平面图。我翻出那份图纸,展开铺在餐桌上。做了八年室内设计师,
我比大多数人都清楚一件事——一栋楼最怕什么。不是漏水,不是噪音,不是邻居养羊驼。
是有人动承重墙。05七月下旬,事情变得更糟了。
我发现钱大壮把客厅和露台之间的推拉门拆了。六只羊驼可以在他家自由活动了。
整层楼的味道又上了一个台阶。五零二的一对小夫妻终于忍不住了,
在业主群里发了一条:“楼下四楼的味道能不能想想办法?我们家小孩六个月大,
根本不敢开窗。”马丽芬又出来了。“楼上的,我们家大壮养的是羊驼,不是苍蝇,
你家孩子不舒服该去医院看看,别什么都赖邻居。
”我在群里把之前拍的四十七张照片和十三段视频发了出去。没加一个字。群里炸了。
韩阿姨:“天哪,这么多苍蝇?”五零二的小夫妻:“这是人住的环境吗?
”六楼的老刘:“难怪我家厨房总有异味。”马丽芬开始疯狂发语音,一条接一条。
“江舒你什么意思?你这是侵犯我家隐私!”“那些照片是你偷拍的吧?我要报警告你!
”“你们别被她挑拨了,我们家干干净净的,她就是看我们不顺眼!”钱大壮也出来了,
打了一段字,错别字连篇。“都别吵了,我钱大壮在这个小区住了八年,
谁不知道我是什么人?一个租房的小姑娘在这指手画脚什么?”我没回复。
我注意到一个细节。他说我是“租房的”。我是业主。他要么真不知道,要么故意贬低我。
不重要了。那天下午,物业的周国良给我打了电话。“江小姐,
你在群里发那些照片影响不好啊,钱总很生气。”“影响不好的是六只羊驼,不是照片。
”“话是这么说,但你也得考虑邻里关系嘛……”“周经理,我请你正式告知钱大壮,
限期清理违规饲养的动物,否则我向区住建局和城管执法大队同时投诉,并抄送区长信箱。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江小姐,你这样搞得大家都不好看。”“谁不好看我不管,
我已经两个月没睡过整觉了。”我挂了电话。第二天,我真的同时向四个部门递交了投诉。
区住建局、城管执法大队、区农业农村局、12345市民热线。
每一份投诉里都附了照片、视频、噪音记录、时间表。两周后,城管来了。
开了一张口头警告。口头的。钱大壮签了字,城管走了。第二天一切照旧。
六只羊驼还在露台上,嘚嘚嘚。我站在自家阳台上,隔壁的钱大壮也站在他家露台上。
他朝我举了下手里的啤酒罐。“来一个?”我回到客厅,关上了阳台门。打开手机,
搜索:本市二手房中介。不是给自己找新房。是查我这套房子现在值多少钱。
链家的估价跳出来。一百六十八万。三年前我买的时候,一百八十六万。跌了十八万。
这还是没算上隔壁六只羊驼的影响。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长时间。然后打开了另一个页面。
打击乐培训机构加盟。06八月三号,钱大壮做了一件事。他在露台上搭了个铁皮棚子。
就是工地上用来临时存放材料的那种彩钢板棚,蓝色的,两米高,把整个露台罩住了。
从我家阳台望过去,像一个巨大的蓝色肿瘤,长在我家隔壁。味道被闷住了。更浓了。
但从外面看不见羊驼了。钱大壮给物业发了条消息:“棚子搭好了,现在外面看不到了,
谁也别再投诉了。”周国良在群里回了个大拇指。我没说话。但我拿出手机,
拍了铁皮棚的照片。这是违建。露台加盖构筑物,不管用什么材料,都需要报批。
我在备忘录里又加了一条。八月七号,凌晨一点。我被一声巨响吵醒。不是羊驼叫。
是铁皮棚的声音。台风外围的风刮过来,铁皮棚被吹得哐哐响,
像有人用锤子在你耳边敲铁桶。一整夜。哐。哐。哐。从一点到六点。我坐在床上,
听了五个小时。第二天去上班,我在电梯里遇到了韩阿姨。她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
“小江,你昨晚也没睡?”“没有。”“我也是。那个铁棚子吵了一宿,
我老伴血压都上来了。”她压低了声音。“我跟你说实话,老钱那个人在这片有关系的,
他表弟在城管大队,你告也没用。”城管大队。我想起那张口头警告。怪不得。
我对韩阿姨笑了笑:“谢谢您告诉我。”“你一个小姑娘,别硬扛,扛不过他的。
能搬就搬吧。”能搬就搬。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嗓子眼里。一百八十六万。
是我工作七年攒的首付。月供五千七百,还了三年。这不是一套房子,这是我半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