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政和三年冬月十六日的寒气像是浸了冰水的刀子,顺着衣领和袖口往骨头里钻。
杨柳客栈死里逃生的众人,此刻已如惊弓之鸟,拖着残躯,
终于摸到了城东南十里外那片巨大的黑沉阴影里——废弃砖窑区。
这里曾是供应东京城营建所需砖石的重地,因土源枯竭和河道变迁,早在十数年前就已荒废。
巨大的取土坑如同大地被啃噬出的伤口,坑壁陡峭,底部积着浑浊的雨水。
七零八落的馒头状砖窑,像一群蛰伏在黑暗里的怪兽,窑口漆黑,吞吐着腐朽与死亡的气息。
曹四郎凭着少年时在将作监厮混零活的记忆,领着众人绕过最外围几个垮塌大半的土窑,
钻进一处相对隐秘的土坡背后。坡下,一个半掩的窑洞口被疯长的荒草和枯藤遮蔽,
若非刻意寻找,绝难发现。“这里……”曹四郎拨开藤蔓,露出洞口,
“是当年看窑工歇脚的耳室,最深,也最干。我听叔父提过,大雨时,外面窑洞都渗水,
只有这处勉强能避。”洞口狭窄,需弯腰侧身才能挤入。
一股混合着陈年泥土、柴灰和淡淡霉味的气息涌出。窑洞内部比预想中深,约有五步见方,
虽然简陋,但脚下是干燥的夯土,头顶的窑券也还算完整。
墙角甚至残留着半截破烂草席和一只朽烂的木桶。众人沉默地挤进来。柳无言腿伤失血,
面色惨白如纸,被王七小心扶着靠墙坐下。韩五撕下衣襟,重新为他勒紧伤口上方的布带。
刘肃虽未受伤,但假死蛰伏三年,乍然经历一夜亡命奔逃,也是气喘吁吁,
靠着冰凉的窑壁才勉强站稳。盲翁无声地立在最黑暗的角落,竹杖尖端轻轻点着地面,
耳朵微微翕动,捕捉着窑洞内外一切细微的声响。老屈是最后一个进来的。
他肩背的烧伤虽经敷药,但一路颠簸摩擦,早已皮开肉绽,每动一下都是钻心的疼。
他顾不上自己,
先小心翼翼地将一直用布条捆在背上的、那个从金水坊张俭处得来的旧褡裢解下,
放在相对平坦的地上。所有人都看着那个旧褡裢。
里面装着刘肃的奏议抄本、李观的密函、张俭官印里的纸条,以及——老屈缓缓取出的,
那枚在文林阁梁上机关中夺得的黄铜钥匙。钥匙躺在老屈掌心,
在窑洞深处仅有的一缕不知从何处漏下的惨淡月光下,泛着幽暗古旧的光泽。
缠枝莲纹依旧精美,兽首衔环的细节清晰可辨。它安静躺着,却仿佛重若千钧,
压得人喘不过气。六个时辰。杨柳客栈脱身后抵达此地,时间已过去了近一个时辰。
距离柳无言最初定下的十二时辰最终时限,只剩不到六个时辰。而他们手中最关键的线索,
依然指向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目标——东宫废园,
那无疑是谢崇山此刻布下重兵、设下致命陷阱的绝地。“不能硬闯东宫废园。
”柳无言忍着腿痛,声音低哑却清晰,“谢党已知我们目标所在,那里如今必是龙潭虎穴。
我们这点人手和状态,去便是送死,证据也会落入他们手中。
”“可张俭留下的线索……”曹四郎急切道,“‘永匣在东,望柱北三尺,冬青下’,
那可能是顾大人撕去那一页的藏匿处,是我们证据链最后一块拼图!”“不错。
”老屈摩挲着铜钥匙冰凉的表面,“但我们得先弄明白,张俭血书里‘永匣在东’,
和这钥匙之间,是否还有其他关联?顾文渊以性命保下的这枚钥匙,
若仅仅是指引我们去夺账册铁匣,那使命已经完成。可若……钥匙本身,还藏着别的秘密呢?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钥匙每一个细节。在文林阁梁上密龛中取得时,情势危急,
只来得及确认它开启铁匣,未曾细究。“给我看看。”刘肃凑近过来,
他从老屈手中接过钥匙,就着微弱光线仔细端详,“此钥形制古雅,非近代常见。
这兽首……似獬豸而非狻猊,獬豸乃法兽,主公正辨曲直。顾文渊选用此形,或有深意。
”盲翁虽看不见,却也伸出手:“我摸摸。”刘肃将钥匙递过去。
盲翁枯瘦的手指极其灵巧地拂过钥匙的每一道纹路、每一个凸起和凹陷。
他的指尖在钥匙柄部与匙身连接处略作停留,又滑向匙身中段,最后,
停留在钥匙最末端——那个本该是实心的、用以握持施力的圆形底托上。
他的手指在那里反复按压、捻动,眉头微微蹙起。“此处……”盲翁低声道,“触感有异。
看似浑然一体,但指尖细探,这圆形底托的边缘,
有一道极为细微的、绝非铸造或雕刻自然形成的接缝。若非对器物机括极熟,且静心细查,
绝难发现。”老屈心头一震,连忙接过钥匙,依照盲翁指点,用指甲仔细刮擦底托边缘。
果然,在某个特定角度和力度下,指尖传来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滞涩感,
仿佛金属之间存在一道发丝般细不可见的间隙。“有暗缝!”曹四郎也看到了,
声音带着激动。“需要工具。”老屈环顾四周,窑洞内空无一物。他拔出腰间匕首,
用极薄的刀尖,尝试插入那缝隙。缝隙太细,几乎无法着力。“用这个。
”盲翁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小皮套,展开,里面是几根打磨得极细、顶端带弯钩的铜丝,
还有两片薄如柳叶的钢片,“行走江湖,有时需开些不方便开的锁。”老屈会意,
接过一片钢片,屏住呼吸,将钢片最薄的边缘,小心翼翼地对准那道暗缝,缓缓施加压力。
钢片一点点挤入缝隙,大约深入半寸后,忽然遇到一点极轻微的阻力,随即,
“咔”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仿佛内部某个卡扣被顶开。圆形底托的边缘,
原本严密闭合的接缝处,竟极其细微地弹起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凸边!“开了!
”曹四郎低呼。老屈用指甲掐住那凸边,尝试旋转。底托纹丝不动。
他又试着向不同方向扳动、按压。最终,当他逆时针用力旋拧时,
底托发出一连串极轻微的“咯咯”声,竟开始缓缓转动!“能转!”老屈精神大振。
他继续逆时针旋转,底托转了约莫半圈后,似乎到了某个位置,稍有阻滞。
他改为顺时针旋转,这次更顺畅,转过一圈后,再次遇到阻力。
他脑海中蓦然闪过一些常见的机关消息设置,尝试着变换顺序:顺时针三圈,停顿,
逆时针两圈,再顺时针一圈。当他完成最后一圈顺时针旋转时,
钥匙内部传来一声清晰的、仿佛簧片弹开的“嗒”声!紧接着,在匙身侧面,
那精美的缠枝莲纹浮雕中的某一处,一块指甲盖大小、薄如蝉翼的金色金属片,
悄无声息地弹了出来!众人几乎同时屏住了呼吸。老屈用颤抖的手指,
轻轻捏住那金箔片的边缘,将其完全抽出。金箔片薄得几乎透明,却异常坚韧,
上面以极其工整精细的蝇头小楷,镌刻着数行密文。字迹小如蚁足,在微弱光线下一片模糊。
“火折子!”老屈急道。韩五连忙摸出随身携带的火折子,晃亮点燃。
一朵豆大的火苗跳动起来,将金箔片上的文字照亮。
密文内容清晰呈现:“紫宸殿东暖阁·艮位二转·目光所及三尺·壁有龙睛,敲其右。
”“都道匠作无眼,殊不知皆留痕。顾某三十年所求,尽在此言。若君得见,望不负心血。
”“冬至月圆夜,子时三刻,击右睛三次,可窥天机。”窑洞内一片死寂,
只有火折子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和众人抑制不住的粗重呼吸声。紫宸殿!东暖阁!
密文内容,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心头。紫宸殿是什么地方?那是大内禁地,
是皇帝日常处理政务、召见近臣的核心殿宇之一,其守卫之森严、规矩之苛刻,
远超文林阁何止十倍、百倍!潜入文林阁已是九死一生,潜入紫宸殿……简直是痴人说梦,
是自投罗网,是十死无生!更何况,今夜便是冬月十六,正值月圆!子时三刻!时间,
只剩下不到四个时辰。地点,却是比东宫废园更加可怕、更加遥不可及的皇家禁地核心!
“这……这怎么可能……”曹四郎声音发干,带着绝望。柳无言脸色更加苍白,
他看着那金箔密文,又看看老屈手中那枚仿佛突然变得滚烫的铜钥匙,
苦涩道:“顾大人……他留下的最后线索,竟是让我们去闯紫宸殿?
这……”刘肃则紧紧盯着那密文,尤其是最后落款的那股气韵。他忽然凑近火苗,
几乎将眼睛贴到金箔上,良久,颤声道:“是顾文渊的笔迹无疑!
你们看这‘求’字末笔的顿挫,还有‘天’字第一横的起笔习惯,
与我当年见过的他手书奏议副本上的字迹,一模一样!这确是他亲笔所刻,绝无虚假!
”盲翁沉默着,他虽看不见文字,却似乎能感受到那金箔片上承载的沉重与决绝。
“顾文渊用性命设下连环局。文林阁梁上钥匙,开启城外铁匣账册;账册不全,
引我们寻找证人;证人线索,又指向东宫废园;而开启废园秘密,
或联通最终真相的钥匙……或者说,指引那‘永匣’真正所在、开启方法的终极秘钥,
却藏在这开启账匣的铜钥之中。环环相扣,步步深入,直指大内最深处。”他缓缓道,
“他要我们查的,从来就不止是谢崇山贪墨渎职。他要我们揭开的,是这桩贪墨案背后,
可能直通宫闱禁地、关乎更高处人物的……惊天隐秘!
”老屈盯着“紫宸殿东暖阁”那几个字,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但与此同时,
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也在心底燃烧起来。顾文渊不会无的放矢。他将线索指向那里,
意味着那里藏着能够一锤定音、彻底扳倒谢党乃至其背后势力的终极证据!也许,
就是那份缺失的“关键一页”,或者比那页纸更致命的东西!“去不去?”他目光扫过众人,
声音嘶哑。窑洞内再次陷入沉默。去,几乎等同于送死。不去,
之前所有的牺牲、所有的奔波、所有的希望,都将付诸东流。他们手握部分证据,
但不足以撼动根深蒂固的谢党,更别提牵连更深的人物。
谢崇山有的是办法将罪责推给死人如张俭、李观,或干脆抵赖销毁。“必须去。
”柳无言咬着牙,一字一顿,“我们没有退路了。谢党的搜捕网正在收紧,
东宫废园已成陷阱,我们即便想带着现有证据设法送出京城,希望也极其渺茫。
唯有拿到紫宸殿里的东西,才有可能绝处逢生,真正为死去的人讨回公道,
完成顾大人的遗志!”“可怎么去?”韩五握紧拳头,指节发白,“那是大内!
禁军层层把守,宫墙高耸,我们连靠近都难!”就在这时,
一直盯着密文、眉头紧锁的曹四郎,忽然“啊”了一声,猛地抬起头,
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东暖阁……东暖阁……我……我去过!
”他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什么?”众人齐齐看向他。“七岁那年!我七岁时,
曾随我叔父曹砚进过紫宸殿东暖阁!”曹四郎急促地回忆着,语速飞快,
“我叔父那时是将作监丞,受命负责紫宸殿几处殿阁的小范围防水整修。因工期紧,
又值盛夏,监里人手短缺,他便偶尔带我进去,让我在旁递些小工具,也避避外头的暑热。
我记得……东暖阁!
”他努力挖掘着孩童时代模糊却深刻的记忆:“东暖阁在紫宸殿建筑群的东侧,相对独立,
是通过一段游廊与主殿相连。阁有三道门!正门面南,最大,但平日似乎不常开。
东西两侧各有一道小门,面东和面西,供内侍宫女日常进出传递物件茶水。
”“阁内地面铺的是御制‘金砖’,乌黑锃亮,光滑如镜。但……”他顿了顿,努力回想,
“但在东北角那里,我记得有六块金砖,颜色似乎比旁边的要略深一些,没那么反光。
叔父当时还跟一起干活的匠人嘀咕,说那是‘坤隅砖’,
铺设时土坯焙烧火候或泥料略有不同,属于正常,但宫内讲究,
本不该用在此等显要位置的角上,也不知当初督造是怎么验的收。”艮位,八卦方位中,
正指东北! “坤隅砖”正在东北角!“还有!”曹四郎越说思路越清晰,
“阁内北墙挂着巨大的匾额,是太祖皇帝的御笔,写着‘澄怀观道’四个金字。匾额很大,
几乎占了大半墙面。当时整修,就是因为发现那匾额后的墙面有渗水痕迹,
怀疑是屋顶瓦当或排水槽有隐秘的渗漏。匠人挖开了部分墙根检查,我偷看到墙根泥土里,
埋着一些锈迹斑斑的、像是铁栅栏一样的结构,纵横交错,不知是作何用的。
叔父看到我偷看,立刻把我呵斥开了。”铁栅结构?墙内埋铁?这绝非普通建筑构造!
盲翁听着曹四郎的描述,手指无意识地在地上划动着,仿佛在推算方位。
“艮位二转……东北角那六块颜色略深的砖是关键。‘二转’,或许是需要转动某物两次。
‘目光所及三尺’,当是视线平齐三尺约合一米的高度。‘壁有龙睛,
敲其右’——北墙‘澄怀观道’匾额下方,很可能绘有壁画,其中有龙纹,
龙眼以特殊材料镶嵌,需敲击右侧龙眼。”他抬起头,“而‘冬至月圆夜,子时三刻’,
是机关启动的特定时机。天象、时辰、方位、动作,缺一不可。这是极高明的匠作机关术,
非深知内情者不能设,也不能解。”刘肃点头:“顾文渊曾任工部侍郎,
督造过不少皇家工程,对这些宫殿内部的隐秘构造、匠作机关,定然有所了解。
他定是当年查案时,不知从何途径,得知了紫宸殿东暖阁内藏有此等秘密,
甚至可能与那‘澄心精舍密匣’有关,故留下此线索。”希望的火苗,
在绝境中重新燃起一星半点。曹四郎的记忆,为这看似不可能的绝密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