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元六年,腊月二十三,小年。侯府门外跪着一个人。雪下了三天三夜,没过膝盖。
那人穿着单薄的旧棉袍,从早晨跪到天黑,身上落满了雪,像个没立住的雪人。
门房老周端着热茶看了他好几回,终究没送出去。“别管他。”我说,“他爱跪就跪。
”老周应了声是,缩着脖子退回门房。我站在廊下,隔着院子看那个人。三年了。
他在侯府门外跪了整整三年。每天天亮就来,天黑就走,风雨无阻,雪天也不例外。
今儿个小年,我以为他不来了。他还是来了。我转身回了屋。炭火烧得很旺,
桌上摆着几样点心,是我小时候爱吃的。奶娘每年小年都做,做了几十年,牙都掉光了,
还记着。“姑娘,”奶娘凑过来,顺着窗户缝往外瞄了一眼,“还跪着呢。
要不……让他进来暖暖?”我没吭声。奶娘叹了口气:“都三年了,就是块石头也捂热了。
姑娘你心肠硬,可那人是真悔了……”“奶娘。”我打断她。她闭上嘴。我端起茶盏,
掀开盖子,热气扑在脸上。“他跪三年,是因为他该跪。”我说,“我死的那回,
跪了不止三年。”奶娘愣了愣,没再说话。窗外,雪还在下。那个人还在跪。
怀里揣着什么东西,鼓鼓囊囊的,被雪盖住了,看不清。我没问是什么。不想知道。
一我叫顾青岚,大将军顾渊的嫡女。这话是上辈子的事了。上辈子我也是顾青岚,
也是大将军的嫡女,十五岁及笄那年,被赐婚给太子萧衍。萧衍生得好看,眉眼温润,
说话轻声细语,待谁都客气三分。第一次见面,他在御花园里捡到我丢的帕子,
追了半座宫城还给我,耳根红得像要滴血。我以为那是害羞。后来才知道,那是心虚。
十七岁那年,北狄犯境,父帅挂帅出征。我从小在军营长大,骑射刀弓都学过,
便缠着要跟去。父帅拗不过我,点了头。临行前,萧衍来送我。他握着我的手,
眼圈泛红:“青岚,此去凶险,千万保重。我在京城等你回来。”我说好。
他又说:“边关若有什么消息,派人传信给我。我虽帮不上忙,好歹能替你着急。”我笑了。
那时候我多傻啊,觉得他是真心待我好。大军开拔那天,他在城楼上站了许久,一直在挥手。
我也在挥手。挥得胳膊都酸了。那是这辈子最后一次见他站着。三个月后,
大军在黑风口遇伏。北狄人像是提前知道了我们的行军路线,设了三道埋伏。第一道,
断了前锋;第二道,截了辎重;第三道,把我们围在山谷里,围了七天七夜。粮尽援绝。
父帅带人突围,被流矢射中咽喉,当场没了。大哥去抢他的尸首,被马踏成泥。二哥疯了,
提刀冲进敌阵,再没出来。三万人,活着回来的不到三千。我是那三千分之一。被俘的。
北狄人没杀我,因为有人传信给他们:这是大将军的女儿,太子的未婚妻,留着有用。
谁传的信?萧衍。他把行军路线卖给北狄人,换的什么,我不知道。可能是太子之位不稳,
需要军功;可能是朝中有人要扳倒顾家,他趁机撇清关系;可能是他从来就没看上过我,
娶我不过是圣旨难违。我只知道一件事。他在黑风口亲手杀了我全家。
而我被押进北狄王庭那天,他的信使刚刚离开。后来那些事,我不想记。军妓营里待了三年,
什么脏的臭的都见过。有人咬舌自尽,有人撞墙而死,有人活活被折磨疯。我没死,也没疯,
就靠着一口气撑着。那口气叫恨。三年后,北狄内乱,王庭被一把火烧了。我趁乱逃出来,
一路乞讨,走了大半年,终于回到京城。进城那天,正赶上萧衍登基。大街小巷张灯结彩,
人人都在说新皇帝仁厚,说要过好日子了。我站在人群里,看着他的龙辇从面前经过。
他瘦了些,下巴上留了须,看着确实像个皇帝了。他看见我了。车辇过去的时候,
他往人群里瞟了一眼,正好对上我的目光。他愣了一下。然后转过头,像什么都没看见。
那天夜里,我在城外破庙里生了场大病,烧了七天七夜。没人管,没药吃,
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我好像看见一个小孩蹲在我旁边,给我喂水。那小孩穿着破衣裳,
脸上脏兮兮的,眼睛却很亮。他喂完水就走了,一句话没说。后来我才知道,
那是净身房的小太监,偷跑出来给他娘上坟的。他娘也是军妓。死在北狄王庭那场大火里。
第八天,我烧退了。没死成。又活了。二再睁眼,我躺在将军府的床上。
奶娘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块帕子,眼角有泪痕。窗外天光大亮,有鸟在叫。
我愣了很久。低头看自己的手——白的,嫩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疤痕,没有老茧。
我掀开被子下床,走到铜镜前。镜子里的人十五六岁,眉眼还没长开,脸上有婴儿肥。是我。
十五岁的我。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敲门:“姑娘,前头传话来,太子殿下巳时到府上议亲,
老爷让您准备准备。”我扶着桌角,慢慢坐下来。太子。萧衍。议亲。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还没杀过人,还没受过伤,还没在军妓营的泥地里抓过土。窗外鸟叫得很好听。
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换衣裳。巳时,萧衍来了。他穿着月白的袍子,腰上系着玉带,
眉眼温润,说话轻声细语。见了我,他耳根微红,低下头去。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父亲坐在上首,笑呵呵地看他,越看越满意。母亲早逝,父亲把我拉扯大,
就盼着我有个好归宿。太子,当然是好归宿。萧衍捧着一只匣子,双手递给我:“青岚,
这是我亲手雕的……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别嫌弃。”我打开。是一支玉簪,白玉的,
簪头雕了朵兰花。雕工很糙,有些地方刻歪了,能看出来是新手。“雕坏了三个,
才雕成这一个。”他挠挠头,“你别笑话我。”父亲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我把玉簪收起来,
冲他笑了笑。“殿下的心意,青岚领了。”他脸更红了。那天定下了婚期,来年三月。
父亲高兴,留他用饭。他坐在席上,时不时偷偷看我一眼,眼神黏黏糊糊的。我也看他。
看得很仔细。这个人,三年后会把行军路线卖给北狄人。这个人,
会看着我父兄战死而无动于衷。这个人,会在我被押进北狄王庭那天,
跟信使说“做得干净点”。这个人,现在坐在这里,给我雕玉簪,偷偷看我,
耳朵红得要滴血。戏真好。散席时,他走过来,低声道:“青岚,我……我有句话想跟你说。
”我看着他。“你说。”他支吾了半天,憋出一句:“往后……往后我会对你好的。
”我点点头。“我知道。”送走他,我回屋坐了一会儿。奶娘进来收拾,
看见我盯着那支玉簪出神,笑道:“姑娘,太子殿下人可真好,又斯文又体贴,
往后您有福了。”我把玉簪放进匣子里,盖上。“奶娘,明儿个我想进宫。
”奶娘一愣:“进宫?做什么?”“给太后请安。”我说,“定了亲,该去给太后磕个头。
”奶娘笑道:“姑娘懂事了。”我没说话。太后是我姨母,亲的。她只有两个亲人,
一个是我娘,一个是我。我娘没了,她就疼我,疼得跟眼珠子似的。去给她请安,
顺便——顺便说点别的。第二天,我进宫了。太后在坤宁宫等我,见了我,一把搂进怀里,
心肝肉地叫。我趴在她肩上,闻着她身上熟悉的香味,眼眶有点酸。
这个老太太上辈子死在我被俘那年,听说消息,一口气没上来,当场没了。我搂紧她。
“姨母,”我闷声说,“我想跟你说个事。”“说。”“太子体弱,这事儿您知道吗?
”太后一愣,松开我。“什么体弱?”“他……有些毛病。”我低下头,
装作难以启齿的样子,“御医说,是胎里带来的,得趁早调理。过了十八,就晚了。
”太后皱起眉。“哪个御医说的?”我报了个名字——太医院的李院判,萧衍的人。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太后不会怀疑。太后沉默了一会儿。“什么病?要如何调理?
”我凑过去,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太后脸色变了。“这……这怎么能行?”“姨母,
”我握住她的手,“他是我未婚夫,我比谁都在意他。就是因为在意,
才不忍心看他以后受苦。御医说了,这法子是有些骇人,可若是不治,
往后……往后他那方面就不行了。”太后脸上阴晴不定。我又补了一句:“姨母,
这事儿我只告诉您。您若觉得不妥,就当青岚没说过。”太后看了我许久。“你真心为他好?
”“真心。”我说,“他是我未来的夫君,我不为他好,为谁好?”太后叹口气,
拍拍我的手。“好孩子,难为你了。”那夜,太后把皇帝请去,关起门说了很久。三天后,
圣旨下来了。太子体弱,宜入净身房调理龙体。择吉日,行净身之礼。满朝哗然。
萧衍当场晕过去了。三萧衍醒来的时候,已经不在东宫了。净身房在后宫最偏的角落,
一溜矮房子,门口挂着厚棉帘,帘子上全是陈年血点子,黑褐色的,擦不掉。
他被两个粗壮太监按在门板上,动弹不得。“殿下,您忍着点。
”掌刀的老太监腮帮子上的肉抖了抖,“这玩意儿老奴割了三十年,手稳,不疼。
”萧衍拼命挣扎。没用。老太监把那话儿捏在手里,掂了掂,摇摇头。“可惜了。
”一刀下去。萧衍的惨叫把屋顶的瓦都震下来两块。我在门外站着,听见那声惨叫,
嘴角翘了翘。老太监出来的时候,端着个托盘,盘里搁着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
他朝我躬躬身:“顾姑娘,您要的东西。”我看了一眼。“拿去喂狗。”老太监愣了愣,
应了声是。那天夜里,萧衍醒过来,发现自己没了那东西,又晕过去了。再醒来,
他开始发疯。抓着人就问“我的东西呢”,问完了就哭,哭完了又笑。
伺候他的小太监被吓跑了好几个,没人敢近身。太后来看过他一次,回去直摇头。
皇帝也来看过,站了站就走了。我去的时候,他正缩在墙角,抱着膝盖,嘴里念叨着什么。
“萧衍。”他抬起头。看见是我,他眼睛亮了亮,爬过来拽我的裙角:“青岚,青岚你来了!
你快去跟父皇说,让他把东西还给我!你帮我求求情!”我低头看着他。这张脸,
上辈子我在城门口见过。他坐在龙辇上,瞟了我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去。这张脸,
上辈子我在北狄王庭见过。他的信使站在王帐里,跟北狄王说“太子殿下问大王好”,
北狄王哈哈大笑,赏了他一袋子金珠。这张脸,上辈子我恨了三年。我蹲下来,跟他平视。
“萧衍,你听我说。”他拼命点头。“你的东西没了,找不回来了。”他愣了愣,
然后开始发抖。“你骗我。”“没骗你。”“你骗我!”他突然扑上来,掐住我的脖子,
“肯定是你!是你害的我!”我没动。他的力气小得可怜,掐了半天,我连气都没喘。
旁边的小太监冲上来想拉开他,我摆摆手。他掐着掐着,自己松了手,缩回墙角,
又开始发抖。我站起来,拍拍衣裳。“好好养着。”我说,“过几天我再来看你。
”他抬起头,满脸是泪。“青岚,你为什么要害我?”我没回答。走出净身房,太阳很大,
照得人眼睛疼。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有个小太监端着水盆过来,看见我,慌忙跪下。
“姑、姑娘万安。”我低头看他。十来岁的孩子,瘦得皮包骨头,脸上脏兮兮的,
眼睛却很亮。那双眼。我愣住。“你叫什么?”“回姑娘,小的叫……叫狗子。”“狗子?
”我皱皱眉,“谁起的?”他低下头,小声道:“没爹没娘,人家都这么叫。”我看着他,
看了很久。他低着头,跪在地上,水盆端得稳稳的,一动不动。“起来吧。”我说,
“往后别叫狗子了。”他抬起头。“那……那叫啥?”我想了想。“阿九。”我说,
“叫阿九。”他愣愣地看着我,忽然咧嘴笑了。“阿九!好!阿九好记!”他端着水盆跑了,
跑几步又回头,冲我鞠个躬。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净身房门口。阿九。
上辈子给我喂水的那个小孩,也叫阿九。那夜,我让人把阿九调到身边。他勤快,眼里有活,
又不多嘴。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让做的绝不碰。没几天,奶娘就喜欢上他了,
偷偷跟我说这孩子命苦,往后多照应些。我说好。阿九在净身房当差,知道的事多。
闲下来的时候,我让他讲讲净身房的事。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听。
听多了,发现一件事。净身房的小太监里,藏着一个特殊的。那人十五六岁,比阿九大些,
不爱说话,干活却最利索。别的太监割完了要躺半个月,他三天就能下地。
掌刀的老太监说他体质特殊,是块好料子。阿九说:“他姓周,叫周安。”周。
前朝皇室姓周。我让人去查。半个月后,消息回来:周安,建元二年入宫,时年九岁。
入宫前在民间流浪,自称孤儿,户籍无考。但有人认出来,他长得像前朝废太子周瑾。周瑾,
十年前被赐死,满门抄斩。据说有个幼子下落不明,当时才三岁。是他。我把那张纸烧了,
什么也没说。从那以后,我常去净身房。名义上是看萧衍,实际上是看周安。周安不爱说话,
见了我只是低头行礼,然后该干什么干什么。我试过他几次,故意把帕子掉在地上,
他捡起来,双手递还,眼睛不往我脸上瞟。太规矩了。规矩得不正常。
有回我故意问他:“你进宫几年了?”他低着头:“回姑娘,六年。”“想家吗?
”他沉默了一下。“不想。”“为什么?”他没回答。我看着他的侧脸,
忽然问:“你以前叫什么?”他抬起头。那一瞬间,他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然后他低下头,声音很平:“姑娘,小的叫周安。进宫就叫周安。”我点点头。“周安,
好名字。”后来我跟阿九说,往后多照应周安些。阿九问我为啥。我说:“他看着顺眼。
”阿九挠挠头,没再问。四萧衍在净身房躺了三个月,终于能下地了。他瘦得脱了相,
眼窝凹进去,颧骨凸出来,走路得扶着墙。那身太子的衣裳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
像挂在竹竿上。皇帝来看过他一次,回去就病了。太后也来看过,回去哭了一场。
没人再提让他回东宫的事。一个太监,怎么当太子?怎么当皇帝?朝臣们开始上书,
请立新太子。萧衍排行老二,上头有个大哥,从小体弱多病,没人把他当回事。
如今萧衍废了,大哥顺理成章成了太子。萧衍知道这事那天,把自己关在屋里,
砸了所有能砸的东西。我站在门外,听见里面的动静,一声没吭。砸完了,他拉开门,
看见我,愣住了。“你……你怎么来了?”“来看看你。”我说,“饿不饿?
”他呆呆地看着我,忽然蹲下去,捂着脸哭了。我端着一碗粥,站在旁边,等他哭完。
哭完了,他抬起头,满脸是泪。“青岚,你恨我是不是?”我没说话。“你肯定恨我。
”他自言自语,“从订婚那天起,你就没拿正眼看过我。我以为你是害羞,后来才知道,
你是瞧不上我。”他把脸埋进膝盖里。“可我什么都没做啊……我什么都没做,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蹲下来,跟他平视。“萧衍,你信命吗?”他愣了愣。“我信。
”我说,“有些人的命,从一开始就定了。你是什么人,会做什么事,我早就知道。
”他听不懂。没关系。我把粥碗放在他面前。“喝了吧。喝完有力气接着恨我。
”后来的日子,我常来净身房。名义上是看萧衍,实际上是看阿九和周安。阿九机灵,
学东西快。我教他认字,他三天就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我教他算账,
他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居然算对了。周安不同。他不爱说话,但眼里有活。我在哪,
他就远远站着,不靠近也不离开。有回我咳嗽了两声,第二天,我桌上多了个纸包,
打开一看,是川贝枇杷膏。我问阿九:“谁送的?”阿九摇头。我心里有数。那年冬天,
皇帝病了。病来得很急,头天还好好的,第二天就起不来床了。太医院的人跪了一地,
开的方子能垒成山,就是不见好。我进宫侍疾,日夜守着。阿九跟着我,端茶递水,
跑前跑后,从没喊过累。周安也在。他进不了寝殿,就守在殿外,一站一整天。
有回半夜下雪,我出去透气,看见他站在雪地里,身上落满了雪,像个雪人。“怎么不进来?
”他低着头:“小的身份低,进不去。”我看着他。雪落在他的睫毛上,化了,又落。
“周安,”我说,“你想不想当人上人?”他抬起头。雪花落进他眼睛里,亮亮的。
他什么也没说。但我懂了。皇帝这场病,拖了三个月。三个月里,太子监国,忙得脚不沾地。
萧衍的大哥是个厚道人,没因为弟弟废了就拿我撒气,见了我反而客客气气的。
萧衍彻底被遗忘了。没人再提太子这茬,他就是个太监,住在净身房,每天干活,吃饭,
睡觉。我去看过他几回。他越来越沉默,话越来越少。有回我去,他正蹲在院子里劈柴,
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劈。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劈得不错。”他没吭声。
“柴房的活以后少干点。”我说,“你手嫩,磨出茧子来,往后拿不了笔。”他抬起头。
“拿笔?”他笑得惨淡,“我一个太监,拿笔干什么?”我看着他。“你说呢?”他不笑了。
那天夜里,有人敲我的门。拉开门,萧衍站在门口,穿着单薄的衣裳,冻得直哆嗦。“青岚,
”他说,“你白天那话是什么意思?”我让他进来,倒了杯热茶给他。他捧着茶杯,
手还在抖。“萧衍,”我说,“你恨我吗?”他愣了愣,点点头。“恨。”“恨到什么程度?
”他不说话了。“恨到想杀我吗?”他还是不说话。我笑了笑。“那就对了。”我说,
“有恨才能活。没恨的人,早就死了。”他不懂。我也不指望他懂。“往后好好活着。
”我说,“别劈柴了,多看看书。说不定哪天,你还有用。”他怔怔地看着我。“有用?
我一个太监,有什么用?”我没回答。后来他真的开始看书了。阿九偷偷告诉我,
说萧衍每天夜里点着灯看书,看到很晚。净身房的人都觉得他疯了,一个太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