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晴，把工分本交出来。”婆婆站在堂屋中央，两手叉腰，下巴扬得老高。
我刚从地里回来，手上还沾着泥，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妈，
我的工分……”“什么你的我的？”她打断我，“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工分本统一管，
省得你藏私。”身后，我男人赵建军低着头，一声不吭。小姑子赵红梅斜靠在门框上，
嗑着瓜子看热闹：“嫂子，你就从了吧，我妈管钱管了几十年，没亏待过谁。”没亏待过谁？
我看着她身上那件的确良衬衫。上个月刚买的，三块二。而我结婚三年，
连一件新衣服都没有。“交。”婆婆伸出手。我握紧工分本，指节发白。上辈子，我交了。
然后呢？我累死累活挣的工分，全被她拿去贴补小姑子出嫁、供小叔子上学。到分家的时候，
她说我“好吃懒做”，一分钱都没给我。赵建军呢？他说“我妈不会害我”，
然后看着我净身出户。三年后，我在医院的走廊里咽了气。死的时候，
身边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可老天爷给了我一次重来的机会。我睁开眼，
发现自己回到了1975年的秋天。分粮的前一天。婆婆正在逼我交工分本。“交不交？
”她的声音尖利起来，“你要是不交，今天这顿饭你别吃了！”“不交。”我的声音很平静。
整个堂屋安静了一瞬。婆婆愣住了，像是没听清：“你说什么？”“我说，不交。
”我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这是我的工分，凭什么交给你？
”1、婆婆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你……你再说一遍？”“我说，不交。”“好啊，好啊！
”她气得浑身发抖，“你个丧门星，我儿子娶了你三年，你肚子没动静，
如今连工分都想藏私！”我没理她。上辈子，这句话扎得我心口疼。这辈子？
我扭头看向赵建军：“你也觉得是我的问题？
”他支支吾吾：“妈说的……也不是没道理……”我笑了。“那你怎么解释，
你跟村东头李翠花那档子事？”赵建军的脸一下子白了。
“什么……什么意思……”“去年腊月，你说去镇上拉货，结果在李翠花家待了一宿。
”我慢慢说，“她男人在部队，你胆子不小啊。”婆婆的脸色也变了：“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我看着她，“那您问问您儿子，李翠花肚子里那个孩子，到底是谁的？
”这话一出，赵红梅手里的瓜子都掉了。赵建军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你闭嘴！
”“闭嘴？”我挣开他，“你们赵家的人可真有意思，自己在外面野，
回来倒怪我生不出孩子。”婆婆的眼神闪烁起来，但她很快镇定下来。“你有什么证据？
”我没说话。上辈子，我死后三年，李翠花的儿子得了重病，需要输血。
村里传开了——那孩子的血型，和李翠花两口子都对不上。倒是和赵建军一模一样。但这些，
我现在说不出口。不过没关系。我有别的牌。今天早上，趁婆婆去菜地的时候，
我翻了她柜子底下的那个铁盒子。上辈子，我死后三年，赵家被追债的人堵门，
赵红梅哭着骂她妈：“都是你！什么都藏着！借条都不烧掉！”那时候我才知道，
证据一直都在。只是我活着的时候，从来没想过去找。“证据？”我看着婆婆，“您别急，
咱们先说说工分的事。”“你到底想怎样？”“从今天起，我的工分我自己管。
”我一字一顿，“您要是不同意，明天分粮的时候，我就把今天的事，在全村人面前说一遍。
”婆婆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她最要面子。上辈子，她宁可饿死我，
也不愿意让人说她赵家半句不好。“你……你敢威胁我？”“不是威胁。”我淡淡地说，
“是通知。”赵建军急了：“方晴，你别闹了！”“闹？”我看着他，“赵建军，
你扪心自问，这三年我在你们赵家，吃过几顿饱饭？穿过几件新衣服？生病的时候，
你管过我吗？”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你没管过。”我替他回答，“我发烧烧到昏迷，
你在干什么？在隔壁县喝喜酒。你妈怎么说的？她说'死不了，躺两天就好了'。
”赵红梅撇嘴：“那你也没死啊。”我看向她。“赵红梅，你身上那件的确良，
是拿我的工分换的吧？”她的笑容僵住了。“还有你相亲的时候，
给男方家送的那两瓶酒、那条肉，也是用我的工分换的吧？”“你……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我冷笑，“你妈跟村里人炫耀的时候，声音大得半个村都听得见。
”婆婆终于沉不住气了。“方晴！你给我记住，你是嫁进赵家的人，你挣的工分就是赵家的！
你要是敢在外面乱说，我让你在这个村里待不下去！”“待不下去？
”我拿出藏在怀里的另一样东西。一张纸条。“这是什么？”婆婆眯起眼睛。“您自己看。
”她接过去，脸色大变。那是一张借条。上面写着：今借赵建国她小儿子粮食三百斤，
待秋收后归还。落款是隔壁村的王大柱。“这……这是哪来的？”“您应该问，
这粮食是哪来的。”婆婆的嘴唇抖了抖。上辈子，我是死后才想明白这件事。每年分粮，
我们家总比别人少。婆婆说是队里分得不均，我信了。后来我才知道，
是赵建国偷偷把粮食借给外人，换成钱去镇上堵伯。而婆婆，一直替他瞒着。“您不说？
那我来说。”我看着她发白的脸，“您小儿子去年输了多少？五十块吧？今年呢？
听说已经欠了人家一百二了。”赵建军和赵红梅都惊呆了。“妈，这是真的？
”婆婆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2、那天晚上，赵家没人再提工分本的事。
婆婆把自己关在屋里，一夜没出来。赵建军坐在门槛上抽闷烟，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
我不在乎。第二天一早，我揣着工分本，去了村里的晒谷场。今天是分粮的日子。
晒谷场上已经围了不少人，队长赵德贵站在一堆粮食袋子前面，手里拿着账本。“赵家的，
你家今年……”他翻了翻账本，“六百八十斤。”婆婆挤上前去：“德贵叔，怎么才六百八？
去年都七百多呢！”“你家建军上半年请了两个月假，工分少了呗。”婆婆的脸色很难看，
但她没说什么，招呼赵建军去扛粮食。我站在一旁，冷眼旁观。六百八十斤？
上辈子也是这个数。可到了家里一过秤，就只剩三百多斤了。婆婆说是路上被人偷了，
让我们忍忍。我忍了。那年冬天，我饿得两眼发花，差点从山上摔下来。而婆婆呢？
她偷偷给赵建国送去了两袋粮食，让他拿去还赌债。这辈子，我不会再让这种事发生。
我正要开口，婆婆忽然先说话了。“德贵叔，我跟您说个事。”她的声音很大，
足够周围的人都听见，“我们家方晴啊，最近精神有点不太好。”我愣了一下。
“前两天在家里胡说八道，说什么重生、前世的，把我们吓坏了。”婆婆叹了口气，
“所以她今天要是说什么奇怪的话，您别往心里去，她就是脑子不清楚。
”周围的人看向我的眼神变了。有同情，有好奇，还有几分看热闹的意味。好一招先发制人。
上辈子她没用过这招，因为上辈子的我根本没反抗过。这辈子，她察觉到我变了，
提前给我扣了一顶“疯子”的帽子。她果然不傻。“方晴，”赵建军拉了拉我的袖子，
压低声音，“要不咱们先回去……”我甩开他的手。“妈，您这招挺高明的。”我笑了，
“不过您忘了一件事。”“什么？”“疯子说的话没人信，但疯子手里的借条，白纸黑字，
总不能假吧？”我走到队长面前：“德贵叔，我想问一下，分粮是直接扛回家，
还是在这儿登记？”赵德贵愣了一下：“登记？以前都是直接扛走啊。
”“那能不能在这儿当众过秤？我想确认一下斤两。”周围的人都看过来了。
婆婆的脸色变了：“方晴，你干什么？”“我没干什么。”我笑了笑，“就是想确认一下，
咱们家分的粮食，到底是多少斤。”“你这是什么意思？怀疑队里分得不公平？
”“我没怀疑队里。”我看着她，“我是怕粮食从晒谷场到咱家这段路，会不翼而飞。
”婆婆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你……你血口喷人！”“血口喷人？”我转向众人，
“各位叔叔婶婶，我就问一句，去年咱们赵家分了多少粮？”“七百三十斤吧。”有人答道，
“我记得挺清楚，你家分得算多的。”“七百三十斤。”我点点头，“可到了家里，
就只剩三百五了。”人群里一阵骚动。“不能吧？少了一半？”“路上能丢这么多？
”“该不会是……”婆婆急了：“你们别听她胡说！去年那粮食……是被人偷了！
”“被谁偷了？”我追问，“报案了吗？找到小偷了吗？”“我……我……”“没报案，
也没找到小偷。”我替她回答，“因为根本就没人偷。那些粮食，
是被您小儿子拿去还赌债了。”这话一出，全场哗然。赵德贵皱起眉头：“建国堵伯？
有这回事？”我从怀里掏出那张借条。“这是隔壁村王大柱写的借条，
借了赵建国三百斤粮食。”我举高给大家看，“大家也可以去问问王大柱，
这粮食是不是真的。”婆婆冲上来要抢：“你给我拿回来！”我躲开了。“妈，
这条子上的字，是不是建国的？”我看着她，“您认得出来吧？”她愣住了。
赵建国的字写得很丑，歪歪扭扭的，但很好认。
“你……你个死丫头……你存心让我们赵家出丑是不是？”“出丑？”我笑了，
“我只是不想再当冤大头而已。”“什么冤大头？”“我嫁进赵家三年，没吃过几顿饱饭，
没穿过一件新衣服。我以为是家里穷，原来是我挣的粮食，都被人拿去赌掉了。
”围观的人议论纷纷。“这赵家老太太，做得也太过分了吧？”“可不是，儿媳妇饿着，
小儿子拿粮食去堵伯……”“难怪人家方晴瘦得跟纸片似的……”婆婆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3、分粮的事传遍了整个村子。当天下午，
赵建国灰溜溜地从镇上回来了。他一进门，婆婆就冲上去给了他一巴掌。“你个败家子！
你知不知道今天丢了多大的人！”赵建国捂着脸，满脸不服：“妈，
不就是借了点粮食吗……”“借？你管那叫借？”婆婆气得发抖，“你拿去赌掉了！
全村人都知道了！”“那……那能怪我吗？”赵建国梗着脖子，“还不是大嫂多嘴！
她一个外人，管赵家的事干什么？”“外人？”我从屋里走出来，“我嫁进赵家三年，
给你们家干了多少活？你倒好，拿我挣的粮食去赌，现在还怪我多嘴？
”“你……”“赵建国，你今年二十三了吧？”我看着他，“好好一个大小伙子，
不下地干活，天天往镇上跑，钱从哪来的？”他的脸色变了。“你别乱说……”“我乱说？
”我冷笑，“你欠赌坊的一百二十块钱，打算什么时候还？等着人家上门讨债吗？
”婆婆的脸都绿了：“一……一百二十块？！”一百二十块，在这个年代，
是一个壮劳力两年的收入。“妈，我……我本来是要翻本的……”赵建国缩了缩脖子。
“翻本？”婆婆一屁股坐在地上，“老天爷啊，
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东西……”赵红梅也傻眼了：“三哥，你疯了吧？一百多块？
”赵建军站在门口，一言不发，但看赵建国的眼神已经变了。“你看我干什么？
”赵建国恼羞成怒，“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你跟李翠花那点破事，当我不知道？
”“你闭嘴！”赵建军冲过去，一拳揍在他脸上。两兄弟扭打在一起。
婆婆坐在地上哭天喊地。赵红梅吓得躲在角落里。我站在一旁，冷眼旁观。上辈子，
我在这个家里忍气吞声，最后落得个惨死的下场。这辈子，我要让他们尝尝被揭穿的滋味。
“够了。”我的声音不大，但堂屋里忽然安静下来。“打完了？”我看着他们，
“那我说两句。”婆婆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恨意。“方晴，你满意了？
你把赵家搅得天翻地覆，你高兴了？”“高兴？”我笑了，“妈，您搞错了一件事。
”“什么？”“不是我搅得赵家天翻地覆，是赵家本来就一地鸡毛。
我不过是掀开了那层遮羞布而已。”婆婆的嘴唇抖了抖，说不出话来。“从今天起，
”我一字一顿，“我要分家。”4、“分家”两个字一出口，所有人都愣住了。
赵建军第一个反应过来：“方晴，你说什么？”“分家。”我看着他，“我和你，
从赵家分出去，单过。”婆婆跳起来：“做梦！你休想！”“为什么不能分？”我反问，
“建军是您儿子，我是建军的媳妇。我们都是成年人，凭什么不能单过？
”“你……你这是要拆散这个家！”“拆散？”我指了指地上的赵建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