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爷爷老来多健忘,唯不忘相思

我的爷爷老来多健忘,唯不忘相思

作者: 江北的明月

其它小说连载

《我的爷爷老来多健唯不忘相思》是网络作者“江北的明月”创作的现言甜这部小说中的关键人物是佚名佚详情概述:专为书荒朋友们带来的《我的爷爷:老来多健唯不忘相思》主要是描写陆沉之间一系列的故作者江北的明月细致的描写让读者沉浸在小说人物的喜怒哀乐我的爷爷:老来多健唯不忘相思

2026-02-17 00:19:51

第一章:琥珀里的乐天派爷爷葬礼结束后的第三天,宜昌下了一场绵软的秋雨。

那种湿气不是从天上落下来的,而是从江底泛上来的,带着一股子潮湿的泥腥味,

不动声色地钻进骨头缝里。亲戚们终于散了,

带走了塑料花圈、吃剩的流水席和关于爷爷高寿喜丧的客套议论。老房子重新跌入寂静,

像一只被抽干了空气的玻璃罐。我推开爷爷卧室的门。

里还悬浮着他惯用的那股味道混合了陈皮、旧报纸和一种说不清的、类似干燥银杏叶的香气。

这是时间的味道。我是许念,一名以写散文为生的文字手艺人。

编辑常夸我擅长在旧物里打捞深情,可面对爷爷留下的这满屋子遗物,

我却感到一种陌生的钝痛。爷爷是个乐天派。这是所有人的共识。在我的记忆里,

他永远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摇着一把蒲扇,笑眯眯地听邻居抱怨物价飞涨,

听子女争论谁该多出点赡养费。他从不生气,好像把这辈子的脾气都磨成了一把温润的细沙。

只是那天听到远方的朋友带了某女子亡故的消息后,他愣了半天,

最后一直不停喃喃道:“老来多健忘。”半月后一病不起,直至亡故。

我一直以为爷爷最后的岁月真的记不清什么了,

直到我后来看到爷爷一直念叨的下半句诗:“老来多健忘,唯不忘相思。

”才明白爷爷不是真的健忘,一直藏着没有说出来的后半句才是他的心。

我开始整理他的书桌。桌角堆着几本泛黄的线装书,最上面是一本《白香山诗集》。

书脊已经断了线,用透明胶带笨拙地粘合着。爷爷生前最爱读白居易,

尤其是那句老来多健忘。每次家里有人让他回忆年轻时的苦日子,他总是摆摆手,

用这半句诗挡回去。我拿起那本书,它并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紧闭,

而是顺着某种顽固的记忆,自动摊开在了第四十三页。书页中间夹着一枚枯透了的银杏叶,

叶脉清晰得像老人的血管。而在银杏叶下,压着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纸,

和一张比我年纪还大的长途汽车票。我的心脏莫名地停跳了一拍。作为写作者的直觉告诉我,

我正在剥开一枚时间的琥珀。我先拿起了那张车票。那不是现在的热敏纸车票,

而是一张硬卡纸,边缘有着粗糙的毛边,油墨是那种沉淀了半个世纪的靛蓝色。

日期:1952年10月14日。起点:宜昌。终点:终点那一栏有些模糊,

隐约能辨认出是往西北方向的某个县城。最刺眼的是,这张车票的检票口位置,

并没有被打上孔。这是一张买了却从未使用的废票。它被在这个书页里夹了七十多年,

像一个没能发出的音节,卡在喉咙里,一直卡到了死。我又展开那张信纸。纸上没有字,

只有一幅手绘地图。笔触很深,用的应该是老式的蘸水钢笔,墨水早已氧化成铁锈红。

地图画得很细致,甚至标注了当时街道边的标志性建筑:起笔是二马路,

那是以前宜昌最热闹的码头区。线条沿着江边蜿蜒,穿过陶珠路,绕过铁路坝,

避开了当时的主干道解放路,像一条悄无声息的蛇,在城市的肌理中潜行。线条的终点,

停在了一个叫南津关的地方。而在南津关三个字的旁边,画了一个鲜红的、触目惊心的叉。

那个叉画得太用力,力透纸背,甚至划破了脆弱的信纸。我伸出手指,

轻轻抚摸那个粗糙的叉。七十多年前的某个夜晚,那个总是笑呵呵的爷爷,

是在怎样的绝望中,狠狠划下了这一笔?视线移回摊开的书页,

那首《偶作寄朗之》终于在他身后露出了全貌。爷爷挂在嘴边的老来多健忘,

原来后面紧跟的,是那一句力透纸背的唯不忘相思。

嗡放在桌面的手机突兀地在大理石桌面上震动,发出一声刺耳的蜂鸣,

那是现代文明急不可耐的入侵声。屏幕亮起,一条微信弹窗浮现。发件人:林宇。

内容:我看着那行冷冰冰的黑色宋体字,内心像是一潭死水,连一丝涟漪都激不起。

我和林宇在一起两年,分手是因为他说我太冷淡,像块捂不热的玉。他说他感觉不到被需要。

我当时没有挽留,因为我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去热烈地回应一份感情。

我觉得爱应该是像喝水一样自然的事,为什么非要演得像烟花一样喧嚣?

我看了看手机屏幕上廉价的想念,又看了看手里那张沉甸甸的、跨越了七十年的未剪票。

林宇说他昨晚梦到了我,这就能成为回头的理由吗?而爷爷,他守着这张废票,

守着这个画了叉的南津关,在每一个看着江水发呆的黄昏里,究竟在想谁?他不是健忘。

他是把所有的记忆都压缩进了这张纸里,然后用余生的乐天做了一层厚厚的壳,

把自己包裹起来。他骗了所有人,甚至骗过了时间,唯独骗不过这张没打孔的车票。

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冲破了我原本迟钝的情感防线。我不想回复林宇。

我不想要那种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快餐式情感。我想知道,是什么样的爱,

能让人甘愿画地为牢,守着一个叉过完一生?我拿起手机,没有回复林宇,

而是打开了那个许久未用的备忘录,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我敲下了四个字:《半程私奔》。

我把那张地图拍了下来,放大了那个红色的叉。窗外的雨停了。夕阳费力地穿透云层,

给爷爷的书桌镀上了一层金边,那张地图上的红墨水仿佛重新流动了起来,像未干的血,

又像未冷的泪。爷爷没走完的路,我想替他走一遍。我不信这世上真有那么多老来多健忘,

我只信那些被藏在琥珀里的,未曾开口的相思。我合上那本《白香山诗集》,

将地图和车票小心翼翼地夹进我的笔记本里。明天,去二马路。

第二章:天然塔下的测量者第二天午后,我没有直接去二马路,

而是鬼使神差地先去了江边的天然塔。在爷爷生命的最后几年,这里是他雷打不动的据点。

宜昌的江风湿重,天然塔孤零零地立在江边,像一枚红色的印章,盖在蜿蜒的长江臂弯里。

爷爷以前总爱背着手绕塔转三圈,然后坐在塔基的阴影里,看着江水流向的东南方发呆。

小时候我不懂,问他在看什么,他总是笑呵呵地说:看船,看大轮船。

现在手里攥着那张地图,我才明白,他看的从来不是船,而是江水带走的时间,

和那个名为南津关的上游。今天的阳光很烈,江面被晒得泛起一层晃眼的白光。

我避开热闹的滨江公园步道,沿着一条满是落叶的小径走向塔底。离塔还有几米远时,

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打断了我的脚步。别靠上去。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

我吓了一跳,停下脚步。只见塔身的一侧搭着简易的脚手架,

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的男人正半蹲在架子上,手里拿着游标卡尺和记录板。他背对着光,

我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到他挽起的袖口下,小臂线条紧实流畅,手掌宽大,

指节处似乎缠着几圈防磨的胶带。那是粉砂岩,风化得很严重。他没有回头,

依然专注于手里的测量,你靠上去,衣服会脏,它也会疼。它也会疼。

这个奇怪的拟人修辞让我愣了一下。我下意识地收回了原本想扶住塔身的手,退后了两步。

抱歉,我以为这里没人。男人终于转过身来。他戴着一顶没有什么装饰的鸭舌帽,

帽檐压得很低,露出的下颌线棱角分明。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并没有在我的脸上停留,

而是扫过我手里拿着的那张复印放大的旧地图,目光微微顿了一下,

随即又转回了那些古老的砖石上。我是来做例行监测的。他的语气平淡,

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你可以待在这儿,只要不碰它。说完,他便不再理我,

继续转过身去,用一把小刷子轻轻扫去岩石缝隙里的浮尘。我本该走的。

作为一个社恐的写作者,我最怕这种尴尬的陌生人共处时刻。

可也许是因为他刚才那句它也会疼,又或许是因为爷爷曾经无数次坐在这里,

我的脚像生了根。我找了一块干净的石阶,离他的脚手架大概两米远,铺了张纸坐下。

江风呼呼地吹着,卷起他脚手架上的防尘布,发出猎猎的声响。他一直在工作,动作很慢,

却极有韵律。此时此刻,这里没有游客,只有我和这个陌生的修缮师,

以及这座沉默了百年的古塔。时间仿佛在这里变得粘稠。我看着夕阳一点点下沉,

金色的光线逐渐变成浓郁的橘红,最后化作一种类似铁锈的深红,铺满了整个江面。

爷爷当年来这里时,是不是也看过这样一场盛大的日落?那时候,他心里是不是在想,

如果当初那张车票剪了孔,如今陪他看夕阳的人,会不会就不一样?这塔会倒吗?

鬼使神差地,我问出了口。男人手中的动作停了下来。他从架子上跳下来,

动作轻巧得像只猫。他摘下手套,露出一双沾染了些许灰尘却修长有力的手。塔基有沉降,

裂缝也在扩大。他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视线并没有看向我,而是仰头看着塔尖,

物理层面上,万物都会倒塌,只是时间问题。心头微微一紧。是啊,万物都会倒塌,

记忆会模糊,爱人会离散,连石头都扛不住风化,何况是人心。但是,他突然转过头,

那是我们第一次正式的对视。他的眼睛很黑,沉静得像枯水期的江面,只要修缮得及时,

缝补得当,它能比我们活得久。我不由得怔住。只要修缮得及时。你是专门修这个的?

我是城市修缮规划师,兼职做一些古建修复。他重新戴上手套,开始收拾散落在地上的工具,

老东西坏了别急着扔,也别急着拆,大多都能补。他收拾得很利索,

把工具一件件归位进那只看起来很有年头的帆布包里。临走时,他突然停下脚步,

弯腰从塔基的碎石堆里捡起了一块巴掌大小的残砖。那是从塔身上剥落下来的,

边缘已经被风蚀得圆润,露出了红砂岩原本粗粝的质感。他走过来,将那块残砖递到我面前。

拿着。我下意识地伸手接过,沉甸甸的,带着夕阳留下的余温,

还有那种石头特有的、粗糙的颗粒感。这是上面掉下来的废料,本来要清理掉的。

他拉了拉帽檐,声音低了一些,我看你手里拿着地图,风大,纸容易飞。这个给你当镇纸,

比让它烂在泥里强。我捧着那块残砖,有些不知所措:谢谢如果不修,它真的会消失吗?

记忆如果不记录,也会消失。他似乎看穿了我在想什么,留下了这句意有所指的话,

便背起那个沉重的帆布包,转身走进了暮色里。那个你叫什么名字?

我冲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他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陆沉。大陆的陆,沉默的沉。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红砂岩残砖,又看了看膝盖上被风吹得哗哗作响的地图。陆沉。

像是一块沉入水底的石头,坚硬,沉默,却能激起层层涟漪。那天我在塔下坐到路灯亮起。

手里的残砖逐渐凉了下去,但那份重量却实实在在地压在了我的掌心。

爷爷把秘密藏进了健忘里,而这个叫陆沉的男人告诉我,哪怕是快要倒塌的东西,

只要有人愿意修,就能留住。我把那块残砖小心地放进包里,压在地图的最上层。明天,

我要带着这块镇纸,去二马路找那个画在起点的坐标。我隐约觉得,陆沉,我们会再见面的。

第三章:二马路的油烟与墨水二马路的黄昏是被油烟味腌入味的。

这里和江边的空旷截然不同,它拥挤、嘈杂,充满了市井生活那种热气腾腾的侵略感。

街道两旁挤满了修脚店、杂货铺和各色小吃摊,叫卖声像一锅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地往外冒。

我站在著名的胡记萝卜饺子摊前,手里攥着那张复印的地图,眉头微微皱起。

我不喜欢油烟味。那种混合了陈年老油、蒜泥和廉价香精的味道,

总会粘在头发和毛衣纤维里,像怎么也洗不掉的坏情绪。

但地图的起点就在这里爷爷的那个红叉,起始于二马路的一个早点铺,据我考证,

就是这家胡记的前身。队伍排得很长,大多是下班的工人和放学的孩子。

我正犹豫要不要退出去透口气,前面的人群突然骚动了一下。让一让!油锅烫!

老板娘那标志性的大嗓门还没落下,一辆送外卖的电动车就逆行着从人缝里钻了出来,

挂着满车的塑料袋,像一枚失控的炮弹直冲我也面而来。我躲闪不及,脚跟还没站稳,

一只手突然从侧后方伸过来,虚虚地拦在了我的肩膀上。并没有用很大的力气,

只是轻轻一带,我整个人就被带离了原本的位置,撞进了一个带着清冷气息的安全区。

那只手隔着我的风衣布料,掌心的温度却清晰地透了过来,一触即分,

克制得仿佛刚才的惊险只是我的错觉。看路。低沉的嗓音在头顶响起,

带着一丝熟悉的颗粒感。我猛地抬头,撞进了一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睛。是陆沉。

他没戴昨天那顶鸭舌帽,头发有些乱,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牛仔衬衫,袖口依旧挽着。

最让我意外的是,在这个满是油炸味道的地方,

他身上竟然带着一股淡淡的、好闻的松节油味,像一阵穿过松林的冷风,

瞬间劈开了周围油腻的空气。你也在这儿?我有些惊讶。吃饭。他言简意赅,

指了指里面仅剩的一张空桌子,拼个桌?在那一瞬间,我的社恐属性本能地想要拒绝,

但看着周围黑压压的人头,再看看他那张没什么表情却让人莫名安心的脸,我点了点头。

小桌子是折叠的,有些晃悠,桌面泛着一层洗不掉的油光。我们面对面坐着,

距离近到我能看清他领口的一颗扣子掉了漆。两碗藕汤,两个萝卜饺子。

陆沉熟练地冲老板喊了一声,然后转头看向我,吃得惯吗?我想尝尝爷爷当年的味道。

我拿出那张地图铺在桌角,有些局促地回答。很快,热气腾腾的藕汤端了上来。

宜昌人煨汤讲究,藕要粉,汤要浓。老板动作麻利,撒上一把翠绿的香菜,

两碗汤推到了我们面前。我看着那漂浮在汤面上绿油油的香菜,心里叹了口气。

我从小就不吃香菜,觉得那是臭虫的味道。刚准备拿起筷子一点点挑出来,

一只修长的手突然伸了过来。陆沉没有说话,

只是极其自然地把他那碗还没动过的、没有香菜的汤推到了我面前,顺手换走了我这碗。

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我们已经这样吃过无数次饭。我愣住了,

筷子悬在半空:你怎么知道我不吃昨天在塔下,你接了个电话。他拿起勺子,低头喝汤,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你跟你妈说,外卖里的香菜挑得你手酸。我怔怔地看着他。

昨天在塔下,我们在那漫长的二十分钟里几乎没有交流。我以为他在专心测绘,

原来他连我那个为了打发尴尬而拨出的抱怨电话都听进去了。那一刻,

我心里某个生锈的地方,好像被那股松节油的味道轻轻润滑了一下。谢谢。

我低头喝了一口汤,热流顺着喉咙滚下去,烫得心口发热。吃完饺子,

我指着地图上的一个模糊标记问他:陆沉,你知道这个永安旅社在哪吗?

爷爷的地图上标在这里,但我刚才转了两圈,这里是家手机店。陆沉放下筷子,

凑过来看了一眼。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墨水晕开的黑点上,摇了摇头。不是手机店。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水杯,用筷子蘸了一点茶水,在泛着油光的桌面上画了起来。

水痕在深色的桌面上显现出深浅不一的线条。这是现在的二马路。他画了一条横线,

然后手指一转,画出一条蜿蜒的曲线,这是五十年代的河道,那时候这里有条小水沟,

叫龙须沟。他的手指顺着那条水沟往上滑,停在了一个虚拟的节点上。永安旅社不在路边,

它在沟边。后来填河修路,地基抬高了。他的指尖点了点那个位置,它现在的位置,

应该在现在的商业步行街负一楼,大概是那个卖打折鞋的仓库后面。水渍在桌面上慢慢蒸发,

那张五十年代的宜昌地图只存在了几秒钟,就像爷爷的记忆一样,正在被空气吞噬。

但我看清了。我看清了陆沉画图时专注的侧脸,看清了他指尖上未洗净的一点墨渍,

也看清了他眼底那种对这座城市肌理的了如指掌。你是修房子的,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我忍不住问。建筑是城市的骨头。陆沉看着桌上渐渐干涸的水痕,轻声说,肉烂了,皮换了,

骨头还在。只要摸得到骨头,就能还原它原来的样子。骨头还在。

我下意识地按住了包里的那块红砂岩残砖。爷爷的相思也是骨头吧?

哪怕被岁月的皮肉掩盖了,只要摸一摸,依然硌手。明天我要去原来的铁路坝。

我鬼使神差地发出了邀请,完全忘记了自己独行侠的设定,如果你顺路顺路。

陆沉没等我说完就打断了我。他站起身,拿起那张刚才替我挡过油烟的外套搭在臂弯里,

低头看着我。那里有一批民国的老房子要拆迁,我正好要去抢救一些构件。他顿了顿,

补了一句:那里路不好走,容易迷路。我看着他高大的背影融入二马路喧嚣的人潮中,

那股淡淡的松节油味似乎还残留在空气里。顺路吗?也许吧。但在这一刻,我突然觉得,

这条爷爷没走完的路,好像不再那么孤单了。

第四章:陶珠路的修缮室陶珠路像是一条被这座城市遗忘的阑尾。它藏在繁华的解放路背后,

窄得只能容一辆三轮车通过。两边的梧桐树冠盖如亭,把正午的阳光筛得细碎斑驳。

这里没有网红打卡店,只有开了三十年的配钥匙铺、修表摊,

和一家连招牌都没有挂的工作室。按照陆沉给的地址,我停在一扇墨绿色的木门前。

门牌号是手写的,挂在一个生锈的铁钉上。这里以前是一座民国时期的信局分号,

墙砖上还残留着邮电二字的淡淡白漆。推开门,一股清冷而独特的味道扑面而来。不是霉味,

而是混合了松节油、干燥的旧纸张、还有一点点燃烧过的艾草香气。

这种味道让我想起博物馆的库房,或者是时间本身发酵的气味。随便坐。

陆沉的声音从一排高大的博古架后传来。我绕过那些堆满了图纸、木构件和残缺瓷器的架子,

看到了坐在工作台前的他。他戴着一副那种修表匠专用的放大镜眼镜,

手里拿着一把极细的镊子,正在处理一张摊在防潮布上的纸。

头顶垂下来一盏老式的工业吊灯,暖黄色的光圈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种静谧的氛围里,

像一副油画。我没敢出声,屏住呼吸走近。那是一封信。准确地说,

是一封被虫蛀得千疮百孔的信。信纸薄如蝉翼,边缘已经碳化发黑。

这是委托人从老房子的夹墙里拆出来的。陆沉没有抬头,

镊子稳稳地夹起一小块比指甲盖还小的纸屑,填补在信纸的缺口处,说是祖上市长的绝笔,

可惜被白蚁吃了一半。字都吃没了,补好还有意义吗?我看着那残破的纸张,忍不住问。

陆沉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透过放大镜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在镜片后显得有些失真,

却异常深邃。文字没了,但纸还在。纸张的纹理、折痕、甚至上面的泪痕,都是信息。

他放下镊子,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修缮不是为了还原文字,是为了还原在场。还原在场。

这个词像一颗石子,投入我心里那片死水。爷爷那张没打孔的车票,是不是也是一种在场?

证明他曾经在那一刻,真的准备好了一切,只等一个人。这是你要的资料。

陆沉指了指桌角的一摞线装书。我这才注意到,他已经帮我准备好了。

那是几本《宜昌市志》和《民国商贾名录》。我查了地图上那条路线。陆沉站起身,

给我倒了一杯水。杯子是那种老式的搪瓷杯,上面印着为人民服务,水温刚好入口。

他走到我身边,示意我把那张手绘地图拿出来。工作台很高,我们需要站着看。灯光昏黄,

将我们两人的影子投射在墙上,交叠在一起。你看这里。陆沉伸出食指,

指尖带着一点洗不掉的墨渍,点在地图的起点,二马路出发,走陶珠路后巷,穿铁路坝,

绕行得胜街,最后去南津关。他身上那股好闻的松节油味道再次包围了我,

那是专属于修缮师的、令旧物安定的气息。我不由自主地往前凑了凑,

想要看清他指尖下的纹路。这一凑,有些近了。我鬓角的一缕碎发滑落下来,

轻轻扫过他卷起袖管的小臂。他的肌肉瞬间紧绷了一下,

那种坚硬的触感通过我的发梢传导过来。时间仿佛在这一秒发生了某种微小的折叠。

我下意识想退开,但他并没有躲。他依旧保持着那个指点地图的姿势,

只是呼吸的频率似乎放慢了一拍,变得有些沉重。那只被我的头发冒犯了的手臂,

僵硬地悬在半空,像是在维护某种易碎的平衡。这条路有什么问题吗?

我为了掩饰心跳的过速,强行找了个话题,声音却比平时干涩。陆沉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声音低哑:这全是小路。他收回手,指尖在地图上虚划了一道线。当年的解放路已经通车了,

如果只是为了赶车,走大路只需要二十分钟。但他绕了这么大一个圈,

避开了所有的人流密集区和关卡。他转过头看着我,昏黄的灯光在他眼睫下投出一片阴影。

许念,这不是私奔。这是逃亡。我的心猛地一沉。逃亡。这意味着当年的阻力,

比我想象的还要大。不是简单的家人反对,甚至可能涉及到了某种不可抗拒的外部力量。

还有,陆沉转身从那堆古籍里抽出一本发黄的名册,翻到折角的一页,你之前说,

那女子住在得胜街。我凑过去看。那是一本《民国三十八年宜昌商会名录》。

陆沉的手指停留在得胜街一栏的某一行上。林婉如。我念出这个名字。这三个字在舌尖滚过,

带着一种温婉却坚韧的力度。爷爷从未提过她的名字,只叫她那个女子。原来,她叫婉如。

她是做鞋的。陆沉合上书,目光落在我放在包里的那本《白香山诗集》上,那时候的千层底,

一针一线都是心意。如果她是做鞋的女儿,那她送给爱人的鞋,就是她的命。

我想起爷爷遗物里并没有鞋子。那张地图的终点画了叉,是不是意味着,那双鞋,

最终没有穿在爷爷的脚上?得胜街那一带马上要拆迁了。陆沉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那是那种老式的摆钟,发出沉闷的滴答声,这几天正在清场。如果要找线索,得快。

我想去看看。我看着他,眼神坚定。明天有雨。陆沉说。没关系。陆沉沉默了两秒,

那种熟悉的、如同塔基红砂岩般的沉默。然后他转过身,从架子上取下一把黑色的长柄伞,

递给我。伞柄是竹制的,被摩挲得油光水滑。这伞骨是我修过的,抗风。他说这话时,

目光没有看伞,而是看着我被风吹得有些乱的刘海。明天我在铁路坝等你。那里路不好走,

跟紧我。我接过伞。那一刻,我感觉自己不仅接过来一把伞,还接过来某种无声的承诺。

在这个充满旧物气息的房间里,在这盏昏黄的吊灯下,我们明明在讨论着七十年前的旧事,

可空气里流动的,却是当下鲜活的悸动。我走出陶珠路的时候,天已经阴沉下来。回头望去,

那个没有招牌的修缮室重新隐没在梧桐树的阴影里。只有那盏灯,像一颗微弱却恒定的星,

亮在城市的褶皱里。爷爷的逃亡路线是孤独的。但我的这条寻路之旅,似乎多了一个守灯人。

第五章:被雨困住的铁路坝铁路坝其实并没有坝,也没有铁路。就像老婆饼里没有老婆一样,

现在的铁路坝是宜昌最喧闹的商业中心。巨大的LED屏幕播放着流量明星的代言广告,

奶茶店门口排着长队,穿着汉服的年轻女孩举着自拍杆嘻嘻哈哈地路过。这里太吵了。

吵得容不下一粒七十年前的尘埃。我撑着陆沉借给我的那把黑伞,有些茫然地站在十字路口。

地图上,爷爷标记的那个点,现在变成了一家金饰店,

门口的大喇叭正循环播放着黄金大减价。这里以前是火车站的货运站台。陆沉站在我身侧,

用身体替我挡开了一个举着烤串差点撞到我身上的路人。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防风外套,

整个人挺拔得像一根标尺,和周围松垮喧嚣的人群格格不入。货运站台?

我看向那家金灿灿的店铺。嗯。那时候客运很少,很多人为了省钱,会偷偷爬货车。

陆沉指了指脚下的盲道,这条路基下面,以前铺的就是枕木。如果是私奔,

货运站确实比客运站更隐蔽。我想象着年轻时的爷爷。穿着不合身的西装,

手里紧紧攥着那两张去往西北的车票,躲在充满煤渣味的货运站台后面。他是不是也是这样,

听着周围嘈杂的装卸声,把每一声脚步都当成是她来了?天色正如陆沉预料的那样,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乌云像打翻的墨汁,压在摩天大楼的顶端。风里有了湿气,

裹挟着商业街甜腻的爆米花味和尘土味。爷爷那天,是不是也遇到了这样的天气?

我看着阴沉的天空,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巨大的酸涩,也许是因为下雨,路断了,

婉如才没能赶来?又或者雨太大,他们错过了?这是一个多么完美的借口。

因为不可抗拒的天气,因为一场暴雨,因为命运的玩笑。这样,就没有人背叛,没有人失约,

只有遗憾。陆沉没有立刻回答。他拿出手机,似乎在查阅什么资料。过了几秒,

他把屏幕递到我面前,语气冷静得近乎残忍:我查了1952年的水文气象志。

10月14日,宜昌,晴,微风,能见度极佳。屏幕上是枯燥的扫描件,

黑白分明的数据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掉了我给爷爷找的借口。那天是个好天气。

陆沉收回手机,声音低沉,好到站在二马路,能一眼望到铁路坝。好到如果她来了,

他绝不会错过。我的眼眶瞬间红了。不是因为天气,不是因为误会。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里,一个人决定离开,而另一个人决定不来。这种清醒的绝望,

比一场暴雨更让人窒息。哗就在这时,酝酿已久的暴雨终于毫无保留地砸了下来。

不是绵绵细雨,是那种夏末秋初特有的急雨,砸在柏油马路上泛起白烟。

街上的行人尖叫着四散奔逃,寻找避雨的地方。走那边。陆沉反应极快,一把扣住我的手腕,

拉着我跑向金饰店旁边的一处窄窄的屋檐。那是一处老式建筑残留的挑檐,很窄,

只能容下两个人紧贴着站立。雨水像一道灰色的瀑布,在我们面前挂起了一道帘子,

将喧嚣的世界隔绝在外。伞已经撑不开了,陆沉收起伞,靠在墙边,甩了甩伞面上的水珠。

我站在他内侧,背贴着冰冷的瓷砖墙面,

鼻尖萦绕着雨水的腥气和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松节油味。刚才那股酸涩并没有因为奔跑而消散,

反而在封闭的空间里发酵得更厉害。我看着雨帘,脑海里全是爷爷坐在天然塔下失焦的眼神。

他骗了所有人一辈子,说自己乐天知命,可他心里那个南津关的叉,在每一个晴朗的日子里,

是不是都在滴血?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我不想哭的。在闹市区,

在一个不算太熟的男人面前,这太失态了。可我控制不住。那种替爷爷感到的委屈,

还有我自己对感情那种如果没结果就不开始的怯懦,混杂在一起,让我狼狈不堪。

路过的行人匆匆忙忙,有人透过雨帘,好奇地向我们这边张望。一个哭泣的女人,

一个沉默的男人。这是都市剧里最庸俗的戏码,足以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我慌乱地低下头,想去掏包里的纸巾,却越急越找不到。视线突然暗了下来。

陆沉没有递纸巾,也没有说那句苍白无力的别哭了。他只是转过身,背对着我,面对着街道,

双手撑开了他那件深灰色的防风外套。他很高,宽阔的背脊像一堵墙,

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外面所有探究的视线。他就那样撑着衣服,在我和世界之间,

撑出了一个小小的、灰色的安全区。这里没有别人的目光,只有他外套内衬上细密的纹理,

和他温热的体温。哭吧。他的声音隔着布料传来,带着胸腔的共鸣,有些闷,却异常安稳。

雨太大了,没人看得清。等雨停了,就当没发生过。那一刻,我所有的防线彻底崩塌。

我就躲在他背后的阴影里,在这人来人往的铁路坝,在这个七十年前爷爷绝望等待过的地方,

放声大哭。陆沉一直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他的手臂也许酸了,

他的肩膀也许被飘进来的雨淋湿了,但他像修缮古塔时那样,沉默、精准、稳定地守在那里。

他没有问我为什么哭。就像那天在塔下,他没有问我为什么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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