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雨夜来客雨下了三天。林雾坐在窗边,数着玻璃上的雨痕。一道,两道,三道。
它们从顶端出发,蜿蜒向下,绕过灰尘的轨迹,最后消失在窗框的缝隙里。
每道雨痕都有自己的路,不会撞到一起,像是早就商量好的。他已经很久没出门了。
冰箱里还剩半盒牛奶,他前天看过,昨天看过,今天又看了一次。没打开,只是确认它还在。
确认自己还有东西可以不吃。药瓶放在牛奶旁边,舍曲林,每天一片。上次吃是哪天?
他想了想,想不起来。这本身可能就是不该停药的证据。房间里很安静。
楼下的车流声被雨幕隔成一团模糊的嗡鸣,像隔着一层棉被听世界。电脑开着,
屏幕早就黑了。手机亮过几次,他没看。
应该不是重要的人——重要的人已经不会给他发消息了。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
桌上摊着一本画册。他画的,大学毕业那年出的,印了五百本,送出去二十本,
剩下的全堆在床底下。画的是童话,但他画的童话和别人的不一样——小红帽没有被救,
狼吃完外婆之后又吃了小红帽,然后在森林里散步,再也没人打扰它。
卖火柴的小女孩划完最后一根火柴,没有看见奶奶,只看见黑暗。她笑了笑,说,
原来就是这样啊。编辑说太黑暗了,没人喜欢。他没改。画册最后一页,是一个女孩的背影。
她站在一座糖果屋前面,天空没有雨。那是最明亮的一张,也是唯一一张没有“反转”的。
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病号服,背影瘦瘦小小的。那是他妹妹。林小雨。七岁那年,
她走了。走之前她说,哥哥,等我病好了,你带我去童话镇好不好?
就是那种房子是糖果做的、永远不下雨的地方。我不喜欢下雨,下雨就不能出去玩。他说好。
她等了他三个月。三个月里,她的头发掉光,皮肤变黄,眼睛越来越凹下去。
但她每次看见他都笑,说哥哥,等我好了我们就去。我查了地图,童话镇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要坐很久很久的火车。你陪着我,我就不怕。他说好。最后一次,他握着她的手,
她的手很小,很凉。她闭着眼睛,呼吸越来越轻。忽然她睁开眼,看着他,说,哥哥,
我好像看见童话镇了。房子真的是糖果做的。天空没有雨。然后她就闭上了眼。
那年他十六岁。他没能带她去。他画的童话镇,永远只能停在纸上。窗外的雨更大了。
雨点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像是有人在外面敲门。林雾抬起头,看着窗外的黑夜。
二十三楼,不可能有人敲门。但他还是走过去,拉开窗户,冷风夹着雨灌进来,扑了他一脸。
就在窗台上,躺着一本书。《不会下雨的童话镇》。烫金的封面,摸上去有细微的凹凸,
像是刻上去的,不是印上去的。封面没有作者名,没有出版社,什么都没有。雨水打在书上,
但书页一点都没湿。林雾愣了几秒,把书拿进来。他翻开第一页。纸张很旧,泛黄,
边角有点卷,但摸上去很光滑。上面写着:“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小镇,
那里永远不会下雨。所有的悲伤都被锁在钟楼里,所有的居民都永远笑着。如果你想去,
翻到下一页。”林雾盯着这行字,心跳忽然快了一拍。他翻到下一页。“你真的想去吗?
那里没有雨,但也回不来了。如果你确定,再翻一页。”他又翻了一页。书页开始发光。
不是比喻,是真的发光。暖黄色的光从纸面透出来,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直到他什么都看不见。他下意识闭眼,然后——风声。鸟鸣。还有笑声。很多人的笑声,
很整齐,像是在合唱。他睁开眼。阳光刺得他眯了好一会儿。等他适应了光线,
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草地上。草是鲜绿色的,上面开满雏菊,黄的白的一大片,
一直延伸到远处。远处有一座小镇,房子是彩色的,红的蓝的黄的,屋顶是圆的,
像是童话书里画的那种。风车在转。慢悠悠的,扇叶每转一圈就闪一下光,像是镶了钻石。
天空蓝得不像真的。那种蓝,颜料里调不出来,只有孩子的蜡笔画里才见过。没有云,
太阳挂在东南方向,明亮但不刺眼,像是特意为这个地方调的灯光。林雾低头看自己。
他还穿着刚才的衣服,灰色卫衣,黑色牛仔裤,踩着一双沾着雨水印子的帆布鞋。
他摸了摸口袋,手机在,但没信号。药瓶也在,舍曲林,半满。不是梦。“欢迎来到童话镇,
年轻人!”声音从旁边传来。林雾转头,看见一个老太太,穿着条纹围裙,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她走过来,步子轻快得像小姑娘。
“你是新来的吧?真好真好,我们这儿好久没来新人了。”老太太笑着说,
“你会在这里找到幸福的,我保证。我们所有人都很幸福,你也会的。”她露出八颗牙齿。
不多不少,正好八颗。林雾张了张嘴,想问她这是什么地方、怎么回去,
但老太太已经转身走了。她走得很快,一边走一边哼着歌,调子很熟悉,像哪首童谣。
林雾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到一个姜饼屋前面,推门进去,门关上之前,
还能听见她的歌声。他往镇子里走。石子路被磨得很光滑,走在上面几乎没声音。
两边的房子都是糖果风格——这家屋顶是华夫饼,那家窗户是冰糖做的,
还有一家烟囱里冒着粉色的烟,闻起来是棉花糖的香味。街上有人。卖面包的大叔推着车,
车上摆满了各种颜色的面包,红的绿的紫的,形状像星星像月亮像花朵。顾客在挑面包,
拿起这个看看,放下,拿起那个看看,放下。大叔一直在笑,顾客也一直在笑。
最后顾客选了三个,付了钱,笑着走了。林雾盯着他们的脸。笑容一直挂着。从头到尾,
弧度都没变过。旁边跑过几个小孩,追着一只蝴蝶。蝴蝶是金色的,翅膀很大。
小孩们追着跑,跑得很快,其中一个摔倒了,趴在地上。林雾下意识想过去扶,
但那个小孩自己爬起来,拍了拍膝盖,继续笑着追上去。没有哭。没有皱眉。
甚至没有揉一下膝盖。林雾站在原地,感觉后背有点凉。他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家糖果店,
透过冰糖窗户,看见店主在整理货架。路过一家玩具店,门口的木马在自动摇,没有人骑。
路过一口井,井沿上坐着一个人,在吹笛子,笛声很欢快,但吹笛子的人脸上没有表情。
林雾停下来,看了他一眼。那个人也看了他一眼,然后迅速低下头,继续吹笛子。
笛声变得有点乱。林雾想走过去,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那是说书的,不用理他。
他脑子坏了,从来不笑。”林雾回头。一个老人站在他身后,穿着深蓝色的燕尾服,
胸前挂着金色的怀表,表链是银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老人的胡子很白,脸很红润,
眼睛很亮——亮得有点过分,像是两颗打磨过的玻璃珠。“我是镇长。”老人伸出手,
“欢迎来到童话镇,年轻人。你是很多年来第一个从外面来的客人。”林雾握住他的手。
镇长的手是温的,不像那些镇民,手指凉得像糖果。“这是什么地方?”林雾问。“童话镇。
”镇长笑着说,“就是你小时候梦见过的那种地方。房子是糖果做的,天空永远晴朗,
每个人都很快乐。你可以住下来,想住多久住多久。这里没有烦恼,没有悲伤,
没有那些让你睡不着觉的东西。”林雾沉默了几秒。“我能回去吗?”镇长的笑容顿了一下。
零点一秒。然后恢复。“回去?”他说,“为什么要回去?外面有什么好的?下雨,堵车,
工作,账单,还有那些……”他顿了顿,“那些让你难过的事。”林雾看着他。
镇长也看着他。笑容还在,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闪躲,是别的什么,林雾看不懂。
“那里是什么?”林雾指向远处。小镇的边缘,有一片黑压压的森林。那里的天空不一样,
有灰色的云,隐隐约约能看见闪电的痕迹。雷声很闷,隔得太远,像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镇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容第一次消失了。“那里?”他说,“那里什么都没有。
森林而已,没人去的。”“那边的天会下雨。”“不会。”镇长转回头,重新笑起来,
“我们这儿不会下雨。永远都不会。森林那边,只是……”他停顿了一下。
“……只是故事还没写到的地方。”他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声音传过来:“年轻人,晚上别乱跑。天黑之后,钟声会响。钟声响的时候,最好待在屋里。
”他走了。背影消失在糖果店的拐角。林雾站在原地,看着远处的森林。又一声闷雷传来,
很轻,很远,像一声叹息。故事还没写到的地方。他抬头看天。太阳挂在东南方向,
一动不动。第二章 完美的囚笼林雾在镇上待了三天。他住在一家叫“甜梦”的旅店里。
旅店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永远系着一条沾了糖浆的围裙,见人就笑。
他给林雾安排的房间在二楼,窗户对着镇子中央的广场。从窗户望出去,能看见钟楼的尖顶。
第一天,林雾试过走出镇子。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穿过那片开满雏菊的草地。
草地尽头是一片树林,不太密,能看见对面的光。他走进树林,走了大概十分钟,
然后——他又回到了草地上。同样的草地,同样的雏菊,同样的阳光。他转身看,
身后是树林,前面是小镇。和刚才一模一样。他又试了三次。往左走,往右走,闭着眼走。
每次都是十分钟后,回到原点。傍晚他回旅店,问老板怎么离开。老板笑着摇头:“离开?
为什么要离开?这里多好啊,永远有太阳,永远有好吃的,永远不用上班。留下来吧,
年轻人,你会习惯的。”笑容很真诚。眼睛没有动。第二天,林雾开始观察。
他发现了几件事。第一,太阳确实没动过。从早到晚,永远挂在东南方向,永远那个角度。
没有影子变化,没有光线偏移。时间像是被定格了。第二,镇民们的记忆有问题。
早上和他打过招呼的卖菜大妈,下午再见时又打招呼,像是第一次见他。
昨天在广场玩球的小孩,今天又在同一个地方玩同一个球,用同样的姿势跑,
同样的姿势摔倒,然后同样笑着爬起来。第三,他们不会问问题。
林雾试着问几个人“你昨天吃了什么”,他们笑着回答“好吃的”。问“你叫什么名字”,
他们笑着回答“名字不重要,开心最重要”。问“你记不记得昨天见过我”,
他们笑着回答“当然记得,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最后一个问题,是假的。他看得出来,
他们根本不记得。但有一个问题,他们回答了。林雾问:“你们哭过吗?
”笑容第一次有了变化。不是消失,是顿了一下。然后他们笑着回答:“哭?那是什么?
”不是假装不知道。是真不知道。第三天夜里,林雾睡不着,下楼坐在旅店门口的石阶上。
月光很亮,比外面的世界亮得多,像是有人在天上挂了一盏大灯。整个镇子被月光浸着,
糖果屋顶泛着淡淡的银光,石子路像一条流淌的河。远处传来笛声。是那个说书人。
林雾循着声音走过去,在井边找到了他。他还在吹笛子,笛声断断续续的,
不像白天那么欢快,有点悲伤。林雾在他旁边坐下来。说书人没看他,继续吹。吹完一曲,
放下笛子,忽然开口:“你在找出口。”不是问句。“你怎么知道?”说书人转过头来。
月光下,他的脸很瘦,眼窝很深,但眼睛是清醒的——不像那些镇民,眼睛空空的。
“因为我也在找。”他说,“找了几百年了。”林雾愣了一下。“几百年?
”“这里的时间不对。”说书人说,“你待久了就知道了。一天和一年没区别,
一年和一百年也没区别。太阳不动,人不老,记忆不留。你以为自己才来三天,
其实……”他没说下去,又拿起笛子,吹了几个音。“你叫什么?”林雾问。“说书的。
”他说,“就是讲故事的。以前在外面,我到处走,到处讲。后来来了这儿,就走不了了。
也没人听我讲故事了,他们都听不见。”“听不见?”“他们只能听见快乐的东西。
”说书人指了指自己的嘴,“我说悲伤的故事,他们耳朵就自动关上。所以我就吹笛子。
笛子没词,他们听不出来。”林雾沉默了一会儿。“钟楼里有什么?”说书人的手顿住了。
笛声戛然而止。他看着林雾,眼神第一次变得认真。“你问这个干什么?”“我想知道。
”说书人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往黑暗中走。走出几步,
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飘过来:“年轻人,有些事不知道比较好。知道了,就回不去了。
”“我本来也回不去。”林雾说。说书人沉默了几秒。“钟楼里……是他们的记忆。”他说,
“所有他们不想记住的东西,都在那里面。锁着,存着,变成钟楼的能量。钟声每响一次,
他们就忘掉一批。”“那钟声什么时候响?”“每天午夜。”林雾想起镇长的话:天黑之后,
钟声会响。钟声响的时候,最好待在屋里。“为什么不能在外面?”说书人转过身来。
“因为钟声响的时候,有人会出来。”“谁?”说书人没回答。他指了指远处,钟楼的方向。
月光下,钟楼底下有一个小小的影子。第三章 钟楼下的女孩林雾慢慢走过去。钟楼很高,
尖顶直插夜空。表面是白色的大理石,雕着繁复的花纹,每一层都有一圈圆形的窗,
用金色的栏杆围着。那些窗户里有光透出来,淡淡的,像水波一样流动。钟楼底下,
蹲着一个人。是个女孩。穿着灰白色的裙子,光着脚,蹲在阴影里,低着头,
不知道在干什么。月光只照亮她半边身子,另外半边隐在黑暗里。林雾走近一点。她没抬头。
再近一点。她还是没动。直到他走到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她才像是忽然察觉到有人,
猛地抬起头。一张很干净的脸。没有妆,没有表情,眼睛很大,瞳仁是淡棕色的,
在月光下像两颗琥珀。头发有点乱,披在肩上,有几缕垂到眼前。她就那么看着他,
眼睛眨了一下。林雾没说话。她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又低下头,继续摆弄手里的东西。
是野花。一把雏菊和矢车菊,还有几朵叫不出名字的蓝色小花。她在编花环,但编得很笨拙,
花茎总是滑开。她试图把两根缠在一起,刚缠好,一松手就散了。她重新捡起来,再缠,
又散。再缠,再散。林雾蹲下来,看着她编。她很专注,眼睛一直盯着手里的花,
嘴唇轻轻抿着。每散一次,她就停一下,看着散开的花,好像在思考为什么。然后重新开始。
林雾看了很久。她始终没成功,但始终没放弃。“要帮忙吗?”她没抬头,也没回答。
像是没听见。林雾伸出手,轻轻按住那几根滑动的花茎。她愣了一下,手停在半空,
然后慢慢抬起头,看着他。这一次,她的眼神不一样了。刚才只是茫然,
现在多了一点什么——困惑?好奇?还是别的什么,林雾看不懂。“我帮你。”他说。
她没说话,也没拒绝。林雾把花茎一根一根理顺,交叉,缠绕。她看着他的手,
眼睛跟着他的手指移动,看得很认真。过了一会儿,她也伸出手,学着他的动作,
试着编另外几根。两个人蹲在钟楼底下,借着月光,编一个花环。
过了很久——林雾不知道多久,这里的时间像是没有意义——花环编好了。歪歪扭扭的,
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紧,但至少是个圆。她接过花环,举到眼前,对着月光看。
月光透过花的缝隙漏下来,在她脸上落下斑驳的影子。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只是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看花环,手指轻轻摸着那些花瓣。“你叫什么名字?”林雾问。
她没回答。“你住在这儿吗?”还是没回答。“你听见我说话吗?”她抬起头,看着他。
张了张嘴,发出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像风吹过树叶:“我……”就没了。她皱了皱眉,
又张了张嘴,那个“我”字又出来一次,后面还是没有。林雾忽然明白了。“你不会说话?
”他问。她摇头。“会,但说不出来?”她点头。林雾看着她。她脸上还是没有表情,
但眼睛里有东西。不是难过,不是着急,是一种很平静的、接受了的眼神。
像是已经习惯了说不出话这件事。远处传来脚步声。她忽然站起来,动作很快,
花环差点掉在地上。她紧紧攥住,往后退了两步,退到阴影更深处。脚步声越来越近。
林雾回头,看见镇长站在街口。月光照在他身上,燕尾服笔挺,怀表在胸前反着光。
他没有笑。“年轻人。”他说,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夜里很清楚,“我说过,晚上别乱跑。
”林雾站起来,挡在女孩前面。镇长走过来,走到他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中间只隔了两步。镇长比他矮一点,但气势上压着他。“让开。”镇长说。“你想干什么?
”镇长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不是那种标准的八颗牙的笑,是别的什么笑,
有点无奈的那种。“你以为我要伤害她?”他说,“我是在保护她。”他绕过林雾,
走向女孩。女孩缩在阴影里,一动不动。镇长蹲下来,和她平视。“又忘了时间?”他问,
声音很温和,“我说过多少次,午夜之前要回去。钟声一响,你就什么都记不得了。
”女孩看着他,没动。镇长叹了口气。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她没有挣扎,
被他牵着往前走。走到林雾身边时,她忽然停下来,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还是没表情。
但她的手微微动了动,那个歪歪扭扭的花环,被她悄悄放在地上。然后她跟着镇长走了。
林雾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低头,看着地上的花环。月光照着那些花,
花瓣上沾着露水,亮晶晶的。他弯腰捡起来。第二天夜里,林雾又去了钟楼。她不在。
他等了很久,等到月亮升到最高处,等到整个镇子都沉在银色的光里。她没来。第三天夜里,
他再去。还是不在。第四天夜里,他去了那个旧磨坊。磨坊在镇子最边上,
挨着那片通往森林的草地。已经废弃很久了,风车不转,门板歪着,墙上爬满藤蔓。
林雾推开吱呀作响的门,走进去。里面很暗,只有月光从破了的屋顶漏下来,
照出一堆一堆的干草。空气里有一股霉味,混着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花香。他往里走了几步,
忽然停下来。角落里,干草堆上,蜷着一个人。灰白色的裙子,光着的脚,披散的头发。
她睡着了,蜷成一团,像一只怕冷的小动物。旁边放着一个花环——新的,刚编的,
花还很新鲜。林雾轻轻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她睡得很沉,呼吸很轻,胸口微微起伏。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做梦了。梦见什么?他不知道。他坐着,看着她,
看了很久。忽然她睁开眼睛。那一瞬间,她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不是害怕,不是惊讶,
是空的。像是刚出生的婴儿,第一次看见这个世界。然后她看见他,
空的瞳孔里慢慢有了东西。辨认,回忆,然后——认出来了。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看着他。然后低头,看见旁边的花环,拿起来,递给他。林雾接过来。
花环编得比上次好一点,没那么歪了。“给我的?”她点头。“谢谢。”她看着他,
嘴角动了动。不是笑,是别的什么,像是想笑但不知道怎么笑。林雾把花环放在膝盖上,
看着她说:“你每天都在这儿睡?”她点头。“白天呢?”她想了想,伸出手,指了指外面。
又指了指自己,然后做了一个走路的手势。“白天你到处走?”点头。“晚上就躲在这儿?
”点头。“为什么不去别的地方?旅店?有人照顾你的地方?”她摇头。
然后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头,又指了指远处——钟楼的方向。林雾没懂。她又指了指自己的头,
然后做了一个“忘掉”的手势——手指划过额头,像是擦掉什么。“你……会忘掉?
”她点头。“每天?”点头。“都忘掉?”她想了想,摇头。然后拿起地上的花环,指了指。
“这个,记得?”她点头。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林雾明白了。她记不住事,但记得住感觉。
花环让她安心,她就一直戴着花环。“你在这儿多久了?”她歪着头,想了很久。然后摇头。
不知道,还是不记得,或者两者都有。林雾看着她,
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我叫林雾。”他说,“你呢?”她张了张嘴,
那个“我”字又出来了。然后她伸出手,在地上写字。手指划过干草下面的泥土,
一笔一画:洛 书“洛书?”林雾念出来,“你叫洛书?”她点头。又摇头。
“是……也不是?”她点头。然后指指自己,又指指钟楼,做了一个“装进去”的手势。
林雾没懂,但她不再解释了。她低下头,从干草堆里又翻出几朵花,开始编新的花环。
林雾看着她编。还是笨拙,还是散了又重来。他伸手帮她按住花茎,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继续编。月光从破屋顶漏下来,照在他们身上。远处,午夜的钟声敲响了。
洛书的手突然顿住。她抬起头,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像是有人在慢慢调暗一盏灯。
她的眉头皱起来,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洛书?”林雾抓住她的手,
“你怎么了?”她看着他,眼神越来越空。那个刚刚还在辨认他的眼睛,一点一点变得陌生。
最后一刻,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花环。她把花环塞进他手里,然后抬起头,
最后一次看了他一眼。空的。完全空的。钟声停了。她坐在那里,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你……是……谁?”林雾握着那个花环,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第四章 重置之夜那一夜,
林雾没睡。他坐在磨坊的干草堆上,看着洛书。钟声响过之后,
她像是变了一个人——不是失忆,是重置。她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不知道他是谁,
不知道手里的花环是干什么的。她茫然地坐在那儿,偶尔看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
玩自己的手指。林雾试着和她说话。“你知道自己叫什么吗?”她摇头。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摇头。“你饿吗?”她歪着头看他,
好像“饿”这个词对她来说是外语。林雾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想去找镇长,
想问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他又不敢离开,怕她一个人在这儿出事。他就这么坐着,
坐到天亮。阳光从破屋顶漏进来的时候,洛书忽然动了。她站起来,往门口走。“你去哪儿?
”林雾追上去。她没回答,走出磨坊,往镇子方向走。林雾跟在后面。她走得很慢,
边走边看,像第一次来这个地方。路过一棵开花的树,她停下来,伸手摸了摸花瓣。
路过一条小溪,她蹲下来,看着水流发呆。路过一只蝴蝶,她伸出手,蝴蝶落在她指尖,
她盯着它看,直到它飞走。林雾跟在她后面,看着她做这些事,忽然有点懂了。
她不是去什么地方。她是在重新认识这个世界。每一天,对她来说都是第一天。
所有东西都是新的——花是新的,水是新的,蝴蝶是新的。包括他。走到镇子边上,
她停下来,回头看他。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
是那种什么都还不懂的、婴儿般的亮。“你……一……直……在……跟……着……我?
”她说话了。很慢,很费力,但比昨晚好了点。“嗯。”林雾说,“我怕你走丢。
”“走……丢?”她歪着头,“什……么……是……走……丢?”林雾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就是……找不到回去的路。”“回……去……的……路?”她想了想,
“我……有……回……去……的……路……吗?”林雾愣住了。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也没等他回答,继续往前走。走进镇子,走进人群。镇民们从她身边经过,没人看她,
没人和她说话。她像是一个透明人,走在热闹的街道上,却和所有人都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
林雾跟在她后面,看着她的背影。灰白色的裙子,光着的脚,披散的头发。她走得很慢,
有时候停下来看橱窗里的糖果,有时候蹲下来看地上的蚂蚁。没人理她,她也不理别人。
路过那口井,说书人坐在那儿,吹笛子。洛书停下来,听了听,然后继续走。路过糖果店,
店主在门口擦玻璃。洛书站在他身后,等他擦完,他转身看见她,愣了一下,
然后迅速移开视线,走回店里。没有人愿意多看她一眼。林雾忽然有点明白了。
她不是被遗忘,是被排斥。不是因为大家讨厌她,是因为她不一样。
在这个所有人都永远微笑的地方,她不会笑。在这个所有人都健忘的地方,
她记得每一天的事——只是每天重置而已。她是一道裂缝。是完美的童话里,
唯一不完美的东西。傍晚的时候,洛书走回磨坊。她在干草堆上坐下来,
从角落里翻出几朵花。花已经蔫了,但她还是拿起来,试着编。编不好。散了。
她看着散开的花,眉头皱起来。又编,又散。林雾在她旁边坐下来,帮她按住花茎。
她抬头看他。“你……每……天……都……在……这……儿?”“嗯。”“为……什……么?
”林雾想了想。“因为我想陪着你。”她看着他,眼睛里有光闪了一下。
“陪……着……我……是……什……么……意……思?”“就是……和你一起待着。
不让你一个人。”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花。“一……个……人……不……好……吗?
”林雾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过了很久,她忽然又开口,
声音很轻:“我……每……天……都……是……一……个……人。
”林雾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今天不是。”他说,“今天我在这儿。”她抬起头,看着他。
眼睛里有东西在动,像是有话想说,但说不出来。最后她只是低下头,继续编花环。这一次,
花环没有散。天黑之后,林雾没有走。他坐在磨坊里,看着洛书蜷在干草堆上,慢慢睡着。
月光从破屋顶漏下来,照在她身上,她的眉头又皱起来了,不知道梦见什么。他守着,
等着午夜。钟声快响的时候,他轻轻推醒她。“洛书。”她睁开眼,茫然地看着他。
“钟声要响了。”他说,“你……你还记得我是谁吗?”她看着他,辨认了很久。
然后慢慢摇头。“没……关……系。”她说,声音很轻,
“你……可……以……再……告……诉……我。”林雾握住她的手。“我叫林雾。
”“林……雾。”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记一个很重要的词。钟声响了。这一次,
林雾看清楚了。钟声响起的那一刻,洛书的眼睛突然变得很空。像是有人拿一块抹布,
把她眼睛里的东西全部擦掉。她的手松开了,身体软下去,倒在干草堆上。林雾抱着她,
看着她的眼睛一点点变空。最后一刻,她忽然又睁大眼,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无声的,
只有口型。谢——谢——你。然后,什么都没有了。钟声停了。她睁开眼,看着他,
像看一个陌生人。“你……是……谁?”林雾把她抱紧。“我叫林雾。”他说,
“我是你的朋友。”第五章 七天的记忆接下来的七天,林雾每天傍晚去磨坊,
每天陪洛书编花环,每天在钟声响起之前和她说几句话,每天看着她被重置,
每天第二天重新开始。但他开始做一件事。第一天,他在磨坊的地板上,
用石头刻了一行字:“他叫林雾。”第二天,洛书醒来,看见那行字,蹲下来摸了好久。
然后林雾进来,她看着他,又看看地上的字,眼神里有光闪了一下。
“你……是……林……雾?”“是。”她点点头,记住了。第二天晚上,钟声之前,
林雾又刻了一行:“他会帮你编花环。”第三天,洛书看见两行字。她看了很久,
然后从干草堆里翻出一个花环——前一天编的,她攥了一夜,没有松开。她把花环递给林雾。
“这……是……你……帮……我……编……的?”“是。”她把花环戴在头上,歪了,
又扶正。第三天夜里,林雾带了炭条——从旅店厨房偷的。他在墙上画了一只鸟。很简单,
几笔就够。第四天,洛书看见墙上的鸟,看了很久。林雾进来的时候,她指着墙上的画。
“这……是……你……画……的?”“是。”“为……什……么……画……鸟?
”“因为你想飞。”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好久没说话。第四天夜里,
林雾在墙上画了两个人。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手拉着手。第五天,洛书看见那幅画。
她站在画前面,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摸那个矮一点的人。摸完之后,她走到林雾面前,
拉起他的手。林雾低头,看着她的手。很小,很凉,在他手心里微微发抖。
“这……是……我……和……你?”她问。“是。”她点点头,没有松开手。第五天夜里,
林雾在墙上写:“她叫洛书。她是很好的女孩。”第六天,洛书看见这句话。
她念了一遍:“她……叫……洛……书……她……是……很……好……的……女……孩。
”念完之后,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林雾走过去,看见她的眼眶红了。没有眼泪流下来,
但红了。“怎……怎……么……了?”他问。她抬起头,看着他。
“没……没……人……说……过……我……是……很……好……的……女……孩。
”林雾忽然很想抱住她。但他没有,只是站在她面前,看着她。“你是。”他说,
“你是很好的女孩。”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还攥着花环,攥得很紧。
第六天夜里,林雾在墙上写了很多。他写她喜欢编花环,写她说话很慢但很认真,
写她每天都会努力记住一点什么,写她是他见过最坚强的人。他写满了一面墙。第七天,
洛书醒来,看见满墙的字。她一个一个读过去,读了很久。林雾进来的时候,
她坐在干草堆上,抱着膝盖,盯着墙发呆。“洛书?”她没动。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我……我……今……天……看……见……很……多……字。
”“嗯。”“是……你……写……的?”“是。”她转过头,看着他。
“昨……天……的……我……是……什……么……样……的?”林雾想了想。“昨天的你,
编了一个很漂亮的花环。还帮我画了一只鸟——你画得比我想象的好。”她低头,
看着自己的手。“我……不……记……得……了。”“我知道。”她又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林雾看着她。阳光从破屋顶漏进来,
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光在闪。不是眼泪,是别的什么,像是很深很深的地方,
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苏醒。“因为就算你不记得,我也记得。”他说,
“我记得昨天你编的花环,记得前天你说的话,记得第一天你看着我的眼神。
你每天都在重新开始,但对我来说,每一天都是连着前一天的。你忘了,我记得。那就够了。
”她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过了很久,她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林……雾。
”她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嗯?”“我……想……记……住……你。
”第六章 说书人的秘密第八天,林雾去找说书人。他有很多问题。洛书是谁?
钟楼里到底有什么?为什么镇长对她那么特别?为什么全镇的人都无视她?
说书人还在那口井边,坐着吹笛子。笛声很悠长,有点悲伤。林雾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等他吹完。一曲终了,说书人放下笛子。“你又来了。”他说。“我有问题想问。”“问吧。
”说书人看着远处的钟楼,“反正我也没事干。”“洛书是谁?”说书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吗,”他慢慢开口,“这个镇子,本来不是这样的。”“什么意思?”“很久以前,
这里就是个普通的小镇。会下雨,会刮风,会有人死,会有人哭。和其他地方没什么两样。
”说书人顿了顿,“直到那个人来。”“镇长?”“嗯。”说书人点点头,
“他带着他的女儿来的。他女儿生了很重的病,不想活了,他就发誓,
要带她找一个永远不会让她难过的地方。”“然后他找到了这里?”“不是找到。
”说书人看着他,“是创造。”林雾愣住了。“那块石头。”说书人说,
“你知道钟楼底下埋着什么吗?”“不知道。”“一块石头。”说书人说,
“一块会吸东西的石头。悲伤,痛苦,眼泪,所有不好的东西,它都能吸走。
镇长发现了那块石头,把它埋进钟楼底下,然后把整个镇子都变成了……这个鬼样子。
”“那些记忆……”“对。”说书人说,“那些被吸走的东西,都存起来了。
变成一颗一颗的泪珠,浮在钟楼顶上。那就是镇子的能源。每个人把痛苦交出去,
换来永远的快乐。”“那洛书呢?”说书人沉默了很久。“洛书是意外。”他说,
“那些泪珠,存的都是记忆。记忆是有重量的。时间久了,最重的那几颗会沉下来,
落到底部。然后……”“然后?”“然后它们会凝结。”说书人说,“慢慢凝结,
变成一个形状。一开始只是一团光,后来慢慢长出四肢,长出脸,长出眼睛。那就是洛书。
”林雾想起洛书的眼睛。空空的,但偶尔有光闪过的眼睛。“她是那些记忆?”“是。
”说书人说,“最重的那些。最痛苦的,最悲伤的,最忘不掉的。全在她脑子里。
”林雾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她不会笑。为什么她每天重置。为什么镇上的人不敢看她。
因为她装着他们最不想面对的东西。“那镇长为什么……”林雾顿了顿,
“为什么对她那么特别?”说书人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猜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