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二十万的重量萧青叶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时，手抖了一下。屏幕还亮着，微信对话框里，
母亲的语音条静静躺着，未读。她没点开，但那几个字她已经背下来了：“你弟弟结婚，
你这个当姐姐的，总得拿二十万出来吧？别人家都是这样。”林洛从厨房端出两碗面，
热气腾腾，蒜香混着酱油味在狭小的出租屋里弥漫。他看见她的脸色，放下碗，
轻声问：“又来了？”她点头，没说话，只是盯着那条语音，像在看一块烧红的铁。“多少？
”他问。“二十万。”她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林洛沉默了。他坐在她对面，
面汤的热气模糊了视线。他们租住在城东的老小区，两室一厅，墙皮有些脱落，
空调外机嗡嗡响。这里的一切都算计着来：水电费、房租、每个月给双方父母的孝敬钱。
他工资八千五，她七千二，扣掉五险一金和日常开销，能攒下的钱像沙漏里的沙，
缓慢而无力。“你妈……是认真的？”他问。“她昨天打电话，说婚期定在下个月十八号，
彩礼、酒席、房子装修，样样要钱。弟弟对象家要求有车有房，爸妈说，房子他们想办法，
车和彩礼，得我们出。”“我们？”林洛苦笑，“她是指你吧。”萧青叶低头，
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茶几边缘的漆皮。“她说，我是姐姐，该为弟弟撑腰。不然，
街坊邻居会说闲话，说我不顾家，说我不孝。”林洛没再说话。他太了解她家的情况了。
萧青叶是独生女，不，准确说是“名义上的独生女”——她有个小她八岁的弟弟，萧明远。
从小，家里最好的都给了弟弟：新衣服、补习班、电脑、甚至那套本该属于她的老房子，
最后也过户到了弟弟名下。而她，高中住校，大学靠助学贷款，工作后每月工资一到账，
母亲就打电话来：“青叶啊，这个月水电费交了没？你弟补习班又涨价了。
”他记得第一次见她家人，是在她家那间昏暗的客厅。她母亲热情地给他倒茶，
父亲坐在角落抽烟，弟弟坐在新买的电竞椅上打游戏，头都没抬。饭桌上，
母亲夹菜只夹给弟弟，说：“青叶懂事，不吃这些。”那一刻，他看见萧青叶低着头，
默默扒饭，像一株被遗忘在角落的绿植。“我不想你为难。”他终于开口，
“但二十万……我们拿不出来。就算借，也借不到这么多。”“我知道。”她声音哑了，
“我说我再想想办法。”“想什么办法？辞职？卖血？还是……跟我分手，
找个能给得起钱的男人？”她猛地抬头，眼里有泪光：“你胡说什么！”“我不是胡说。
”他握住她的手，冰凉，“我是怕你被逼到绝路。你妈不是第一次这么说了。
上次要五万买弟弟的电脑，你偷偷去做了三份兼职。这次是二十万，下次呢？
等他们要你嫁人换彩礼，你是不是也要答应？”她怔住。窗外，夜色渐深。
楼下小贩收摊的声响传来，铁皮卷闸门哗啦啦拉下，像一道道锁，锁住这座城市的呼吸。
第二天，萧青叶请了假。她回了老家。林洛没拦她。他知道，有些事，必须她自己去面对。
老宅在城西的城乡结合部，红砖房，铁门锈迹斑斑。她敲门时，母亲开的门，
脸上没什么表情：“回来啦？正好，你弟对象爸妈今天要来谈彩礼，你帮着劝劝你爸，
别太抠门。”“妈，”她站在门口，风从巷子口吹进来，掀动她的发丝，“二十万，
我真的拿不出。”“拿不出？”母亲冷笑，“你不是在城里教书？一个月七八千，
几年下来总该有点吧？你弟可是你亲弟弟，你不出钱，谁出？”“我出过。高中的补习费，
大学的电脑，去年的驾照，我都出了。我工资不高，但从来没说过不给。
可二十万……那是我十年的积蓄。”“十年？你才工作几年？装什么穷！”母亲声音拔高，
“你弟要结婚了，你这个当姐姐的，连这点忙都不帮？你是不是想让全街都知道，
萧家女儿不孝？”“我不是不孝。”她声音发颤，“我只是……不想被当成提款机。”“啪！
”一记耳光甩在她脸上。她愣住。母亲喘着气，手指发抖：“你说什么？提款机？
我养你这么大，供你读书，你现在说这种话？你弟是你唯一的亲人，你不管他，谁管？
”她捂着脸，没哭。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她忽然想起小时候，
弟弟打碎了花瓶，母亲却骂她没看好；弟弟偷拿她的零花钱，
她被说“小气”；弟弟高考失利，她被要求“让出”本该属于她的复读机会。亲情，
从来不是平等的给予，而是一场单向的索取。“妈，”她轻声说，“我爱弟弟，
可我也想活着。”母亲愣住，随即嗤笑：“活着？你活得比谁都好！你有工作，有对象，
有房子住。你弟呢？他才刚成年，他的人生才开始！你当姐姐的，不为他铺路，谁铺？
”她没再争辩。她走进自己曾经的房间，如今已改成弟弟的电竞房。她坐在床沿，
从床板下摸出一个铁盒——那是她小时候藏秘密的地方。打开，
里面是一张泛黄的合影：七岁的她，抱着三岁的弟弟，在老家门前的桂花树下笑得灿烂。
那时，她以为自己是被爱的。她把照片捏在手里，站起身，走出房间。客厅里，
父亲坐在沙发上抽烟，弟弟和对象在房间里打游戏，母亲在厨房炒菜，油锅滋啦作响。
她走到餐桌前，放下一张银行卡。“卡里有八万。”她说，“是我全部的积蓄。二十万，
我给不了。这八万，是我最后能给的。”母亲从厨房冲出来：“八万？你打发叫花子呢？
你弟结婚，光彩礼就要十五万！”“那我也没办法。”她声音平静，“我要生活，我要结婚，
我不能把一辈子都搭进去。”“你结婚？”母亲冷笑，“你那个男朋友？听说工资还没你高？
你指望他？你还不如找个有钱的嫁了，还能多拿点彩礼补贴你弟！”她猛地抬头：“妈，
你是我妈，还是人贩子？”空气瞬间凝固。父亲猛地砸了烟灰缸：“你妈怎么教你的？
敢这么说话？”弟弟从房间里探出头：“姐，你别闹了，我结婚是大事，你出点钱怎么了？
你不是有公积金吗？可以贷款啊。”她看着弟弟，那个被全家捧在手心的“宝贝”，
忽然觉得陌生。“小远，”她轻声说，“姐也有梦想。姐也想结婚，想买房子，想有一天，
不用看人脸色活着。你的人生才开始，我的呢？我已经二十六岁了。
”弟弟撇嘴：“你都二十六了，再不结婚就老了。我这才刚起步。”她笑了，
笑得眼泪终于落下。她转身走出家门，没再回头。那天晚上，林洛接到她电话时，
正站在阳台上抽烟。“我给了八万。”她说，声音沙哑，“我妈骂我无情，我爸说我不孝。
我弟说，我该为他牺牲。”他听着，心像被钝刀割。“然后呢？”他问。
“然后……我坐上了回城的公交。路上，我一直在想，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你没错。
”他打断她，“亲情不是枷锁，姐姐也不是义务提款机。你有权利说不。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林洛，”她终于开口，“如果……如果我们结不了婚，
你会怪我吗？”“为什么结不了？”“因为我给不了二十万。因为我爸妈说，如果我不出钱，
就不准我嫁人。他们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但水也得先浇完地才能走。
”他握紧手机，指节发白。“青叶，”他声音低沉，“二十万买不了爱情，也买不了婚姻。
如果他们用这个来要挟你，那不是家，是牢笼。”“可我……怕撑不住。”她哽咽，
“我怕有一天，我会妥协，会为了‘孝顺’两个字，把你弄丢。”“不会的。”他说，
“我会一直在。”挂了电话，林洛站在阳台上，望着城市尽头的夜色。风很大，
吹得他眼睛发涩。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他们一起去海边。萧青叶赤脚走在沙滩上，
回头冲他笑，海风吹乱她的长发。她说：“林洛，等我们老了，就住在一个小房子里，
养一只猫，种一院子花，谁也不管，好不好？”他当时说：“好。”可现在，他忽然觉得，
那个梦，离他们好远。第二天，萧青叶没去上班。她请了长假。林洛找到她时，
她正坐在城市图书馆的角落，翻一本旧相册。“我查了。”她抬头看他，眼睛红肿，
“我爸妈去年把老房子卖了，换了两百万。全给了我弟，说是要给他存着买房。可现在，
他们却问我这个‘外人’要钱。”“你爸知道你查到了？”“他知道。他今天打电话，
说我不该翻旧账，说‘家里的钱，怎么分，轮不到你管’。”林洛在她身边坐下，
轻轻抱住她。“青叶，”他说，“你不是不孝，你是终于醒了。”她靠在他肩上，
终于哭出声来。那天之后，萧青叶开始做一件从未做过的事——她去咨询律师，
了解“家庭财产分割”与“赡养义务”的法律边界；她开始记账，
把每一分收入与支出清清楚楚列出来；她甚至报名了夜校的法律课程。
她不再是那个只会低头说“好”的姐姐。而林洛，也开始悄悄攒钱。他接了三份兼职，
白天上班，晚上写文案，周末去展会做临时策划。他不说，但她知道。一个月后，
她收到一条短信：你名下的公积金账户已申请提取，金额：128,600元。
她看着短信，泪流满面。她知道，这是林洛替她办的。他没动她的钱，
只是帮她把本该属于她的权益，拿回来。她给他发了条消息：“等我们结婚，不办酒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