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骨灰与凤冠我回朝那日,长安城下了十年未遇的大雪。城门外,
三百车红绸嫁妆绵延三里,谢玄立在车头,
温润如玉的眉眼结着冰霜——那是补我当年缺失的聘礼。宫门内,李昭捧着皇后册宝,
玄色龙袍上金线刺目——那是要我去做他的妻。而我,阿史那·朝华,
从西域带来的只有三千铁骑、十六国国书,以及……一坛骨灰。我亡夫的骨灰。
满朝文武看着我当众将那坛骨灰撒向长安的风雪,听见我说:"拓跋宏的遗愿是葬在中原,
本宫要为他守陵三年。"礼部尚书当场晕厥。御史大夫颤声指我:"公主为敌国可汗守陵,
是叛国!"我笑了。五年了,我终于能笑出声来。"本宫守的不是可汗,"我拂去肩头雪花,
那是西域永远见不到的温柔,"是当年被你们送出去的那个少女。"我转身时,
看见谢玄的脸色惨白如纸,看见李昭攥着册宝的手指节泛青。他们终于想起,
十七岁的朝华是怎么跪在地上,求他们别送走她。马车碾过朱雀大街的积雪,
发出沉闷的声响。我掀开车帘,长安的繁华扑面而来——酒旗招展,胡商络绎,
恍若我离开时那般。可我知道,这繁华是假象。五年前,也是这条街。我穿着大红嫁衣,
被塞进送亲的马车。谢玄追出三条街,被谢家的家丁按倒在雪地里。我隔着车帘看他,
看他月白的锦袍染满污泥,看他嘶声喊我的名字,直到嗓子哑得发不出声。那时我以为,
他是真的想救我。后来我才知道,他追出来,只是因为愧疚。谢丞相早就与父皇商定,
用一场和亲换三年边关太平。谢玄知道,他只是……没能阻止。"殿下,谢大人在府外求见。
"我的贴身侍女阿蛮低声禀报。她是拓跋宏给我的,草原上的狼崽子,眼里永远燃着野火。
"告诉他,本宫累了。""谢大人说……他带了西域的葡萄。"我手指一顿。西域的葡萄。
我在谢家时,曾在后院种过一架。那时我天真地以为,我会做一辈子谢家妇,
会在那个院子里生儿育女,看葡萄藤爬满秋千架。后来我去了草原。
拓跋宏为我种了整片葡萄园,说:"你们中原女子喜欢这些,我查过书。"我告诉他,
我不种葡萄了。我要种剑。他愣了一下,然后大笑,笑声震得王帐都在颤:"好!种剑!
我拓跋宏的女人,就该有这样的气魄!""把葡萄收下,"我收回思绪,"酿成酒,存着。
""是。""还有,"我顿了顿,"去查查,李昭今晚宿在何处。
"阿蛮眼睛一亮:"殿下要见陛下?""不,"我望着窗外飘雪,"我要让他知道,
我想见他,但我不见。"这是拓跋宏教我的。他说,草原上最厉害的猎手,不是箭法最好的,
是最会让猎物自己走进陷阱的。李昭是我的猎物。谢玄也是。整个大周朝,都是我的猎场。
三日后,我在昭阳宫见到了李昭。他比五年前更瘦了,眉眼间有帝王的阴鸷,却在看见我时,
瞬间柔软下来。"皇姐……"他上前一步,又停住,像是怕惊扰什么。
我依礼拜见:"陛下万安。"他脸色微变。这个称呼,是我们之间的鸿沟。
他曾是那个跟在我身后喊"阿姐"的幼弟,如今是写下和亲诏书的帝王。"朕备了皇后册宝,
"他声音低哑,"皇姐,朕等了你五年。""陛下在等什么?""等你回来。
""回来做什么?"我抬眸看他,"做你的皇后?还是做你的剑?"他瞳孔骤缩。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五年前,他刚登基,朝中大乱,北疆十六国虎视眈眈。
他需要一场和亲换时间,更需要我这个"不祥"的姐姐永远消失在中原。可他没想到,
我会在敌国活下来,还会活得这样好。"皇姐,"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疯狂,
"你以为朕不知道?拓跋宏是你亲手毒死的。"我心头一震。"朕派去的刺客,
根本没机会下手,"他逼近一步,"你比朕想的更狠。你杀他,是因为你想回中原,
却又不想背负弃夫的骂名。你让他'病逝',让自己成为摄政太后,再携子归朝——皇姐,
你这一步棋,走了五年。"我静静地看着他。他以为他看透了。可他不知道,
拓跋宏确实死于刺客,只是那刺客不是他派的。拓跋宏死前抓着我的手,笑着说:"回去吧,
你的战场不在这里。"他早就知道有人要杀他。他早就知道,我留在这里,
只会成为下一个目标。所以他用自己的死,换我的生。"陛下说得对,"我垂下眼眸,
"本宫确实狠毒。所以陛下还要娶本宫吗?"李昭愣住。"娶一个杀夫的女人,
不怕半夜醒来,脖子上多一道口子?"他忽然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眶发红:"怕!
朕怕极了!可皇姐,朕更怕的是……你再看朕一眼,像看那些求和的使臣一样。
"我转身离去。他在身后喊:"皇姐!朕可以等!朕的后宫永远空着,
朕的皇后之位永远给你!"我没有回头。因为我看见宫门外,谢玄立在风雪中,
手里捧着一件狐裘大氅。那是五年前,我离开长安时穿的那件。他保存了五年,
皮毛依旧柔软。"朝华,"他唤我的名字,像从前那样,"天冷,披上。"我看着他,
忽然想起十七岁的那个雪夜。他追出三条街,最后倒在雪地里,手里攥着的,也是这件狐裘。
那时我以为,他是来救我的。现在我知道,他只是来送行的。第二章:守陵人拓跋宏的陵墓,
我选在了终南山下。那里可以望见长安,也可以望见西域的方向。
我让人在陵前种了三百株葡萄,是从他王帐后那片园子里移栽来的。"你倒是会选地方,
"阿蛮一边帮我铺陈祭品,一边嘟囔,"这里风水好,灵气足,最适合养……""养什么?
""养鬼啊,"她压低声音,"中原人不是说,横死的人容易成鬼吗?你那可汗,
算不算横死?"我瞪她一眼,她却笑嘻嘻地跑开了。拓跋宏确实算横死。他死时才三十二岁,
正是草原雄鹰最矫健的年纪。那支毒箭射中他心口时,他正在教我骑射。
我眼睁睁看着他从马背上摔下来,看着血浸透他玄色的战袍。"别哭,"他抓着我的手,
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骨头,"朝华,别哭。你哭了,就不像你了。""我不哭,"我咬着牙,
"我杀人。我查出是谁干的,我灭他全族。"他笑了,
血从嘴角溢出来:"好……这才是我的女人。但是朝华,答应我一件事。""你说。
""回中原去。带着我们的孩子,回中原去。""我不……""听话,"他的眼神开始涣散,
却还在笑,"你的战场……不在这里。草原太小,装不下你。
你要去更大的地方……去让那些人看看,他们送出去的和亲公主,变成了什么。
"他最后说的话是:"我爱你。不是因为你是大周的公主,是因为你是阿史那·朝华。
"阿史那,是他给我的姓氏。在草原语里,是"光明"的意思。他说,我是他的光明。
可他不知道,他才是我的光。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和亲路上,在那个随时可能丧命的敌国王庭,
是他让我知道,原来我还可以被这样珍视,原来我的兵法、我的野心、我的狠毒,
都可以被一个人全盘接纳。所以我杀了他。不是李昭说的那样。我杀他,是因为他自己求我。
那支毒箭上的毒,来自西域最罕见的"睡莲"。中了此毒,人会清醒地感受死亡降临,
持续三天三夜。拓跋宏撑到第二天,求我给他个痛快。"用你那把匕首,"他指着我的心口,
"从这里,刺进去。让我死得快些。"我摇头,眼泪终于落下来:"我不……""朝华,
"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你不是说,最懂爱的人,是成全吗?成全我。让我死在你手里,
比死在那群杂种手里强。"我拔出了匕首。那是我十五岁第一次上战场时,他送我的。
刀柄上刻着草原的狼图腾,刀刃上淬着我亲手调制的毒药。我刺进去的时候,他在笑。
他说:"回去吧。去让他们后悔,去让他们跪着求你。然后……忘了这里,忘了草原,
忘了我。"可我怎么能忘?我把他烧成灰,装在最珍贵的玛瑙坛子里。我抱着那个坛子,
从西域走到长安,走了一整年。现在,我把坛子埋进终南山的土里。我在陵前跪了三天,
不吃不喝,像草原上的寡妇那样,为他唱送魂的歌。第四天清晨,我看见了谢玄。
他跪在我身后,距离三步远,也跪了三天。"你来做什么?"我声音嘶哑。"陪你。
""不需要。""我知道,"他低着头,雪花落满肩头,"但我还是想陪。朝华,
当年我没能陪你,现在我想补上。"我笑了,笑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谢玄,
你知道这五年我是怎么过的吗?""我……""我在敌国王庭,每天醒来第一件事,
是检查枕头下有没有刀。我吃的每一口饭,都要让侍女先试毒。我睡觉从不脱衣,
因为随时可能要逃命。"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而你,在长安做你的贵公子,
读你的圣贤书,娶你的新妇——""我没有娶!"他猛地抬头,眼眶通红,"我发誓,
我这五年,从未近女色!""那又如何?"我俯身,捏住他的下巴,"谢玄,
你当年追出三条街,不是想救我,是想让自己好过一点。你跪在这里三天,也不是为我,
是为你自己。"他愣住了。"你爱的从来不是阿史那·朝华,"我一字一句,
"你爱的是那个会为你绣荷包的朝华公主,是那个被困在谢家后院、任你保护的小女人。
可我早就不是她了。"我转身离去,留下他在雪地里。可我知道,他不会走。就像五年前,
他追出三条街那样。他会一直追,一直追,直到把自己追进尘埃里。而这,正是我想要的。
第三章:葡萄与毒酒谢玄在终南山下建了座草庐。离我守陵的寺庙,只隔一片竹林。
我每天清晨推开窗,都能看见他在院子里打太极——那是他新学的,说是什么"修身养性"。
可笑。谢家百年清誉,靠的是经史子集,不是这些江湖把式。"殿下,
谢大人送了一筐葡萄来,"阿蛮捧着竹篮,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说是他亲手摘的。
"我看了一眼。颗颗饱满,紫得发黑,确实是上品。"洗了,酿酒。""还酿?
您都酿了十几坛了!""这次不同,"我拈起一颗,在指尖转动,"这次要加料。
"阿蛮眼睛一亮:"毒药?""不,"我笑了,"是谢礼。"三日后,拓跋宏的忌日。
我在陵前摆了酒菜,独坐至黄昏。谢玄果然来了,手里捧着一束野菊——那是我从前喜欢的,
他说在终南山后坡采的。"坐,"我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喝一杯。"他愣住了,
像是没想到我会邀请他。酒是我亲手酿的,加了西域的香料,入口甘甜,后劲却烈。
谢玄喝了三杯,耳根已经泛红。"朝华,"他声音发颤,"你肯理我了?
""谢大人跪了九十九日,"我给自己斟满,"本宫若再不理,岂不太不近人情?
"他眼眶一热,几乎要落下泪来。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可笑。五年前的谢玄,
是长安城最矜贵的公子,连说话都要斟酌三分。如今的他,却因为我一句话,就红了眼眶。
这就是权力。这就是差距。当年我跪在地上求他,他不救。如今他跪在地上求我,我不应。
"谢大人,"我举杯,"这杯酒,敬你当年的无能为力。"他脸色一白。"第二杯,
敬你如今的幡然醒悟。""第三杯……"我顿了顿,"敬我自己。
敬那个在雪地里爬了三条街,却没人来救的少女。"谢玄的手在抖。酒液洒出来,
染湿了他的袖口。"朝华,我知道我错了,"他放下酒杯,声音哽咽,
"我当年……我是懦夫。我怕父亲,怕家族,怕失去一切。可我现在什么都不怕了,
我只要你……""只要什么?"我打断他,"只要我做回那个绣荷包的朝华?
只要我把兵权交还,把西域十六国献给大周,乖乖做你的谢夫人?"他愣住了。"谢玄,
你重建公主府,种满葡萄,在朝堂上为我挡下弹劾——你以为这些,能换来什么?
""我……""能换来我的原谅?"我笑了,"还是能换来你自己的心安?"他张了张嘴,
却发不出声。我站起身,拂去肩头落叶:"谢大人,酒好喝吗?""好……好喝。
""那就好,"我转身离去,"这酒里加了'醉生梦死',是西域的奇毒。三个时辰后,
你会感到万蚁噬心,痛不欲生。但死不了,只是让你记住——"我回头,
对他嫣然一笑:"记住这种求而不得的滋味。就像当年的我。"他脸色惨白,却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疯狂,有解脱,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朝华,"他说,
"如果这样能让你好过一点,我愿意。"我皱眉。"我知道你在报复,"他扶着石桌站起身,
身形已经有些摇晃,"我知道你想要我痛苦,想要我后悔。我给你,我都给你。
但是朝华……"他向前一步,几乎要跌倒:"但是你能不能,在报复完之后,看我一眼?
不是看谢家的公子,不是看当年的负心人,只是看……谢玄。"我静静地看着他。
"看我这个,从十七岁就爱你,爱到现在的人。"他的眼睛里有光,和拓跋宏不同的光。
拓跋宏的光是太阳,炽热、直接、燃烧一切。谢玄的光是月亮,
清冷、隐忍、照见人心底的阴暗。我转身离去。"解药在阿蛮那里,"我头也不回,
"去求她,她会给你。""我不求!"我停住脚步。"我不求解药,"他在我身后喊,
"我要记住这种感觉。记住我是怎么失去你的,记住我要怎么把你追回来!"我没有回头。
因为我怕一回头,就会看见十七岁的谢玄。看见那个在雪地里追出三条街,
最后倒在污泥里的少年。我怕我会心软。而女王,不能心软。
第四章:帝王的疯狂李昭来找我,是在一个雨夜。他披着玄色斗篷,浑身湿透,
像是从宫墙上翻下来的——确实也是,我的府邸外有他派的禁军,他若想不惊动任何人,
只能如此。"皇姐,"他站在我窗前,雨水顺着下巴滴落,"朕要御驾亲征。"我正在看书,
闻言头也不抬:"征哪里?""西域,"他上前一步,"朕要为你打下西域十六国,
作为聘礼。"我终于抬眸看他。他的眼睛里有火,和拓跋宏相似的火。那是帝王独有的疯狂,
为达目的,不惜一切。"陛下知道西域有多大吗?"我放下书卷,"从长安出发,
快马加鞭要走三个月。沿途沙漠、雪山、沼泽,瘴气弥漫。大周的军队,
适应不了那里的气候。""朕可以学!""学?"我笑了,"陛下在宫中长大,
连马都不会骑,如何学?"他脸色一白。"还有,"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陛下说要打下西域十六国,可知那十六国如今是谁的疆土?""是……""是本宫的,
"我一字一句,"是本宫用五年时间,用兵法、用权谋、用……用一切手段换来的。
陛下要去打,是打敌国,还是打本宫?"他愣住了。"皇姐,
朕不是这个意思……""那是什么意思?"我逼近一步,"陛下是想用战争,逼本宫就范?
还是想用一个'御驾亲征'的噱头,让本宫感动得涕泗横流,主动献上西域?
"雨水从他发梢滴落,他的嘴唇在发抖。"李昭,"我第一次唤他的名字,不是"陛下",
"你知道拓跋宏是怎么死的吗?"他瞳孔骤缩。"他死于刺客,"我轻声说,"那刺客,
用的是大周的弩箭,穿的是大周的软甲。陛下说不是陛下派的,那陛下可知,是谁?
""朕……朕查过,是谢家……""谢家?"我笑了,"谢丞相确实想杀拓跋宏,
可他派去的人,早就被我解决了。那支弩箭,来自宫中,来自……陛下最信任的暗卫营。
"李昭脸色惨白。"皇姐,朕没有……""你有没有,不重要,"我转身,
从案下取出一个木盒,"重要的是,拓跋宏知道。他死前,把这支弩箭给了我。他说,
'别恨他,他是你弟弟。'"我把木盒递给他。他颤抖着打开,里面是一支锈迹斑斑的弩箭,
箭头上还残留着黑色的血。"他让我别恨你,"我说,"可他没说,不能报复。
"李昭跌坐在地。"皇姐想怎么报复?"他声音嘶哑,"要朕的命?朕给。要朕的江山?
朕也……""我不要你的命,也不要你的江山,"我俯视着他,"我要你写罪己诏。
承认当年和亲是错,承认你为了皇位,牺牲了亲姐姐。我要你昭告天下,
大周朝欠阿史那·朝华一个公道。"他抬头看我,眼眶通红:"然后呢?""然后?
"我笑了,"然后陛下继续做陛下,本宫继续做本宫。两清。""不!"他猛地站起身,
抓住我的手腕:"朕不写!朕写了,你就真的不要朕了!朕宁可你恨朕,宁可你报复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