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诡谲委托长沙的七月,空气里蒸腾着一种黏腻的闷热,
像一块湿透的旧布捂在口鼻上。陈三皮坐在“老顺兴”茶馆临街的角落,
竹椅被他魁梧的身躯压得吱呀作响。
他慢条斯理地用茶盖拨弄着浮在粗瓷碗里浑浊茶汤上的碎末,
眼神却像鹰隼般扫过门口进出的每一个人影,带着一种老江湖特有的审视和不动声色的警惕。
汗珠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淌,在粗布短褂的肩头洇开深色的印记。
一个穿着香云纱短褂、身形瘦削的男人,像条滑溜的泥鳅,悄无声息地穿过喧闹的茶客,
径直坐到了陈三皮对面。他脸上没什么血色,手指关节粗大,带着常年烟熏的焦黄,
正是城里有名的“中间人”老七。“三皮爷,”老七的声音压得很低,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有桩买卖,油水足得很。”他浑浊的眼珠左右瞟了瞟,
才凑得更近些,一股劣质烟草和汗酸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但凶险,凶险得紧。主家说了,
是‘活人勿近’的差事。”陈三皮眼皮都没抬,端起粗瓷碗,啜了一口苦涩的茶沫子,
喉结滚动了一下,才慢悠悠地开口:“活人勿近?长沙城还有阎王爷不敢收的地界?说说看,
哪路神仙的府库要人开锁?”老七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更低了,
几乎成了气声:“湘西……老山里的东西。具体是什么,主家讳莫如深,
只说是‘祖宗留下的麻烦’,要找个利索人彻底‘清理’干净。定金是这个数。
”他枯瘦的手指在油腻的桌布下比划了一个令人心惊的数字。“事成之后,再加三倍。
但丑话说前头,折在里头的人,可不止一拨了。”陈三皮拨弄茶盖的手指顿住了。湘西老山,
祖宗留下的麻烦……这几个字眼像冰锥子,扎进他燥热的皮肤里。他放下碗,
粗粝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像是在掂量那数字背后的分量,
更是在掂量那“活人勿近”四个字沉甸甸的分量。茶馆里跑堂的吆喝声、茶客的喧哗声,
仿佛都隔了一层厚厚的油纸,模糊不清。“人呢?”陈三皮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老七如释重负,朝门口努了努嘴:“来了。”话音未落,
茶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当先进来的是个铁塔般的汉子,剃着青皮头,满脸横肉,
敞开的粗布褂子露出虬结的胸肌和几道狰狞的旧疤。他眼神凶悍,像头刚出笼的斗牛,
目光在茶馆里扫了一圈,带着毫不掩饰的戾气,最终钉在陈三皮身上,
大剌剌地拉开条凳坐下,震得桌上的茶碗都跳了一下。这是马彪,
城西码头上出了名的狠角色,拳头比脑子快。紧跟着马彪进来的,却是个截然不同的人物。
苏文清,一身洗得发白却浆得笔挺的青色长衫,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圆眼镜,
手里还捏着一本卷了边的线装书。他身形清瘦,面容斯文,眉头微蹙,
似乎对茶馆里的嘈杂和马彪的粗鲁颇为不适。他动作斯文地掸了掸长衫下摆并不存在的灰尘,
才在陈三皮另一侧坐下,目光透过镜片冷静地审视着在座的两人,
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疏离感。空气仿佛凝固了。马彪不耐烦地一巴掌拍在桌上,
震得茶碗盖叮当作响:“娘的!磨蹭什么?老七,钱呢?活儿呢?
老子可没空陪你们在这儿干耗着闻茶屁!”苏文清眉头皱得更紧,手指下意识地扶了扶眼镜,
镜片后的目光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和鄙夷,他并未看马彪,
反而从怀里掏出一块老式的怀表,仔细看了看,
又用指腹感受了一下桌面因马彪拍击而产生的细微震动频率,像是在进行某种精确的测量。
陈三皮看着这水火不容的两人,嘴角慢慢咧开一个无声的弧度,
露出被劣质烟叶熏得微黄的牙齿,其中一颗门牙镶着醒目的金边,
在昏暗的光线下闪过一点冰冷的寒光。他慢悠悠地给自己续了碗茶,眼皮一撩,
目光在马彪的横肉和苏文清的金丝眼镜之间来回扫了扫,那点金牙在嘴角的阴影里若隐若现,
声音带着一股子混不吝的痞气:“呵,有点意思。主家这是嫌一个不够死,非得凑一桌麻将?
一个莽夫,一个书呆……这趟‘活人勿近’的买卖,怕不是去给阎王爷唱堂会吧?
”第2章 深山苗寨山路像条被随意丢弃的麻绳,在浓得化不开的绿里蜿蜒、隐没。
湿热的空气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吸进去都带着腐叶和泥土的腥气。马彪一路骂骂咧咧,
粗壮的脚掌把路上的卵石踢得乱飞,汗水浸透的粗布短褂紧贴在虬结的肌肉上。
苏文清则沉默得多,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地扫过两侧陡峭的山壁和遮天蔽日的古木,
手指偶尔在随身携带的线装书页上划过,像是在无声地测量山势。陈三皮走在最前,
魁梧的身躯在崎岖小径上却显得异常稳当,他眯缝着眼,目光穿透蒸腾的瘴气,
像在搜寻什么,又像在防备什么。汗珠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滚下,像爬行的蜈蚣。
暮色四合时,几座歪歪斜斜的吊脚楼终于从浓绿的山坳里探出头来,像蹲伏的野兽。
这便是他们今晚要落脚的苗寨。寨子静得异乎寻常,只有几声零星的犬吠,很快也沉寂下去。
寨民们蜡黄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空洞地掠过这三个不速之客,
带着一种本能的疏离和警惕。几块硬邦邦的糌粑,一瓦罐浑浊的米酒,
便是主人家全部的招待,连话都吝于多说一句。
一个须发皆白、脸上刺着古老靛蓝纹路的老者,蜷缩在火塘边,浑浊的眼睛映着跳动的火光。
陈三皮递过去一小块银元,又塞了包劣质烟丝。老人枯枝般的手指摩挲着烟丝,沉默良久,
才用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开了口,说的是生硬的官话,夹杂着苗语词汇。
“你们要去的地方……后山,落魂涧……”老人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深沉的恐惧,
“活人进涧,魂魄归天。那是祖宗埋下祸根的地方,是山鬼的猎场。”他干瘪的嘴唇翕动着,
讲述着口口相传的恐怖:山涧里终年不散的浓雾会吞噬方向,
进去的人会听到死去亲人的呼唤,会看到自己最深的恐惧在雾里成形,
最终被拖入无底的黑暗,连尸骨都寻不回。寨子里的人,只在每年特定的日子,
远远地朝着涧口烧些纸钱,绝不敢靠近。“那是……被诅咒的地界。
”老人最后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一声叹息,融入了火塘噼啪的爆响里。深夜,
死寂被一声凄厉的猪嚎猛然撕裂,紧接着是鸡鸭惊恐的扑腾和寨民们压抑的惊呼。
陈三皮第一个翻身坐起,手已按在了腰间的硬物上。马彪骂着娘踹开门,
苏文清则迅速戴上眼镜,侧耳倾听。三人循着混乱冲到寨子边缘的牲口棚。火把的光亮下,
景象令人头皮发麻。一头半大的黑猪倒在地上,脖颈处两个细小的孔洞,周围皮肉翻卷发黑,
全身的血液似乎都被抽干了,干瘪得如同一张皮囊。几只鸡鸭同样死状诡异,羽毛凌乱,
却不见多少挣扎撕咬的痕迹。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难以形容的腥甜和腐败混合的气味。
寨民们围在四周,火把的光在他们脸上跳跃,映照出的不再是白天的麻木和冷淡,
而是赤裸裸的、深入骨髓的恐惧。他们惊恐地交头接耳,目光死死盯着那具干瘪的猪尸,
又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投向陈三皮三人时,
那恐惧里更添了浓重的、几乎化为实质的敌意和排斥。仿佛他们三个就是带来灾祸的瘟神。
“落…落魂涧的鬼…闻到活人味了……”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牙齿打颤,声音抖得不成调。
先前讲述传说的老人佝偻着背,站在人群后面,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黑暗中的后山方向,
嘴唇无声地蠕动着,
反复念叨着那几个字:“活人勿近……活人勿近……”那低语如同冰冷的蛇,
缠绕在每个人的心头。苏文清蹲下身,不顾那刺鼻的气味,
用一方素白的手帕小心地覆盖在猪颈的孔洞上,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异常凝重。
马彪烦躁地啐了一口,陈三皮则缓缓搓着指间那枚冰冷的金牙,
眼神在惊恐的寨民和幽深的后山之间来回扫视,像在掂量一张来自阎王殿的请柬。
第3章 迷雾重重粘稠的雾气毫无征兆地从地底涌起,像无数条冰冷的灰白触手,
瞬间缠绕住他们的脚踝,攀上腰身,遮蔽了视线。前一刻还清晰蜿蜒的山径,
下一秒便消融在翻滚的棉絮里。空气变得沉重、湿冷,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冰冷的胶质,
带着浓重的土腥和腐烂植物的气息。“妈的!什么鬼东西!”马彪猛地刹住脚步,
粗壮的胳膊下意识挡在身前,肌肉虬结贲张,凶悍的眼睛警惕地在浓得化不开的灰白里扫视。
他右手紧握着一把磨得发亮、带有野兽咬痕凹槽的狗腿刀,刀柄几乎要嵌进掌骨里,
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苏文清立刻停下了脚步,金丝眼镜的镜片瞬间蒙上一层细密的水珠。
他并未惊慌,反而迅速从怀里掏出一个半旧的黄铜罗盘和一个小小的皮面笔记本,
手指在镜框上快速调节着焦距。他低头看了看乱转的指针,
又抬头望向被浓雾吞噬的天光方向,
声音在压抑的湿气里显得清晰而冷静:“是河谷地带特有的超饱和辐射雾,
受地热和强烈温差影响迅速凝结。这里的地形…像一口巨大的锅,冷空气在谷底堆积,
加上昨夜寨中异常的温度骤降……”他捻起一点雾气在指尖摩擦,凑近鼻尖嗅了嗅,
“硫化物和腐殖质浓度极高,这种环境,结合特定的声频震动,
理论上可能诱发…类似集体癔症的症状。”他话虽科学,
但那轻微皱起的眉头和镜片后锐利扫视的目光,也透出深深的不解与警觉。“书呆子,
收起你那套!”马彪不耐烦地低吼,刀刃无意识地晃动着,搅动周围的雾气,
“鬼打墙就是鬼打墙!哪来那么多屁话!老陈?你他娘的说话啊!
”陈三皮不知何时已停下了脚步。他魁梧的身影在浓雾中更像一块沉默的山岩。
他没有理会马彪的聒噪,粗粝的大手正缓缓探进怀里最贴近心口的内袋。再伸出来时,
指间捏着一枚油亮、沉甸的铜钱。那铜钱并非寻常制式,边缘带着微微的暗绿锈迹,
中间方孔周围的铭文扭曲奇异,不似汉字,倒像某种古老神秘的符咒。
他拇指在冰凉的钱面上用力摩挲了一下,然后屈指,将那铜钱死死地扣在掌心,
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凸起。那枚一直闪现在他嘴角的金牙,此刻在浓雾的反射下,
只余一点微弱的、几乎被吞噬的光点。他把扣着铜钱的手掌按在自己胸口,
浑浊但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穿透流动的灰白,死死钉在前方某个虚无的方向。
他并未立刻回答马彪,只是微微侧耳,
像是在凝神捕捉雾气深处传来的、常人无法听闻的异响。死寂笼罩下来。
浓雾无边无际地翻滚、挤压,仿佛有了生命。除了三人粗重的呼吸声,
山涧里只剩下一种沉闷的、几乎令人心脏停跳的低嗡,
像是巨大的鼓在遥远又极近的地方缓慢擂动。马彪的刀尖绷得更紧,
苏文清的手指停在笔记本的空白页上,滴落的雾水晕开一个墨点。陈三皮掌心的铜钱,
那被体温捂热的方孔边缘,似乎有微不可察的冰凉触感,顺着血脉刺向心脏。
“不对劲……”陈三皮低沉沙哑的声音终于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都别动。
”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前方仅存的一线模糊路径,
被骤然涌来的、更浓更冷的灰白彻底吞噬。第4章 涧口惊魂浓雾像凝固的油脂,
死死糊在脸上。每一步都像踩在腐烂的棉絮里,脚下是湿滑的苔藓和不知名的粘稠物。
空气里的腥腐味浓得呛人,几乎能尝到铁锈般的甜腻。陈三皮走在最前,
魁梧的身形在灰白中劈开一道模糊的通道,他扣着铜钱的手掌紧贴胸口,
那冰凉的触感越来越清晰,像一根针扎在皮肉里。马彪的粗喘和咒骂被浓雾压得沉闷,
苏文清则沉默地记录着罗盘疯狂的偏转和空气中某种低频的嗡鸣。突然,
脚下坚实的触感消失了。陈三皮猛地刹住,身后两人差点撞上。前方,
浓雾诡异地稀薄了一些,露出一个巨大的、向内凹陷的黑色豁口。落魂涧的入口,
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涧口边缘堆积着累累白骨,有人骨,也有兽骨,
在湿气中泛着惨白幽光。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混合着浓烈的尸腐和某种刺鼻的酸液气味,
如同实质的拳头,狠狠砸在三人脸上,令人窒息作呕。“操他娘的……”马彪刚骂了半句,
声音就卡在了喉咙里。涧口深处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两点猩红的光。
那不是火,是某种冰冷、贪婪、毫无生气的眼睛。紧接着,
一阵令人头皮炸裂的“喀啦…喀啦…”声响起,
像是无数坚硬的甲壳在相互摩擦、刮擦着岩石。腥风扑面,
一个巨大的、难以名状的黑影猛地从涧口扑出!那东西形似放大了千百倍的蟑螂,
但甲壳是腐败的暗绿色,布满粘腻的脓液和蠕动的白色蛆虫。
六条布满倒刺的节肢长足支撑着水牛大小的身躯,
前端一对巨大的、如同生锈铁钳般的口器疯狂开合,发出刺耳的金属刮擦声,
直扑最前面的陈三皮!正是寨子里传说的“尸蟞”,只是体型远超想象。“躲开!
”陈三皮暴喝一声,魁梧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敏捷,向侧方翻滚。腥风擦着他的后背掠过。
“去死!”马彪的凶性被彻底点燃,咆哮着挥起狗腿刀,
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劈向尸蟞的一条节肢。刀刃砍在坚硬的甲壳上,发出“铛”一声巨响,
火星四溅,只留下一道白痕,震得马彪虎口崩裂。尸蟞吃痛,巨大的口器调转方向,
带着腥风噬向马彪。苏文清脸色煞白,但动作却快得惊人。他迅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皮囊,
猛地将里面的灰白色粉末撒向尸蟞头部。粉末接触甲壳的脓液,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冒起刺鼻的白烟。尸蟞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嘶鸣,动作一滞。陈三皮抓住这电光火石的空隙,
从地上弹起,一直扣在掌心的那枚奇异铜钱被他用拇指狠狠弹向空中。
铜钱在空中划出一道暗金色的轨迹,不偏不倚,正正砸在尸蟞那两只猩红复眼之间!
“嗡——!”一声低沉到几乎感觉不到、却直透骨髓的奇异震鸣从铜钱落点扩散开来。
那巨大的尸蟞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猩红的复眼瞬间黯淡,
发出一声痛苦到极致的、无声的嘶嚎。它庞大的身躯剧烈地抽搐着,六条长足胡乱蹬踏,
搅得浓雾翻涌,然后猛地调转方向,带着一股腥风,
仓皇地退回了涧口那片浓得无法穿透的黑暗之中,只留下满地狼藉的粘液和刺鼻的恶臭。
三人剧烈喘息,心脏狂跳如擂鼓。马彪捂着流血的虎口,
惊魂未定;苏文清扶了扶歪斜的眼镜,看着涧口的黑暗,
眼神惊骇;陈三皮迅速捡起落在地上的铜钱,入手滚烫,
那奇异的铭文似乎比之前更亮了一分。死寂重新笼罩,
只剩下三人粗重的呼吸和涧口深处若有若无的、令人牙酸的刮擦声。然而,
就在这紧绷的寂静中,另一种声音,丝丝缕缕地钻进了他们的耳朵。
起初像是风穿过狭窄石缝的呜咽,又像是无数人在极远处窃窃私语。渐渐地,
那声音变得清晰,却更加诡异。它不成调,不辨词,像无数根冰冷的钢针,
直接刺进脑海深处,搅动着神经,带来一种无法抗拒的眩晕和恶心。陈三皮猛地甩头,
试图驱散那声音,却看到自己掌心的铜钱边缘,那点金牙的微光在雾气中扭曲、拉长,
仿佛变成了一张狞笑的鬼脸。马彪双眼赤红,喘着粗气,死死盯着涧口翻涌的黑暗,
他听到了……听到了他死去多年的老娘在黑暗深处,用凄厉的声音一遍遍喊着他的小名。
苏文清则如遭雷击,他引以为傲的、清晰运转的大脑里,那些精密的公式、严谨的逻辑链条,
在那诡音的侵蚀下,正寸寸崩解,化为毫无意义的、疯狂旋转的符号漩涡,
耳边似乎有无数个声音在冰冷的嘲笑他的理性。浓雾重新聚拢,
将僵立在涧口、脸色各异的三人,缓缓吞没。那“活人勿近”的低语,仿佛就在耳边响起。
第5章 古墓初探浓雾里的低语声越来越响,像无数冰冷的蛇在耳道里钻爬。马彪双眼赤红,
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狗腿刀胡乱挥舞,刀刃劈开雾气,
却斩不断那萦绕在脑中的、死去老娘的凄厉呼唤。苏文清脸色惨白如纸,
手指死死掐着太阳穴,金丝眼镜歪斜,口中无意识地念着破碎的数字和公式,
试图用逻辑的堤坝阻挡那足以冲垮理智的疯狂潮水。“彪子!文清!”陈三皮一声暴喝,
如同炸雷,同时将掌中那枚滚烫的铜钱狠狠拍在自己额心。一股尖锐的冰凉瞬间刺入颅骨,
带来短暂的剧痛和清明。他反手将铜钱按在离他最近的马彪额头上。马彪猛地一个激灵,
赤红的眼睛恢复了一丝神采,茫然地看着陈三皮。陈三皮如法炮制,
又将铜钱按向几乎要瘫倒的苏文清。苏文清浑身一颤,急促的喘息着,
眼神里的混乱漩涡渐渐平息,只剩下深重的惊悸。那无处不在的诡音,随着铜钱的触碰,
如同潮水般退去了一瞬。陈三皮不敢耽搁,目光锐利地扫过涧口边缘那片狰狞的白骨堆。
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白骨堆后方的岩壁上——那里并非浑然一体,
几块巨大的、形状怪异的黑色岩石以一种看似杂乱却又隐隐契合某种规律的方式堆叠着,
岩石缝隙里,湿冷的雾气正丝丝缕缕地渗出,带着一股比尸腐气更陈朽、更阴沉的土腥味。
“这边!”他低吼一声,当先冲向那片怪石。三人几乎是连滚爬扑到近前。离得近了,
才看清那几块黑石并非天然,表面布满了人工开凿的痕迹,虽被岁月和湿气侵蚀得模糊,
却依稀能辨认出一些扭曲的、非人非兽的图腾纹路。岩石堆叠的中央,
是一道仅容一人侧身挤入的狭窄缝隙,深不见底,黑暗浓得化不开,
那股陈腐的土腥味正是从缝隙深处涌出。“墓道?”苏文清喘息稍定,立刻掏出罗盘。
罗盘指针在靠近缝隙时疯狂地旋转,最后死死指向缝隙深处,仿佛被无形的磁石吸住。
他凑近岩壁,手指拂过那些图腾纹路,又仔细查看岩石堆叠的接缝处,
动:“不是简单的堆砌…看这些纹路的走向和岩石的咬合角度…这是利用了山体本身的裂缝,
再以巨石和…某种祭祀性的巫术符文进行加固和引导!
这些符文…像是某种古老的驱邪和封禁仪式,与山势地气结合…好精妙又邪门的手段!
”陈三皮没说话,他魁梧的身躯堵在缝隙口,警惕地扫视着浓雾依旧弥漫的四周,
耳朵捕捉着涧口深处那令人不安的刮擦声是否再次靠近。他掌心的铜钱依旧滚烫,
像一块烙铁。马彪则烦躁地踢开脚边一根腐朽的腿骨,啐了一口:“管他娘的什么门道!
是路就钻!总比待在这鬼雾里被那大虫子啃了强!”就在这时,
陈三皮怀里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持续不断的“嗡嗡”震动声。他脸色一凝,
迅速从贴身内袋掏出一个比铜钱略大的、同样布满奇异符文的黑色金属圆片。圆片中心,
一点微弱的红光正以固定的频率急促闪烁。他凑近耳边,凝神片刻,脸色愈发阴沉。片刻后,
他将圆片收回,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冰冷的怒意:“雇主…等不及了。
‘钥匙’就在里面,不惜代价,立刻找到。‘清理’所有阻碍…包括‘意外’。
”他的目光扫过马彪和苏文清,最后落在那个幽深狭窄的缝隙上,
那点金牙在黑暗中闪了一下,像野兽的獠牙。缝隙深处,黑暗如墨,只有那陈腐的土腥气,
无声地诉说着千年的死寂。第6章 生死甬道浓雾在身后闭合,
将涧口的白骨与腥风彻底隔绝。眼前是更为纯粹的黑暗,狭窄的岩缝仅容侧身,
滑腻冰冷的石壁紧贴着皮肤,每一次呼吸都搅动着那股陈腐腥浓的土味。苏文清走在最前,
指尖粘附着石壁上的苔藓,口中低语:“硫磺…硫化汞煅烧后的残留…还有大量腐败有机物,
这毒气是墓主千年未散的防护。”他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粒药丸分给身后两人,“含着,
能暂时抵御一些。”空气变得粘稠,混杂着药丸的辛辣和尸土层特有的、令人作呕的甜腥。
前行不过十余步,脚下忽然传来轻微的“咔哒”声,像是什么古老的机括被触发了。紧接着,
前方浓墨般的黑暗中,两排狭长的石板无声地亮起微弱的幽绿光芒,
如同漂浮在冥河上的灯盏,一直延伸向未知的深处。“啧!”陈三皮眼中精光一闪,
按住正要大步向前的马彪,“别踩实了!”苏文清蹲下身,仔细审视着那发光的石板,
又飞快翻动那本不离身的笔记:“奇怪…光亮并非磷火或萤石…震动的频率?
它们在捕捉声波!特定的声阶频率会激活平衡…或者触发陷阱。”他深吸一口气,
尝试着哼出一个低沉的、几乎无声的音节。左前方一块石板上的幽光微微闪烁了一下。
“哼唧啥呢!酸秀才!”马彪不耐烦地低吼,脚下因烦躁而不自觉地加重了力道。
他落脚的那块石板,绿色的幽光骤然转为刺目的猩红!“嗡——!
”尖锐的破空声骤然撕裂沉寂!两侧原本光滑的石壁上,瞬间裂开无数细小的孔洞,
一股股深紫色的浓雾如同毒蛇的信子,疯狂喷涌而出!那雾气带着浓烈的腐蚀性腥臭,
瞬间将三人笼罩。“屏息!”陈三皮厉喝,反应快如闪电,反手脱下粗布外衣猛地一抖,
想驱散毒雾。苏文清则立刻捏紧鼻子,将口中药丸全部吞下,脸色瞬间青紫。
就在这毒雾弥漫的混乱一瞬,异变再起!左侧的石壁毫无预兆地剥落!那不是石头的碎裂,
更像是某种僵硬的“壳”被里面的东西猛地撑开!
一个浑身裹着粘稠黑色液体、类似人形的东西从石壁中“蜕”了出来,速度快得诡异。
它没有清晰的五官,只有一张漆黑的、如同淤泥旋涡般的巨口,无声地扑向离它最近的马彪!
“操!”刀光与怒骂同时迸发!马彪凶性被彻底激发,狗腿刀带着破风之声狠劈过去!
刀刃砍在那东西粘稠的身体上,发出“噗”一声闷响,如同斩入了半凝固的沥青,
竟被黏住了一瞬!那黑泥人形的“手臂”猛地一甩,狠狠抽打在马彪格挡的左小臂上!
一股阴冷粘腻的触感瞬间透过衣物渗入皮肤!马彪只觉得手臂一阵刺骨的冰凉,
肌肉一阵抽搐般的僵硬。他发力将刀抽出,同时一脚将那东西踹开。“身后!
”苏文清惊叫示警。又有两具从石壁中“蜕”出的黑泥人形悄无声息地扑向陈三皮!
陈三皮的眼神如同冰封的寒潭,没有丝毫慌乱。
他魁梧的身体在狭窄的空间里展现出惊人的灵活,侧身避过扑击的同时,
一直紧扣在掌心的那枚奇异铜钱被他用拇指扣在中指,猛地屈指弹出!“叮!
”一声清脆至极的震鸣在甬道中响起,如同金玉相击,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瞬间压过了毒雾翻滚的嘶嘶声。那枚小小的铜钱化作一道暗金流光,
精准无比地射入其中一个扑来的人形胸腔粘液处。没有剧烈的碰撞声,铜钱如同陷入泥沼,
瞬间被粘稠的黑色物质包裹吞噬。然而——“嘶——!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啸从那个人形内部爆发!它整个扭曲、颤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