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零时四十三分,城郊红枫林场的边缘,警用隔离带在夜风中簌簌作响。陈默蹲在草丛边,
手电筒的光束切开浓稠的黑暗,落在那团红色上——一件女式针织开衫,
番茄红的颜色在惨白的灯光下鲜艳得刺眼,像是刚被泼洒出来的血,但衣服本身干干净净,
连泥点都很少。“死亡时间初步判断在昨晚十点到十二点之间。”林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平静,专业,带着法医特有的那种抽离感。她蹲在尸体旁,乳胶手套上已经沾了夜露和草屑。
“颈部有勒痕,但致死原因是失血过多。腹部有三处刺伤,其中一刀伤及脾脏。
凶手要么对人体结构很了解,要么……运气特别好。”陈默没有接话。
他盯着那件红色开衫——它被仔细地摊开,像展品一样铺在死者身上,衣襟对齐,袖口抚平,
甚至连扣子都扣到了最上面一颗。这种过分的规整感,比血腥场面更让人心里发毛。
“红色外套。”他喃喃道。“什么?”林嘉抬头。“报案人说,
失踪的女大学生最后被目击时,穿的就是红色外套。”陈默站起身,手电光扫过周围的林地,
“但现在尸体是裸体,外套被脱下来,像盖被子一样盖在她身上。为什么?
”林嘉沉默了几秒:“仪式感。或者……某种执念。”陈默转身走向勘查车。
老搭档周海正倚在车门边抽烟,火星在夜色里明灭。“又是红衣服。”周海吐出一口烟,
“第三个了。”“什么第三个?”“过去两年,市里发生过两起未破的命案,
受害者都是年轻女性,尸体被发现时都被红色衣物覆盖——一次是红围巾,一次是红裙子。
”周海把烟头摁灭在随身带的铁盒里,“当时以为是模仿作案,但两个案子间隔八个月,
现场除红色衣物外没有其他明显关联,就并悬了。”陈默感觉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他摸出手机,调出档案库,快速检索关键词。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二十八岁,
刑警队最年轻的组长之一,眉眼线条硬朗,但此刻眉心拧出一个深深的川字。
确实有两个案子:2014年3月,护城河边发现女尸,
颈部缠绕红色羊绒围巾;2014年11月,废弃工厂女尸,身穿红色连衣裙,
但那裙子尺码明显偏大,不是死者自己的衣服。再加上眼前这个……“连环?
”林嘉不知何时走到了车边。“手法有变化。”陈默滑动照片,
“前两个受害者死因分别是窒息和头部钝器伤,没有刀伤。
红色衣物的处理方式也不同——围巾是缠绕,裙子是穿着,这次是……覆盖。
”“但红色是共同点。”周海说,“变态杀手通常会有固定的仪式元素。红色,年轻女性,
郊区或荒僻地点。”陈默关掉手机。夜风吹过林场,树影婆娑,像无数只摇晃的手。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讲过的童话——小红帽,红色斗篷,森林,狼。
“先排查死者社会关系。”他说,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李媛,二十二岁,
师范大学大三学生,校外租房住。昨晚八点半离开图书馆,
九点左右在出租屋附近便利店被监控拍到,之后失联。手机最后信号出现在这片林场西侧,
时间晚上十点十七分。”“从便利店到林场,步行至少四十分钟,她来这里干什么?
”林嘉问。“约会?见网友?或者……”陈默顿了顿,“被迫来的。
”现场勘查一直持续到凌晨三点。
陈默最后看了一眼那件红色开衫——它在证物袋里依然鲜艳,
像一团凝固的血——然后拉开车门。回程路上,周海开车,陈默坐在副驾,
林嘉在后座整理初检记录。城市夜景从车窗外滑过,
霓虹灯在凌晨的雾气里晕开一片片模糊的光斑。“下个月订婚宴,酒店定了吗?
”周海忽然问。陈默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问自己。“定了,香格里拉。
”“动作挺快啊。”周海笑了笑,“林医生,以后可得管着点他,这小子办起案来不要命。
”林嘉从后视镜里看了陈默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弯了弯。陈默却莫名有些烦躁。
他摇下车窗,让冷风灌进来。最近总是这样——结案压力大的时候失眠,好不容易睡着,
又做些乱七八糟的梦。梦里总有红色的东西在晃,有时候是衣服,有时候是血,
有时候是……眼睛。还有那些幻觉。他用力按了按太阳穴。大概半个月前开始,
偶尔会在人群中看到奇怪的影像——某个路人脸上突然浮现出动物的轮廓,像重影,
又像某种光影把戏,眨眨眼就消失了。队里心理测评说他压力过大,建议休假,但他没理会。
刑警这行,谁没点心理阴影?车停在刑侦支队门口。陈默下车时,
看见办公楼三楼的灯还亮着——支队长赵闻山的办公室。这位上司以工作狂著称,
但最近看陈默的眼神总带着点欲言又止的探究。“回去睡会儿吧。”周海拍拍他肩膀,
“明天还得跑社会关系。”陈默点点头,看着周海的车尾灯消失在街角,
这才转身往宿舍楼走。他和林嘉都住在支队家属院,一栋楼,不同单元。“陈默。
”林嘉叫住他。他回头。路灯下,林嘉的白大褂已经脱了,穿着简单的毛衣和牛仔裤,
头发在脑后扎成松散的低马尾。二十六岁的法医,理性到近乎固执,
但此刻眼睛里有些他看不懂的东西。“你最近睡得不好。”她说,不是疑问句。“案子多。
”“不只是案子。”林嘉走近两步,声音压低,“你在现场的时候,有几次在发呆。
看到什么了?”陈默心脏猛地一缩。“……没什么。”“我是你未婚妻,也是你搭档。
”林嘉直视他的眼睛,“如果你状态不对,我会担心。而且……”她犹豫了一下,
“尸检的时候,我发现李媛指甲缝里有少量皮屑,不属于她自己。已经送检了,
但如果凶手不是人类,常规DNA比对可能查不出来。”“不是人类?”陈默失笑,
“林医生,你这科学主义者也开始信玄学了?”“我说的是‘如果’。”林嘉表情很认真,
“现场有很多不合理的地方——从便利店到林场,沿途没有挣扎痕迹,没有拖拽痕迹,
死者就像自己走过去的。但一个女生,半夜独自去那种地方?还有那件红色开衫,
叠放得太整齐了,整齐得不正常。”陈默沉默。这些问题他当然想过,但刑警办案要讲证据,
不能全靠直觉。“早点休息。”他最终说,“明天再说。”林嘉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
转身走了。陈默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单元门里,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
抽出一支点上,烟雾在冷空气里迅速消散。不是人类。他忽然想起母亲失踪前留下的那句话。
那时他十岁,母亲蹲在他面前,摸着他的头说:“默默,如果以后看到奇怪的东西,
不要害怕,也不要告诉别人。”“什么奇怪的东西?”“就是……不像人的东西。
”母亲笑了笑,笑容很温柔,但眼睛里有一种他当时看不懂的情绪,“记住,
有些人看着是人,其实不是。”三天后,
DNA比对结果出来了——皮屑样本在数据库里没有匹配。与此同时,排查有了进展。
李媛的房东,一个叫王建国的中年男人,进入了视线。这人四十五岁,离异,
在城郊有三套出租房,李媛租的是其中一套的老旧单元。邻居反映,
王建国最近几个月行为怪异,总在夜里出门,天亮才回来,身上还常有股“动物的味道”。
“重点是,”周海把笔录拍在陈默桌上,“李媛失踪当晚八点,
有邻居看见王建国在出租楼附近转悠,穿深色外套,戴帽子,形迹可疑。
”陈默盯着笔录上的照片。王建国,方脸,微胖,头发稀疏,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中年房东,
甚至有点懦弱的样子。“传唤吧。”他说。询问室里,王建国坐立不安,不停擦汗。
“昨晚八点到十二点,你在哪里?”“在家,看电视。”“有人能证明吗?
”“……我一个人住。”“李媛失踪当晚,有邻居看见你在她出租屋附近。你去干什么?
”王建国的瞳孔骤然收缩——很细微的反应,但陈默捕捉到了。“我、我去收房租。
”他结结巴巴地说,“她欠了两个月了。”“晚上八点收房租?”“她白天上课,
晚上才在……”“收房租需要戴帽子,穿深色衣服,在楼下转悠半小时?
”陈默把监控截图推过去。王建国的汗更多了。他嘴唇颤抖,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
节奏很快,像某种小动物在刨地。陈默盯着他。询问室的日光灯很亮,照在王建国脸上,
每一条皱纹都清晰可见。但看着看着,陈默忽然觉得不对劲——王建国的脸在变化。
不是整容那种变化,而是……像水波纹荡过,皮肉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颧骨变高,
下巴前凸,鼻翼扩张,耳朵的位置似乎也往上移了移。更诡异的是,
他眼睛的瞳孔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琥珀色,中间有一道竖线。像狼的眼睛。
陈默猛地闭眼,再睁开。王建国还是王建国,那张略显油腻的中年男人的脸,
写满了惶恐和心虚。刚才那一幕消失了,快得像从未发生过。幻觉。又是幻觉。
陈默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疼痛让他清醒了些。“王建国,”他声音冷下来,
“李媛指甲缝里的皮屑,检测结果指向你。你怎么解释?”“不可能!”王建国猛地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我根本没碰过她!我、我就是收房租!”“坐下。
”王建国没坐。他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眼睛开始发红。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你们不能冤枉好人……”他的声音在变调,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嘶哑的喉音。
陈默忽然闻到一股味道——野生动物的腥臊味,混合着血腥气,从王建国身上散发出来。
很淡,但确实存在。“你昨晚到底在哪?”周海也站了起来,手按在腰间的警棍上。
“我说了在家!”王建国咆哮,唾液喷溅,“你们警察就会冤枉人!
我……”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陈默又看到了——这一次更清晰,更持久。
王建国的脸在日光灯下开始扭曲、拉伸,像融化的蜡像。皮肤下浮现出浓密的灰色毛发,
嘴巴向前突出,獠牙刺破嘴唇,琥珀色的竖瞳死死盯着陈默,
里面充满了原始的、兽性的凶光。那不是人脸。是一张狼的脸。陈默倒退一步,撞在墙上。
周海冲上去按住王建国,但王建国的力气大得惊人,一把就将周海甩开,撞在观察镜上,
玻璃裂出蛛网般的纹路。“陈默!帮忙!”周海大喊。陈默却动弹不得。
他死死盯着那张时而是人、时而是狼的脸,耳边响起母亲的声音:“有些人看着是人,
其实不是。”王建国仰天长啸——那声音绝不是人类能发出的,是狼嚎,凄厉、愤怒、绝望。
他扑向陈默,但下一秒,审讯室的门被撞开,三个警察冲进来,电击枪的噼啪声响起,
王建国浑身抽搐着倒地。画面消失了。王建国恢复成那个懦弱的中年男人,口吐白沫,
昏迷不醒。“怎么回事?”赵闻山冲进来,脸色铁青。“嫌犯突然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