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地狱归客我死了,自杀的。用磨了三年的塑料片划开了手腕。血液飞溅,
像是被揉碎了的玫瑰。若是能够重来,我亲爱的丈夫,妹妹,你们跟我一起下地狱好吗?
----醒来的时候我有一瞬间的恍惚。白色。四面八方涌来的白色。
天花板上垂下的水晶吊灯,身下铺着的埃及棉床单,枕头套上繁复的刺绣花纹。
全是冷的、亮的、没有温度的白色。像极了精神病院里永远洗不掉的墙壁颜色,
像极了护士们手中端着的药盘,更像极了死亡本身毫无血色的脸。我没动。
连睫毛都没颤一下。就这么躺着,任由这片熟悉的惨白吞噬视线。
空气里有薰衣草精油的香气,是我惯用的助眠香薰。现在闻起来,
却和病房里用来掩盖消毒水味的廉价香氛一样令人作呕。手腕处传来灼烧般的幻痛。
不是伤口疼,是记忆在尖叫。是滚烫的开水兜头淋下,皮肤瞬间红肿、起泡、溃烂,
我疼得蜷缩在地板上抽搐,像条被扔进油锅的活鱼。而林亦薇就站在我面前,
高跟鞋尖距离我的眼睛只有几厘米,她笑得前仰后合,精心修饰的眉眼弯成恶毒的弧度。
“姐姐,这叫消毒。”她声音甜得发腻,用脚尖轻轻踢了踢我烫伤的手臂,
引起我一阵更剧烈的痉挛,“你看你,总是把自己弄得这么脏。姐夫,你说是不是?
”陆明远站在她身后半步,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蹙着眉,
像在看一出略微乏味但不得不看的闹剧。他甚至抬手看了看腕表,
仿佛在计算这场“消毒”耽误了多少时间。护士们就在门外,谈笑声隐约传来。没有人进来。
没有人会进来。这座私立病院的高级VIP楼层,
早已被我的好丈夫和好妹妹用钱彻底“打理”过了。“对了,”林亦薇像是突然想起什么,
蹲下身,凑到我耳边。她身上昂贵的香水味混合着皮肉焦糊的气息,钻进我的鼻腔。
“忘了告诉你,爸爸死了。”我涣散的眼珠动了一下。她满意地看到我的反应,
笑容愈发灿烂,红唇几乎贴上我的耳廓,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气音,一字一句,
清晰又温柔地说:“那个老东西,听说你疯了,气得当场吐了血,喷了会议室一桌子呢。
我去看他,他躺在床上,只剩一口气了,还瞪着眼睛骂我,说我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说我不得好死。”她轻笑出声,温热的气息喷在我脸上。“我呀,就坐在他床边,
慢慢告诉他,他的宝贝女儿是怎么被电得大小便失禁,怎么被绑在床上像狗一样喂食,
怎么被护工‘特殊照顾’的,你这张脸这么好看,天生就该为护工服务的不是吗?
……他听着听着,眼睛就凸出来了,喉咙里嗬嗬的响,最后又吐了一大口黑血,溅了我一身。
”她顿了顿,掏出手绢,慢条斯理地擦着并不存在的污渍。“真脏。所以我没给他办丧事。
我叫人把他扔到城西那个废弃养殖场的狗圈里了。你不知道吧?
那里有好几条饿疯了的流浪狗。”她歪着头,欣赏着我骤然收缩的瞳孔,“第二天我再去看,
哇,干干净净,连骨头渣子都没剩几块。姐姐,你说,这算不算……死无葬身之地?
”她说完,站起身,挽住陆明远的手臂,声音恢复了娇俏:“姐夫,我们走吧,
这里味道真难闻。”陆明远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亟待处理的垃圾,冷漠,
厌倦。然后他任由林亦薇挽着,转身离开。脚步声远去。门关上。世界只剩下一片死寂,
和我手腕上汩汩流淌的、渐渐变冷的血。现在,我躺在这同样惨白的床铺上,重生了。
回到被他们联手送进那座“疗养院”的前一周。没有惊呼,没有颤抖,
甚至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心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因为经历过真正的地狱,
人间的悲喜便都成了无关痛痒的涟漪。更因为,我并不孤独。床边坐着小梦。
她似乎更透明了些,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像是用水勾勒出的虚影,但抱着膝盖的姿势,
空洞望过来的眼神,和那三年里每一个日夜一样清晰。她是第一个“来到”我身边的,
在我被第一次电击后,蜷缩在墙角呕吐的时候,她就安静地坐在我对面,什么也不说,
只是看着。梳妆台旁的阴影里,老吴在踱步。左七步,右七步,转身,再七步。永恒的,
停不下来的步伐。此刻他停住了,面朝着我,没有五官的模糊脸孔上,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凝聚。还有更多。天花板角落垂下的修长黑影,门后若隐若现的佝偻轮廓,
窗帘缝隙间窥视的无数只眼睛……他们都在。我的“病友”们。陪我熬过每一次电击,
每一次灌药,每一次羞辱和折磨,最后又默默见证我切开自己手腕的“朋友们”。
他们是我在那座白色地狱里,唯一的、扭曲的、却无比真实的“陪伴”。“回……来了。
”小梦的声音直接在我脑髓深处响起,细弱,断续,却带着确凿无疑的意味。“报……仇。
”老吴的意识传过来,沉重,滞涩,带着三年累积下的、近乎偏执的恨意,
“关……起来……锁起来……让他们……也尝尝……”我慢慢坐起身。丝绸睡裙滑过皮肤,
触感细腻得令人恍惚。这身体太健康了,健康得虚假。肌肤光洁紧绷,
没有长期注射留下的青紫淤痕,没有电击后不自觉的细微抽搐,没有束缚带勒出的顽固印记。
胸腔里心脏跳动有力,呼吸间没有药物带来的滞涩和异味。多完美的一具皮囊。
多适合被摧毁的一具皮囊。赤脚踩在地毯上,柔软的绒毛包裹着脚趾,温暖得不真实。
就像林亦薇曾经挽着我胳膊时,指尖的温度一样虚伪。走到浴室,打开灯。
惨白的光线倾泻而下。镜子里映出一张脸。二十八岁,眉如远山,眼若秋水,鼻梁挺秀,
唇不点而朱。是陆明远曾无数次吻过,
称赞过“纯洁如百合”的脸;是林亦薇曾无数次用羡慕又嫉妒的目光描摹过,
然后偷偷对着镜子练习微笑弧度的脸。我抬手,指尖冰凉,轻轻触碰镜面。镜中人也抬起手,
指尖与我相抵。然后,我看着她,缓缓地,扯动嘴角。起初只是一个微小的弧度,继而扩大,
拉平,最后定格成一个冰冷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平面。眼睛却弯了起来,
弯成两泓深不见底的寒潭,潭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涌动着足以吞噬一切的黑色漩涡。
美人?不。是披着美人皮的复仇恶鬼,刚从地狱的血池里爬出来,
连指甲缝里都藏着腐肉的残渣。“药。”小梦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清晰了一点,“半年。
蓝色小药片。白瓶子。不是维生素。是让你‘生病’的东西。”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
半年前开始,林亦薇“心疼”我熬夜画设计图,面色憔悴,
特意托“朋友”从国外带回“顶级安神营养素”。“姐姐,这个特别有效,
好多贵妇明星都吃,你看我皮肤是不是好了很多?”她眨着无辜的大眼睛,
把那个印满外文的白色药瓶塞进我手里。陆明远从身后搂住我,下巴搁在我发顶,
声音温柔:“晚晚,听薇薇的,她也是为你好。你看你最近总说睡不好,眼底下都有青影了,
我心疼。”我吃了。每天清晨,在陆明远温柔的注视和林亦薇期待的目光下,就着温水,
吞下那淡蓝色的小药片。起初只是偶尔恍惚,后来开始失眠多梦,再后来,眼前会出现重影,
耳边总有细碎的、无法辨别的低语,思维会突然卡住,像生锈的齿轮。我害怕,去看医生。
诊断书上写着:“神经衰弱”、“焦虑状态”、“长期压力导致的植物神经功能紊乱”。
林亦薇陪在我身边,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都怪我,没照顾好姐姐,让她压力这么大。
”陆明远紧紧握住我的手,眼神心疼又坚定:“别怕,晚晚,我们不工作了,我养你一辈子。
你好好在家休养,把身体调理好。”他们用“爱”和“关心”织成最柔软的网,
用“药物”一点点侵蚀我的神经,把我变成一个合格的、需要被“保护”起来的“病人”。
而今晚的家宴,就是收网的时刻。上一世,就在今晚,众目睽睽之下,
林亦薇“不小心”打翻了侍应生手中滚烫的汤盆。褐色的、冒着热气的浓汤,
一大半泼在了我的手臂和前襟上。剧痛袭来的瞬间,眼前因药物而扭曲的光影与现实重叠,
我“看见”有人手持尖刀向我刺来。恐惧和疼痛彻底冲垮了本就摇摇欲坠的理智,
我尖叫着掀翻了桌子,瓷器碎裂声中,我抓伤了试图“控制”我的陆明远。在场所有人。
董事、还有几位世交长辈都亲眼目睹了林家大小姐“突然癫狂”、“攻击丈夫”的骇人场面。
林亦薇的哭诉,陆明远手臂上“触目惊心”的抓痕,
以及他们早已准备好的、描述我“长期行为异常”的“记录”,构成了无可辩驳的铁证。
一周后,我被“紧急送往”郊外那所私密性极佳的“疗养院”,进行“必要的隔离治疗”。
父亲震怒、质疑、挣扎,
但在那份盖着红章的“专业诊断”和众人“为了晚晚好”、“不能再刺激她”的劝说下,
最终,这位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老人,颤抖着在监护权转移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至死都不知道,他签下的,是女儿的卖身契,也是他自己的催命符。冷水泼在脸上,
刺骨的寒意让我每一个毛孔都在战栗。抬起头,镜中的脸挂着水珠,眼神却亮得骇人,
像浸在冰水里的黑色琉璃。他们想要一个疯子?好。
我就是一个从疯人院最深处爬回来的疯子。一个拥有清醒神智,
却比任何疯子都更懂得如何“发疯”的疯子。擦干脸,我开始仔细描画这张面具。粉底要薄,
要透出底下因“失眠”而生的淡淡青黑。眉毛要描得柔和无害,眼线要勾勒出天然的无辜感。
口红选了最鲜嫩的西柚色,涂上后,整张脸顿时有了几分脆弱的生气。打开衣柜,
手指划过一排衣裙,最后停在一件浅藕荷色的羊绒连衣裙上。柔软,贴身,
颜色温柔得没有一丝攻击性。陆明远最爱我这样打扮,他说像雨后初绽的铃兰,
让人只想捧在手心呵护。我穿上它,布料温柔地包裹着身体。镜子里的人,柔弱,美丽,
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多完美的猎物形象。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抽屉。
那个白色药瓶安静地躺着,标签上的外文花体字优雅又神秘。拧开瓶盖,
倒出两粒淡蓝色药片,托在掌心。小巧,精致,像某种糖果。小梦的身影在镜中浮现,
站在我身后,无声地摇头。“我知道。”我对着镜子,无声地翕动嘴唇。走进卫生间,
把药片丢进马桶,按下冲水钮。看着它们旋转着消失,
像看着那三年被药物控制的混沌时光被冲走。然后,我从洗漱台隐藏的暗格里,
摸出另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药瓶。里面装的是昨天在药店买的、最普通的维生素B片。
倒出两粒,吞下。温水滑过喉咙,没有异样。我把维生素B瓶里剩下的药片,
小心地倒入那个进口药瓶,拧紧,放回抽屉原处。做完这一切,我再次看向镜子。脸色苍白,
眼神却亮得异常。唇角那抹温柔怯懦的笑意下,是森然杀意。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
幽光在昏暗房间里格外刺眼。老公:晚晚,准备一下,晚上家宴,爸爸的老朋友们都来。
六点,司机接你。指尖冰凉,落在屏幕上却稳得出奇。我:好的,马上就好。
需要我帮你准备领带吗?你那条银灰色的和爸爸上次送的胸针很配。老公:不用,
你打扮漂亮就行。我的晚晚最美了。我的晚晚。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足足十秒。然后,
慢慢地,一字一字地,删除整个对话框。放下手机,我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
浅藕荷色的裙子温柔地包裹着身躯,长发微卷,妆容精致完美。任谁看了,
都会觉得这是一个被养在温室里、不谙世事的富家太太,
是即将被推上祭坛的、最完美的羔羊。只有我自己知道,这身看似脆弱的皮囊之下,
每一根骨头都浸满了地狱的硫磺味,每一滴血液都在叫嚣着复仇。镜子里,
我身后那些模糊的“病友”身影,似乎也微微晃动了一下。无数道无声的视线落在我背上,
冰冷,死寂,却又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期待。“走……吧。”老吴的意识传来,
带着催促的共鸣。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薰衣草的香味,有些恶心,有些刺鼻。
我对着镜子,最后调整了一下裙摆,确保它垂坠得恰到好处,然后,
扬起一个毫无破绽的、温婉柔顺的微笑。地狱太冷了,亲爱的。这一次,我们挤一挤。
用你们的血,来暖暖身子,好不好?2. 饵家宴设在老宅的宴会厅。水晶灯璀璨,
长桌上铺着浆洗得笔挺的亚麻桌布,银质餐具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空气里浮动着名贵雪茄、香水与食物的气味,底下却涌动着更隐秘的东西。审视,算计,
以及等待猎物失态的兴奋。林亦薇穿着一身酒红色丝绒长裙,衬得肌肤胜雪,明艳动人。
她像只花蝴蝶,周旋在几位世叔伯之间,笑语嫣然,时不时向我投来一瞥,
眼神里有种隐秘的、近乎残忍的期待。陆明远坐在主位旁边,姿态从容,
与父亲低声交谈着生意上的事,偶尔为我夹菜,动作温柔体贴,无可挑剔。只是他的目光,
偶尔落在我身上时,会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审视,像在评估一件物品的状态。
汤上来时,是滚烫的佛跳墙,盛在厚重的紫砂盅里,热气蒸腾。林亦薇亲自为我盛了一碗,
端着,绕过半张桌子,笑盈盈地走来。“姐,尝尝这个,炖了好久的,特别补。
”她脚下高跟鞋似乎微微一崴,整个人向前倾去,手中那碗热气腾腾的汤,
直直朝着我的手臂泼来!电光石火间,时间仿佛被拉长。我清晰地看到褐色的汤汁脱离碗沿,
看到林亦薇眼中瞬间放大的、近乎狂热的兴奋,看到陆明远微微抬起的眼皮,
看到父亲愕然转头……“啊——!”尖叫响起。是我发出的。
但这一次我没有像上一世那样惊跳起来,没有打翻桌子,没有抓狂。我只是猛地瑟缩了一下,
双手下意识护在身前,任由那滚烫的汤汁大半泼洒在我护着小臂的手背和腕部,
还有一些溅在了浅藕荷色的裙摆上,晕开深色的污渍。火辣辣的痛感瞬间蹿起,
皮肤肉眼可见地红肿起来。很疼,像无数根烧红的针同时扎下。
但比起前世被反复烫伤、溃烂、再被盐水擦拭的折磨,这点疼,几乎可以算是温柔。
我立刻红了眼眶,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不是装的,是生理性的泪水。我捂住受伤的手背,
身体微微发抖,抬起泪眼看向林亦薇,
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和委屈:“薇薇……你……你怎么……”林亦薇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那是一种计划落空的愕然,混杂着一丝没能看到预期中“好戏”的失望,
甚至还有隐隐的恼怒。她很快调整过来,换上惊慌失措的表情:“姐姐!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我脚下滑了一下……你没事吧?疼不疼?”她急忙抽出手帕要给我擦拭。
陆明远已经快步走了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查看。烫伤处一片通红,
边缘已经开始起细小透明的水泡。他眉头紧锁,眼神晦暗不明地扫了林亦薇一眼,
那一眼很冷,带着无声的责备。太急了,而且,没达到效果。“快去用冷水冲!
”他当机立断,拉着我起身,对众人歉然道,“爸,各位叔伯,失陪一下,晚晚烫伤了,
我带她去处理。”父亲也站起身,一脸担忧:“快去快去!薇薇,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林亦薇咬着下唇,眼圈也红了,泫然欲泣:“爸,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她这副模样,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意外。我被陆明远半扶半抱着带离宴会厅,
身后留下一片低低的议论和关切的话语。背对着所有人,我任由眼泪流淌,
身体因疼痛而轻颤,却在无人看见的角度,偷偷露出了一个讥诮的笑。第一步,成了。
我没有“发疯”,我只是一个被不小心烫伤、受惊哭泣的“柔弱妻子”。
林亦薇的伎俩落了空,还在父亲和众人面前留下了“毛躁”的印象。陆明远的不悦,
更是清晰可见。在偏厅的洗手间,陆明远亲自用冷水为我冲洗伤处。水流冰凉,
缓解了部分灼痛。他动作很轻,低着头,看不清表情。“还疼吗?”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嗯……”我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好疼……薇薇她……是不是讨厌我?
”我抬起泪眼看他,眼神脆弱无助。陆明远动作顿了顿,抬起眼与我对视。
他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掠过,像是烦躁,又像是对我这副“不中用”模样的厌弃,
但最终都被温和的假面覆盖。“别瞎想,她是不小心。等会儿让医生来看看,上点药。
”他避开了我的问题。医生很快来了,做了简单处理,涂了烫伤膏,嘱咐不要碰水。
回到宴会厅时,气氛已经恢复如常,只是众人看我的眼神多了几分同情,
看林亦薇时则带了些微妙的意味。林亦薇几次想凑过来道歉,
都被陆明远不咸不淡地挡了回去。家宴后半程,我安静地坐在位置上,
偶尔因手背疼痛轻嘶一声,便引来父亲和几位长辈的关切。我始终低眉顺眼,强忍疼痛,
偶尔看向陆明远时,眼神里是全然的依赖和信任。林亦薇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笑容勉强。
她大概在疑惑,为什么药效没有预期中猛烈?为什么我只是哭,而不是失控?
陆明远则恢复了从容,只是与父亲交谈时,眉宇间隐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我知道,
那是为着他那岌岌可危的公司。宴席散后,父亲本想留我们在老宅住下,
我依偎在陆明远身边,小声说手疼,想回我们自己的家。父亲心疼我,便没再坚持。
回去的车上,我靠在陆明远肩头,闭着眼,像是疲惫又疼痛难忍。他揽着我,
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我的肩膀,目光却望向车窗外飞速掠过的霓虹,眼神沉郁。“晚晚,
”他忽然开口,“你最近……感觉怎么样?除了失眠,有没有……别的什么不舒服?
”他在试探,在寻找“病情”依然存在的证据。我缓缓睁开眼,眼神迷蒙,
带着困意:“就是……总是很累,没什么精神。有时候头会晕晕的,
记性也不太好了……”我轻轻碰了碰包扎好的手背,声音低落,“今天吓到了,
心现在还在慌。”“嗯。”他应了一声,不再说话。我知道他没得到想要的答案。
一个只是“体弱”、“受惊”的妻子,不够格被送进“疗养院”。林亦薇今晚的冒进,
反而可能让他起了疑心。药是不是有问题?还是林亦薇太蠢,露出了马脚?这正好。几天后,
我手上的烫伤好了些,但留下了浅粉色的痕迹。我以此为借口,
向陆明远提出想回老宅静养一段时间。“那里安静,空气也好。我想一个人待着,好好休息,
也许身体能恢复得快些。”我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往疤痕上涂药膏,语气轻柔却坚持,
“而且,爸爸最近好像血压有点高,我回去住,也能顺便陪陪他。
”陆明远从身后看着我镜中的倒影,沉默了几秒。他大概在权衡。老宅有父亲在,
有些事做起来不那么方便。但另一方面,我主动要求“静养”,远离社交圈,
似乎也更符合一个“需要休养的病人”的定位,为日后可能的“病情加重”铺垫。而且,
父亲最近对他似乎有些微词,我回去住,或许能缓和关系。“也好。”他终于点头,走过来,
双手按在我肩上,俯身在我发顶落下一吻,“那你乖乖的,按时吃药,我每天给你打电话。
等你好些了,我就接你回来。”他的吻很轻,带着薄荷须后水的清凉气味。
我却感到一阵冰冷的战栗从脊椎爬升。“嗯。”我对着镜子里的他,乖巧地微笑,
“你也要注意身体,别太累了。”搬回老宅的过程很简单。我几乎没带什么行李,
只拿了日常衣物和洗漱用品。当然,还有那瓶“维生素”。父亲看到我很高兴,
张罗着让人给我收拾出我出嫁前住的房间。一切似乎都和从前一样,
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洒进房间,空气里有老房子特有的木料和书籍的陈旧气息。
只有我知道,不一样了。这安静的老宅,将是我最好的猎场。回来后的第二天,
我联系了父亲的私人律师,也是看着我长大的陈伯。我以“担心自己身体不好,
想为明远留个保障”为由,请他帮我处理一笔基金里的钱,购买一份大额的人身意外保险。
“受益人写明远。”我坐在陈伯的办公室里,脸色苍白,神情却异常平静,
“数额……就按基金里能动用的最大额度来。陈伯,这件事,暂时别告诉爸爸,
也别让明远知道。我想……给他一个惊喜。” 我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擦着茶杯边缘,
像个一心为丈夫打算的、略带羞涩的妻子。陈伯眼神复杂地看了我一会儿,似乎在斟酌,
最终还是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晚晚,你有心了。陆先生……唉,你放心,我会办妥。
”我知道陈伯一直不太喜欢陆明远,觉得他过于精明。但这是我“自愿”的,他作为律师,
只能照办。文件处理得很快。一周后,一份真实、有效、保额惊人的保险合同副本,
“意外”地出现在了陆明远回家时,随手翻阅的、我“遗忘”在客厅茶几上的文件袋里。
和它放在一起的,还有几份我“最近在看”的、关于神经衰弱调理的养生杂志,
以及一小瓶拆封了的“安神补脑液”。空瓶,是我特意留下的。那天晚上,
陆明远回来的比平时都早。他进屋时,我正在餐厅陪父亲吃饭,神态安静。
他先和父亲打了招呼,然后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客厅茶几。我低着头喝汤,
却能感觉到他视线在那文件袋上停留了数秒。晚饭后,父亲去书房练字。
陆明远陪我在小客厅坐了会儿,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和关切,仔细询问我每天吃什么,
睡得好不好,药有没有按时吃。“你脸色还是不太好。”他抚摸着我的脸颊,指尖微凉,
“药一定要按时吃,那是薇薇特意找来的,对调理神经有帮助。”我点点头,
乖顺地:“我每天都吃的。” 当然吃,只不过吃的是我换进去的维生素B。
而他们给我的“特效药”,早就被我冲进了下水道。他又坐了一会儿,便说公司还有事,
起身离开。走之前,他仿佛不经意地拿起那个文件袋:“这个我帮你拿上楼?”“好呀,
谢谢老公。”我仰起脸,给他一个毫无心机的笑容。他拿着文件袋,转身的瞬间,
我清晰地看到他眼底骤然亮起又强行压下的、属于猎食者的锐利光芒。鱼儿,闻着腥味了。
接下来几天,陆明远来老宅的频率明显增高。有时是中午过来陪我吃顿饭,
有时是晚上过来坐坐,名义上是关心我,但每次,他的目光都会若有若无地扫过我的药瓶,
和我喝水的杯子。他在等。等一个“意外”的机会。也在确认,那份保险的真实性,
以及……我这个“受益人”妻子,何时才能“合理”地出点事。林亦薇也来得勤了。每次来,
都带着各种补品,亲热地拉着我的手说话,眼神却像钩子一样在我脸上、身上巡视,
试图找出我“病情加重”的迹象。嫉妒让她的眼神在某些时刻变得扭曲,
尤其在父亲对我流露出疼爱时,在她看到陆明远对我温柔呵护时。她想要我疯,想要我死,
想要取代我,已经想到骨头发疼。这正是我想要的。他们越急切,越频繁地出现在我面前,
我的机会才越多。我的梳妆台抽屉深处,藏着另一个小药瓶。里面的药片,
是我通过匿名渠道,花了大价钱买来的“强效版”。无色,无味,溶解快,作用更强。据说,
能让人在短时间内精神亢奋、产生强烈幻觉和暴力倾向,随后陷入深度昏睡,
并在醒来后出现记忆断层和认知混乱。比我上一世吃的,更“对症下药”。
而客厅和餐厅的监控,早在我回来第二天,就“因为线路老化”时好时坏,
尤其是某些特定角度。父亲不太管这些,管家也被我以“静养需要绝对安静”为由,
调去了偏院帮忙。老宅很大,很安静,有很多角落。也有很多,
早已被遗忘的、属于“过去”的痕迹。比如,母亲生前最爱待的小花房里,
那架旧钢琴的琴凳下。比如,父亲书房隔壁,那间堆放旧物储物室的某个落灰的箱子底。
比如,我房间浴室通风口的夹层。都是藏东西的好地方。夜深人静,
我独自站在房间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手背上烫伤的疤痕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小梦的身影出现在玻璃的反光里,静静伫立。
“快了。”她的意识传来,依旧细弱,却带着某种冰冷的共鸣。我抬起手,指尖隔着玻璃,
轻轻描摹着远处城市零星的光点。是啊,快了。我的好丈夫,正被贪婪驱使着,
一步步靠近我布下的死亡陷阱。我的好妹妹,正被嫉妒灼烧着,
迫不及待地想亲眼见证我的毁灭。他们都在等。等我“病发”,等我“意外”。他们不知道,
我也在等。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把那份为他们精心准备的“大礼”,亲手,喂到他们嘴边。
地狱太冷了。但看你们狗咬狗,互相撕扯着跌进来。一定,很暖和吧?
3. 饵与钩父亲的书房有一股陈旧纸张和雪茄混合的味道,厚重,安稳,像他这个人。
我站在他宽大的红木书桌前,手指摸到了桌沿一道细微的划痕。那是我小时候顽皮留下的。
窗外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淡金。他正戴着老花镜,
皱眉看着一份财务报表,眉心的“川”字纹深刻得像刀刻。“爸。”我轻声开口,
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未愈的虚弱。他立刻抬头,眼神里的锐利在触及我时迅速融化,
变成全然的关切:“晚晚?怎么起来了?手还疼吗?” 目光落在我依旧缠着纱布的手背上。
“好多了。”我摇摇头,走到他身边,目光扫过他桌上摊开的文件,
是陆氏集团近期的资金流简报,几个关键数字被红笔圈出,触目惊心。“您别太累,
陈伯说您最近血压又不稳,昨晚上又没睡好吧?我看您脸色也不好。”父亲摘下眼镜,
揉了揉鼻梁,叹了口气:“老毛病了。明远那边……资金缺口比想象的大。” 他看向我,
眼神里有疲惫,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晚晚,他最近……有没有跟你提过公司的事?
或者,有没有……” 他顿了顿,“有没有问起你妈妈留下的那些,
或者你名下的……”他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我垂下眼帘,
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阴影,声音轻而认真,充满了担忧:“爸,公司的事我不懂,
但您的身体我懂。”我抬起眼,眼眶微红,是纯粹的心疼,“我看着您为了这些事,
头发白得越来越快,血压越来越高,我心里……比手上的伤还疼。”我确实心疼父亲,
上一世这个可怜的老人被蒙蔽,气死在会议桌上,最后还被林亦薇搞得尸骨无存,我回来了,
就不会再让这些事发生。我握住他放在桌上的手,那手温暖而粗糙,却有些微的颤抖。
“钱没了可以再赚,公司的事总有办法。可爸爸只有一个。” 我的声音带着哽咽,
是真心为他的憔悴而难过,“我不能没有您。这个家,还得您撑着,我还需要您保护我呢。
”这句话,半是真情,半是未来可能需要他作为倚仗的伏笔。父亲反手握住我的手,
力道很大,眼神震动,显然被我这番话触动了。“爸,”我趁热打铁,语气更加恳切柔软,
“陈伯跟我提过,南边海城的温泉水对神经衰弱和调理高血压特别好,
他一个老朋友在那儿开了家疗养院,环境、医术都是一流的。我给您订好了行程,
您去住一段时间,就当作度假,好好调理一下身体,行吗?就当是让我安心。
”父亲愣了一下:“海城?那么远?公司这边……”“公司的事在哪里不能处理?
”我轻声打断他,语气里带着女儿特有的关心,“现在通讯这么发达,
视频会议、文件传送都方便。您在海城,空气好,环境静,心情放松了,
处理起事情来说不定更有效率。最重要的是,” 我看着他疲惫的眼睛,“您得把身子养好。
您健康了,才是我最大的靠山。我在这里,有明远和薇薇照顾,您不用担心。
” 我刻意提到陆明远和林亦薇,给他一个“我有人照顾”的安心理由。父亲深深地看着我,
眼中情绪复杂,有欣慰,有愧疚,也有被说服的松动。良久,他长长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卸下了许多重担:“你这孩子……自己手上伤还没好利索,倒操心起我来了。
”“因为您是我爸啊。”我靠在他椅子扶手上,像小时候那样依赖着他,
“您去海城好好休养,按时检查,泡泡温泉。我在这里会乖乖的,按时吃药,不乱跑。
等您精神焕发地回来。”“……好。”父亲终于缓缓点头,拍了拍我的手背,“听我闺女的。
出去散散心,养养这把老骨头。”他眼神温和下来,“那你在这里,要好好的,有什么事,
立刻给爸爸打电话,嗯?”“嗯!”我用力点头,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带着泪光的笑容。
走出书房时,我背对着父亲,脸上那纯粹的担忧渐渐沉淀,化为一片冰冷的平静。
计划的第一步,成了。父亲离开,去一个安全、舒适的地方休养,远离即将到来的风暴。
而老宅,将彻底成为我的猎场。接下来的几天,我在老宅深居简出,
大部分时间都“虚弱”地待在自己房间里。父亲和陈伯开始频繁商议去海城的细节,
老宅里的人心渐渐浮动。我房间的“监控死角”也更多了。那天下午,趁父亲外出会见老友,
林亦薇也“恰好”没来,陆明远在公司开会,老宅里只剩下几个做清洁的佣人。
我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深色衣服,戴上帽子和口罩,从后门悄然离开。没有开车,
而是步行了一段,在几个街区外,才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目的地是城市另一端的一个老旧街区。我在一栋不起眼的居民楼前下车,
熟门熟路地走进地下室一家挂着“中医推拿”招牌的小店。店里光线昏暗,
弥漫着中药和艾草的味道。柜台后坐着一个干瘦的老头,正在看报纸。我摘下口罩,
敲了敲柜台。老头抬起头,眯着眼看了我一会儿,浑浊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要什么?
”“上次订的‘安神散’,再加一倍量。” 我压低声音,将一卷用报纸包好的现金推过去。
这不是我第一次来。前世在精神病院,我从一个同样“特殊”的病友那里,
辗转知道了这个地方。这里出售一些“正规”渠道买不到的东西,价格昂贵,但货真价实。
老头没多问,收起钱,弯腰从柜台底下摸出两个没有任何标签的棕色小玻璃瓶,推给我。
“用法用量照旧。‘反应’会更强,悠着点。”我接过瓶子,
冰凉的玻璃触感让指尖微微一颤。瓶子里是细腻的白色粉末,
看起来和普通的面粉没什么区别。这就是我准备的“强效版”。作用更快,致幻效果更猛烈,
而且会引发强烈的躁郁和攻击倾向,事后记忆模糊。“另外,” 我补充道,声音更冷,
“再给我一包‘乖乖粉’,要最快见效的那种。”老头抬起眼皮,瞥了我一眼,
那眼神仿佛洞悉一切,却又漠不关心。他转身,从后面架子上一个不起眼的铁罐里,
又拿出一个更小的纸包。“这个,沾水即溶,无色无味。半包就能让一个壮汉睡上一天。
记住,别沾到自己。”我点点头,将两个瓶子和小纸包仔细收进随身携带的绒布袋,
塞进大衣内侧口袋。付了尾款,转身离开。回程同样谨慎。在离老宅几条街的地方下车,
步行回去,避开所有可能有熟人的路线。回到房间,反锁上门,我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后背已被冷汗浸湿。我将两个棕色小瓶和那包“乖乖粉”,分别藏进了不同的地方。
母亲的旧钢琴凳夹层,储物室废弃行李箱的夹层,浴室通风口松动砖块后面。做完这一切,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小梦的身影在镜中浮现,比之前似乎凝实了一点点。她无声地看着我,
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他们快了。” 她的意识流传来,带着一种冰冷的预示。“我知道。
” 我在心里回应。父亲出发去海城的前一天晚上,家里举办了小小的饯行宴,
只有我、父亲、陆明远和林亦薇四人。气氛看似温馨,实则暗流涌动。
父亲嘱咐我要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药,有事就给陈伯打电话。他看向陆明远,
语气郑重:“明远,晚晚我就交给你了。她身体弱,心思又重,你多担待,多上心。
”陆明远立刻表态,语气诚挚得无可挑剔:“爸,您放心。晚晚是我妻子,
我一定会照顾好她。您在海城也安心休养。” 他适时地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压力。
林亦薇则扮演着贴心妹妹的角色,拉着我的手:“爸爸,你要快点好起来。
我和姐姐等着你回家。”她的手心有些汗湿。我低着头,小口喝着汤,
扮演着即将与父亲分别的、依依不舍又体弱安静的妻子和姐姐。偶尔咳嗽两声,
引来所有人的关切注视。宴席快结束时,我起身想去洗手间,忽然一阵晕眩,身体晃了晃,
差点摔倒。“晚晚!” 陆明远立刻扶住我。林亦薇也站了起来。我靠在他怀里,闭着眼,
眉头紧蹙,声音虚弱:“没事……就是突然有点头晕,可能……坐久了。
”“是不是又没按时吃药?” 陆明远语气带着责备和紧张,“我扶你回房休息。薇薇,
去把晚晚的药拿来,还有温水。”林亦薇应了一声,快步离开餐厅。父亲也担忧地看过来。
我半靠在陆明远身上,被他搀扶着往房间走。经过客厅时,我仿佛无意间,
手指虚弱地拂过茶几边缘,将上面一个装着几颗坚果的小瓷碟碰落在地。“啪!
” 瓷碟碎裂,坚果滚了一地。“对不起……” 我惊慌地想蹲下收拾。“别动!
” 陆明远制止我,语气急促,“小心划伤手!王妈!来收拾一下!” 他扬声叫佣人,
注意力完全被这小小的意外吸引。就在这一片略微混乱的瞬间,我的手指,
极其快速而隐蔽地,将一直捏在掌心的一小撮无色无味的粉末,
弹进了陆明远面前那杯他喝了一半的红酒杯中。粉末遇酒即溶,瞬间消失无踪。动作完成,
我立刻又靠回他肩上,仿佛虚弱得无法站立。林亦薇拿着药瓶和水杯回来时,
佣人已经收拾好了地面。陆明远将我扶到沙发上坐下,接过林亦薇递来的水和被我换过的药,
喂我服下。父亲又叮嘱了几句,见我脸色似乎好了一些,才稍稍放心。
我看着陆明远将那杯加了料的红酒自然而然地喝完,
看着他与父亲继续讨论一些公司事务的收尾,看着林亦薇体贴地为我披上毯子。夜色渐深。
父亲明日要赶早班飞机,便早早回房休息了。陆明远和林亦薇又坐了一会儿,
陆明远显得略微有些心不在焉,偶尔会无意识地揉揉太阳穴。林亦薇则一直暗暗打量着我。
终于,他们也起身告辞。陆明远临走前,又嘱咐我一遍按时吃药,好好休息。
林亦薇挽着他的胳膊,笑容甜美:“姐姐,我们明天再来看你。”我倚在门口,脸色苍白,
裹着披肩,柔弱地点头:“路上小心。”看着他们的车尾灯消失在夜色中,我关上大门,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吁出一口气。嘴角,在黑暗中,一点点弯起一个冰冷而锋利的弧度。
饵,已经洒下。钩,也已就位。父亲即将远行。猎场,即将清空。好戏,终于要开场了。
镜子里,小梦的身影站在我身后,手中那根锈迹斑斑的铁丝,似乎清晰了一分。
她空洞的眼睛望着我,意识里传来一丝极淡的、近乎愉悦的波动。“快了。” 她重复道。
我对着镜中的她,无声地回应:“是啊,就快了。”4. 刀尖之舞父亲的车驶离老宅时,
天刚蒙蒙亮。我披着晨袍站在二楼露台上,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梧桐大道的尽头,
尾灯像两颗逐渐冷却的红点。空气里有深秋清晨特有的清冽寒意,钻进丝绸袍子的缝隙,
激起皮肤一阵细密的战栗。我没有动,任由寒意侵蚀,直到那点红色彻底被灰白的天光吞噬。
猎场,清空了。我转身回到卧室,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镜子里映出的人影,
脸色在曦光中显得近乎透明,唯有眼底两簇幽火,烧得正旺。“他走了。”我在心里说。
梳妆台边的阴影里,小梦抱着膝盖的身影似乎点了点头。她的轮廓比之前清晰了些,
病号服上的条纹甚至能看出洗得发白的痕迹。
她手里捻着那根不知从哪儿来的、锈迹斑斑的铁丝,一圈一圈缠绕在瘦削的手指上,再松开。
“他们……快了。”她的意识流传来,带着一种冰冷的笃定。“我知道。”我走到窗前,
看着楼下花园里开始忙碌的园丁,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狗饿了,自然要抢食。更何况,
我扔了那么大一块带血的肉。”我说的“肉”,是那份保险单。也是父亲临走前,
我“无意”中向陆明远透露的另一个消息。母亲生前在南洋还有一些不为人知的人脉和产业,
虽然零散,但关键时刻或许能应急。陆明远当时眼睛就亮了一下,虽然很快掩饰过去,
但那一闪而逝的贪婪,像黑暗中点燃的火星,没能逃过我的眼睛。父亲一走,
他那岌岌可危的资金链就成了一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他需要钱,需要很多很多钱,
而且要快。而林亦薇呢?父亲离开,我这个唯一的障碍又“病”着,陆明远焦头烂额,
她的机会似乎来了。她想要什么?想要陆太太的位置,想要林家的剩余财产,
想要彻底取代我,站在陆明远身边,享受本该属于我的一切。贪婪和嫉妒,
足以让她铤而走险。我需要做的,只是在他们之间,轻轻划开一道口子。父亲走后的第三天,
陆明远来了。比之前更频繁,几乎每天都会抽空过来“探望”。
他眼底的血丝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焦躁,即便用再温和的语气也遮掩不住。公司的情况,
显然比我想象的更糟。那天下午,他又来了。坐在我房间的小沙发上,
手里端着我递给他的红茶,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杯壁,发出沉闷的笃笃声。“晚晚,
”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上次说……妈妈在南洋那边,还有些旧关系?”来了。
我捧着温热的杯子,垂下眼帘,掩饰住眸中的冷光。“嗯,听陈伯提过一两句。
好像是妈妈年轻时候帮过的一些人,后来分散在各地做生意,具体我也不太清楚。
”我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和回忆,“爸爸好像说过,那些人……挺念旧情的。”念旧情,
就意味着可能借钱,可能提供担保,可能是雪中送炭。对现在的陆明远来说,
这几个字无异于救命稻草。他身体微微前倾,眼神热切:“陈伯那里有联系方式吗?或者,
妈妈留下过什么信物、书信之类的东西?”我摇摇头,露出抱歉的神色:“妈妈的东西,
大部分都收在储藏室了,爸爸不让动。陈伯那边……他只听爸爸的。” 我抬眼看他,
眼神纯然无辜,“明远,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公司是不是……”“没有。
”他迅速打断我,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就是……最近有几个项目需要拓展海外渠道,
想着妈妈那边的老关系或许能用上。既然不方便,就算了。”他低头喝茶,
掩饰眼中的失望和烦躁。就在这时,林亦薇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伴随着轻快的脚步声:“姐,
明远哥,看我带了什么?刚出炉的栗子蛋糕!”她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蛋糕盒,
脸上洋溢着甜美的笑容。看到陆明远,她眼睛一亮:“明远哥也在呀?正好,一起吃。
”陆明远点了点头,没说话,神情有些疏淡。林亦薇敏锐地察觉到了,笑容僵了一瞬,
随即又绽开,自顾自地打开盒子,切蛋糕,先递给我一块,又递给陆明远一块。“姐,
你尝尝,可香了。”她挨着我坐下,亲热地挽住我的胳膊,眼神却瞟向陆明远,“明远哥,
你也吃呀,这可是我排了好久的队才买到的。”陆明远接过蛋糕,却没动,只是放在茶几上,
手指依旧敲着茶杯,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下。我小口吃着蛋糕,
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突然,我手一抖,叉子掉在地毯上,发出轻微的闷响。“哎呀。
”我轻呼一声,弯腰想去捡。“姐,我来!”林亦薇抢先一步捡起叉子,同时,
她放在沙发上的手包不小心被带落,里面的东西稀里哗啦散了一地。
口红、粉饼、钥匙……还有一个小小的、没有任何标签的透明药瓶,滚到了陆明远脚边。
陆明远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林亦薇脸色微微一变,迅速蹲下身去捡,动作有些慌乱。
她一把抓起那个小药瓶,塞回包里,强笑道:“哎呀,瞧我笨手笨脚的。
”陆明远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看了林亦薇一眼,眼神里带着审视,又很快移开,
重新端起茶杯。那个药瓶,他大概不认识。但一个年轻女人,包里装着没有任何标识的药瓶,
总归是惹人疑窦的。尤其是,在现在这个敏感的时候。我仿佛毫无所觉,
只是歉意地对林亦薇说:“对不起薇薇,都是我不好。”“没事没事。
”林亦薇笑容恢复自然,但眼神里那一闪而过的心虚,没有逃过我的眼睛。
我知道那药瓶里是什么,是和我之前吃的“维生素”成分类似、但剂量可能不同的东西。
她或许想找机会,给我“加加料”,让我“病”得更快些。只是没想到,
会以这种方式暴露在陆明远眼前。一个小小的意外。一颗猜疑的种子。送走他们后,
我回到房间,反锁上门。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幽蓝的光映在我脸上。
我登录了一个加密的境外代理服务器,进入一个极其隐蔽的通讯界面。
联系人的头像是一片空白,代号只有一个字母:K。
K是母亲年轻时在南洋结识的、某个灰色地带人物的后代。母亲对他父亲有救命之恩。
这份人情,母亲从未动用过,临终前只作为一段遥远的往事告诉了我,或许,
她早已预感到女儿将来可能需要一些“特别”的帮助。我飞快地打字,用加密的暗语。
大意是:针对陆氏集团在东南亚的几个关键合作项目和供应链节点,
进行持续性的、专业的商业阻击和舆论施压,手段不限,
但要看起来像正常的商业竞争或意外。预付三成定金,事成之后,再付尾款。
资金来自母亲留给我的、连父亲都不知道的、完全独立的一个海外信托账户。消息发出后,
几乎是立刻得到了回复。只有一个字:“收。”我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商业上的事情,我不算精通,但基本的道理我懂。当一艘船已经漏水,最好的办法不是去补,
而是在它周围掀起更大的风浪。陆明远的公司早已是强弩之末,内忧外患。父亲在,
或许还能凭余威和关系替他挡一挡。现在父亲离开,
我再从外部轻轻推一把……压力会像潮水一样涌来。他会更急,更慌,
更迫切需要解决资金问题。而我,就是他眼中唯一、也是最快的“解决方案”。
饵已经足够香甜。钩已经足够锋利。现在,只等鱼儿自己咬上来,挣得头破血流。
接下来的几天,陆明远肉眼可见地变得更加焦躁。他来的次数减少了,但每次来,
眉头都锁得更紧,接电话时会刻意避开我,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的烦闷却遮掩不住。
偶尔看向我的眼神,除了惯有的审视和伪装的温柔,
更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迫切与犹豫的复杂情绪。他在挣扎。
在“等待合适的意外”和“或许还有其他办法”之间挣扎。我需要帮他做出“正确”的选择。
一天晚上,他又来了,带着一身酒气。不是应酬,是纯粹借酒浇愁的那种气味。
他坐在我床边,抓住我的手,力道有些大。“晚晚……”他声音沙哑,眼睛里布满红血丝,
“你会一直陪着我的,对不对?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会离开我的,对不对?
”我任由他抓着,手背被他捏得生疼,脸上却露出温顺又担忧的表情:“明远,你怎么了?
是不是公司出什么事了?你别吓我。”他看着我,眼神有些涣散,像是在透过我看别的什么。
“没事……没事……”他喃喃着,忽然用力把我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晚晚,我只有你了……只有你了……”他的怀抱温暖,
带着酒气和男士香水的味道,曾经让我迷恋不已。此刻,我只觉得冰冷和恶心。
我没有推开他,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安抚一个孩子。“我在,明远,我一直在。
”声音温柔,眼神却越过他的肩膀,看向梳妆台边的小梦。小梦依旧抱着膝盖,
空洞的眼睛望着我们。这一次,她手里的铁丝不见了,取而代之的,
是一个小小的、看不清形状的、模糊的东西。她似乎,在把玩着它。陆明远抱了我很久,
才慢慢松开。他眼眶有些红,不知道是酒精作用,还是别的什么。他捧起我的脸,仔细端详,
拇指摩挲着我的脸颊,动作带着一种病态的温柔。“晚晚,你脸色怎么还是这么差?
药……每天都在吃吗?”他问。“吃的。”我点头,眼神纯然信赖,“就是……有时候吃了,
心里更慌,晚上总做噩梦。” 我适时地瑟缩了一下,流露出恐惧,“明远,
梦见……梦见有人要害我……好黑的地方……我怎么都逃不掉……”他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但很快被疼惜覆盖:“别怕,只是噩梦。明天……明天我带你去见张院长,让他再给你看看,
调整一下药。很快……很快你就会好的。” 他说“很快”两个字时,语气有些异样,
像是说给我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嗯。”我依赖地靠进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
声音闷闷的,“明远,我有点困了。”“睡吧,我在这儿陪着你。”他轻轻拍着我的背。
我知道他不会真的留下。酒精和焦躁过后,他需要清醒,需要去处理那些源源不断的麻烦。
果然,等我呼吸渐渐平稳,假装睡着后,他轻轻放开我,替我掖好被角,站了片刻,
然后转身离开。脚步声很轻,消失在门外。我睁开眼,眼神一片清明。他动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