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高中,在2018年。那一年,智能机已经普及到每个课桌底下,
老师们在讲台上挥舞着粉笔,唾沫横飞地讲着圆锥曲线或定语从句,而我们的手指,
更多时候是在冰冷的屏幕上游走。那是一个奇妙的年代,
现实与虚拟的界限在高中的围墙内外模糊不清。现实是永远做不完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是走廊里贴着排名、名字后面的数字决定尊严的红榜,
是父母欲言又止的叹息和老师恨铁不成钢的眼神。
我是那红榜上需要从后往前找才能发现的名字,是老师们眼里“聪明但不用功”的典型,
是父母口中“将来可怎么办”的担忧具象化。我的现实,灰扑扑的,
带着粉笔灰和试卷油墨的味道。虚拟,则是我那部屏幕有裂纹的千元机里,
一个个闪烁的图标。其中一个,是一只胖乎乎的企鹅。不是什么高雅之地,
只是一个以“玉棺”为名、实则聚集了天南地北闲聊人士的QQ群。群里什么人都有,
学生、上班族,大家用文字和表情包砌墙,构筑一个暂时逃离现实的堡垒。
我是在一个百无聊赖的周末下午,做完半张惨不忍睹的物理卷子后,点进了那个群。
消息刷得飞快,大多是没什么意义的灌水和斗图。我正想退出,一个昵称叫“芬橙”的人,
发了一句话,讨论某本书的结局。那本书我看过,结局让我耿耿于怀了好几天。鬼使神差地,
我接了一句。一来二去,便聊上了。芬橙,她说她叫这个。比我小,
还在遥远的广西北海念书,具体年级她没说,只说是“初中部”。起初只是断断续续地聊,
从书聊到音乐,从电影聊到各自学校奇葩的校规。我发现,隔着屏幕,
我这个在现实里被定义为“差生”、常常词不达意的人,竟然也能顺畅地表达,
甚至偶尔能说出让她打出一串“哈哈哈”的话。她反应很快,懂得很多,
尤其是那些在我看来佶牙屈齿的文学典故和复杂的数学题,她都能轻松道来。
她说她成绩很好,常年稳居年级前列。我一点不意外,
从她说话的逻辑和那种不自觉流露出的、对知识清晰把握的从容就能感觉到。
那是我在现实里羡慕又难以企及的状态。但我们聊得最多的,似乎又不是这些。
是今天食堂的菜里有没有奇怪的发明,是窗外经过了一只怎样胖乎乎的猫,
是突然听到一首老歌时莫名涌起的情绪。我们玩当时正火的QQ飞车手游,她技术很烂,
总是撞墙,我反而开得不错,常常领先我大半圈,然后在终点线前故意停下,
等她歪歪扭扭地冲过来,再一起压线。手机里传来她清脆的笑声,通过廉价的耳机传入耳膜,
有点失真的电流音,却莫名让我的心跳漏掉半拍。虚拟赛道上的风驰电掣,
成了我们共享的、私密的快乐空间。关系是什么时候变质的?谁也说不清。
可能是从互道“晚安”变成“晚安,好梦”开始,
可能是从分享日常变成分享每一刻细微心情开始,可能是从她某次考试失利,
我笨拙地安慰了她半个晚上,那个夏天,教室窗外的知了叫得撕心裂肺,
我的手机在裤兜里时常因为她的消息而微微震动。那些震动,
像是我灰暗现实里隐秘而规律的心跳,提醒我,在远方,有一个能点亮我的人。
我们成了“线上恋人”。这个称谓从未说出口,但彼此心照不宣。
我们晚上会连着语音各做各的事,她写她的卷子,我对着窗外发呆,
听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或是她轻轻哼歌的调子,就觉得无比安心。
我会给她讲班里发生的蠢事,模仿老师滑稽的口头禅,逗得她在那边笑得喘不过气。她说,
和我聊天是她一天中最放松的时光。我说,你是我高中时代唯一的光。这话说出来有点肉麻,
但我是真这么觉得。她填补了我青春期里大片大片的迷茫和自卑,用她的聪慧、开朗,
以及那份独属于我的、线上陪伴的温柔。高三兵荒马乱,压力像不断上涨的潮水,
几乎要将我淹没。她的存在成了一根浮木。我知道我们之间隔着千山万水,
隔着年龄和阅历的差距,隔着“好学生”与“差生”之间那道看似不可逾越的鸿沟。
但年轻的冲动和对温暖的渴望压倒了一切。我贪婪地汲取着这份虚拟又真实的情感,
把它当作对抗枯燥现实的武器。她的头像亮着,就是我一天动力的来源。我考试结束那天,
走出考场,阳光刺眼。没有想象中的狂喜或解脱,只有一片空白般的疲惫。
忽然一个无比清晰、无比强烈的念头撞进脑海:我想见她。立刻,马上。这个念头一旦滋生,
就疯狂蔓延。我对父母谎称要和同学毕业旅行,实际上,
我联系了几个同样不想待在家里的哥们,在重庆一家新开的餐馆找到了服务员的暑假工。
端盘子、擦桌子、赔笑脸,每天站得脚底板发麻,被喝醉的客人呼来喝去。油腻的厨房,
喧闹的大堂,以及指尖被热水烫出的水泡,构成了我高中毕业后的第一个夏天。很累,
但每当深夜回到租住的、没有空调的狭小房间,看着手机里她的照片,就觉得一切都有奔头。
两千块。这是我一个多月汗水的凝结。握着这笔“巨款”,我买了去广西北海的火车票,
最便宜的慢车硬座,要坐将近二十个小时。我没告诉她具体车次,只说要给她一个惊喜。
出发前夜,我几乎没睡,对着行李箱里有限的几件衣服挑了又挑,
想象着无数种见面时的场景,心跳如擂鼓,既有奔赴山海的浪漫憧憬,
又有怕见光死的深切忐忑。火车轰鸣着向南,
窗外的景色从熟悉的丘陵逐渐变成陌生的、更加浓郁的绿色。空气越来越潮湿,
带着咸腥的气息。踏上北海土地的那一刻,热浪扑面而来,
混合着热带植物特有的芬芳和海风的味道。我找了个便宜的小旅馆放下行李,
第一时间给她发消息:“我到了。”她很快回复,
带着显而易见的惊喜和一点慌乱:“你到啦?!怎么不提前说!我……我这两天有点事,
明天,明天我们见面好吗?今天你先安顿一下!”我压下心头一丝微小的失落,
回了个“好”。她随即发来一个地址:“你先去这里吃饭!是我平时最爱去的一家,
螺蛳粉特别正宗!你肯定没吃过吧?快去试试!”按照地址,
我穿过几条热闹的、骑楼林立的街道,找到了那家不起眼的小店。招牌旧旧的,
店里却坐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浓郁复杂的味道——酸笋特有的发酵酸气,
螺蛳熬煮的鲜香,辣椒油的呛辣,混合着腾腾热气。这就是螺蛳粉。我点了她推荐的那款,
当那碗铺满炸腐竹、酸豆角、木耳丝,汤色红亮、热气蒸腾的粉端到我面前时,
我犹豫了一下,然后学着旁边人的样子,挑起一筷子,吹了吹,送入口中。一瞬间,
味蕾像被一场风暴席卷。极致的酸,猛烈的辣,然后是螺汤深邃的鲜,
以及各种配菜带来的脆、韧、酥、滑的丰富口感。我被呛得咳嗽起来,眼泪都冒了出来,
但咳嗽完,却忍不住又吃下一口。一种前所未有的、酣畅淋漓的滋味在口腔爆炸。
我吃得满头大汗,鼻涕直流,却停不下来。那碗粉,连同北海夏夜潮湿闷热的空气,
店里嘈杂的方言,一起烙印在我的记忆里。那是与她相关的、第一个切实可感的印记,
带着生猛的、活色生香的烟火气。那一晚,在旅馆的床上,我辗转反侧,
嘴里似乎还残留着螺蛳粉霸道的气息,心里则是对第二天见面的无限遐想与期待。第二天,
我们约在一家炸鸡店的门口。我提前半小时就到了,像根电线杆似的杵在那里,手心全是汗,
不断张望。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我怀疑自己是不是找错了地方时,一个身影映入眼帘。
她骑着一辆自行车,在树荫下停下。然后,她摘下头盔,抬起头,目光搜寻着,很快,
锁定在我身上。她戴着一顶的遮阳帽,帽子下面,是一张比照片上更生动、更鲜活的脸。
皮肤是南方女孩常见黑黑的,被阳光晒得微微泛红。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她的眼睛。
真的像星星,不是比喻,是那一刻我贫瘠的脑海里唯一能抓取的意象。清澈,明亮,
带着一点点好奇,一点点羞涩,望过来的时候,
眼眸深处仿佛藏着万千个甜甜的、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秘密。然后,她笑了。嘴角上扬,
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那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底,
再扩散到整个脸庞,让周遭闷热的空气都似乎清爽甜润了起来。阳光透过树叶缝隙,
在她身上跳跃着光斑。我呆住了,心脏像是被那笑容狠狠撞了一下,然后疯狂跳动,
几乎要蹦出嗓子眼。原来,真的有人可以笑得这么好看。“喂,发什么呆呀?
”她推着车子走过来,声音和语音里一样清脆,带着一点点南方的软糯口音,但更真实,
像夏天冰镇过的柠檬水。我猛地回过神,脸腾地烧起来,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没、没有……你,你好,我是……” 话都说不利索了。她又笑了,
这次带了点揶揄:“我知道你是谁呀。” 她看了看我,又看看天,“好热,
我们别在这儿晒着了。我带你去个地方吧?”我忙不迭地点头。她说的“地方”,
是一家图书馆。不是市里那种大型的,更像一个社区书屋,藏在一条安静的老街里,人不多,
很是清幽,走进去。空气中弥漫着旧书纸张和木头书架特有的干燥气味,冷气开得很足,
瞬间驱散了外面的燥热。我们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她熟练地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
我则随手拿了本画册。安静的午后,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变成一道道倾斜的光柱,
能看见其中无数微尘在缓慢浮动。光斑落在深褐色的木桌上,落在她翻动的书页上,
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她看得很专注,偶尔遇到有趣的句子,会轻轻抿嘴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