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二十三年的冬雪,似乎比往年都要来得早些。将军府后宅,偏僻的“听雨轩”内,
炭火盆里的银丝炭早已燃尽,只余下几缕青烟,呛得人喉咙发痒。沈寒烟坐在梳妆台前,
看着铜镜里那张苍白消瘦的脸。十五岁的年纪,本该是鲜衣怒马、明艳动人的时节,
可她的眼底却是一片死寂的灰败。身上的藕荷色旧袄子已经洗得发白,
袖口处还打着两块极不协调的补丁。“小姐,这是厨房送来的晚膳。
”丫鬟绿珠端着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走进来,眼圈红红的,显然是刚哭过。沈寒烟转过身,
目光落在那碗清汤寡水的米粥和半碟发黑的咸菜上,并未动怒,
只是淡淡地问:“今日是什么日子?”绿珠咬了咬嘴唇,
低声道:“是……是二小姐的及笄礼。老爷说了,今日府里大宴宾客,让小姐您身子不适,
就在房里静养,不必去前厅凑热闹了。”又是“静养”。沈寒烟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所谓的静养,不过是不想让自己这个不受宠的嫡女出现在宾客面前,丢了将军府的脸面罢了。
继母王氏手段高明,平日里在外人面前总是一副慈母模样,背地里却克扣她的用度,
让她在这听雨轩里自生自灭。“绿珠,把我的匣子拿来。”沈寒烟站起身,
拢了拢单薄的衣衫。“小姐,您要做什么?”绿珠惊慌地问,
“若是被夫人知道您这时候去前厅……”“我自有分寸。”沈寒烟的声音不大,
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她打开那只尘封已久的紫檀木匣,
里面躺着一枚褪色的平安符和一本泛黄的医书。那是生母临终前留给她的唯一遗物。
这些年来,她在这冷清的院子里,除了读书识字,便是钻研这本医书。
虽不敢在外人面前显露,但她心里清楚,自己的医术早已超过了府里的大夫。
今日是二妹沈清柔的及笄礼,父亲宴请了朝中多位同僚。这其中,或许就有她翻身的机会。
沈寒烟换了一身相对体面的素色衣裙,将长发简单挽起,遮住了脸上的病容。她带着绿珠,
避开了热闹的前院,绕着抄手游廊,往设宴的花厅走去。刚走到花厅侧门的屏风后,
里面便传来了继母王氏刻意拔高的声音。“哎呀,李大人,您这腿疾可是老毛病了,
太医院的太医们都束手无策,今日怎么还亲自来赴宴了?
”紧接着是一个中气不足的男声:“王夫人客气了,沈将军盛情难却,李某自然是要来的。
只是这腿……唉,怕是要残废了。”沈寒烟眼神一凝。李大人?莫非是工部侍郎李大人?
此人掌管着朝廷的工程营造,深得圣心,若是能治好他的腿疾……“爹,
您看那个是不是大姐?”一道娇滴滴的女声突然插了进来,正是今日的主角沈清柔。
沈威远威严的声音响起:“大呼小叫成何体统!那是你大姐,虽然性子孤僻了些,
但也是将军府的嫡女。既然来了,就让她进来吧。”沈寒烟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表情,
从屏风后走了出来。厅内众人目光齐刷刷地射向她。
沈寒烟感受到继母王氏眼中一闪而过的阴霾,以及父亲眼中的冷漠。她微微福身,
声音清冷:“女儿给父亲、继母请安,给各位大人请安。听闻今日是二妹及笄,
女儿虽身子不适,但也不愿错过这喜事,特来祝贺。”沈威远皱了皱眉,
显然对她此时出现有些不满,但当着外人的面,也不好发作,只淡淡道:“既然来了,
便坐下吧。李大人,这是小女寒烟。”李大人点了点头,目光并未在沈寒烟身上多做停留。
宴席继续,沈寒烟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吃着下人重新端上来的饭菜。
她的目光却时不时地扫向李大人的右腿。酒过三巡,李大人突然闷哼一声,脸色煞白,
额头上冷汗直冒。“李大人,您怎么了?”沈威远连忙起身。
李大人痛苦地捂着右腿:“老毛病犯了……疼,
疼得钻心……”随行的小厮急得团团转:“老爷,药……药忘带了!
”王氏假惺惺地凑过去:“哎呀,这可如何是好?这府里离医馆还有一段距离呢。
”沈寒烟放下筷子,缓缓站起身。她走到李大人面前,无视了周围人惊诧的目光,
平静地说道:“李大人,可否容小女子为您看看?”沈威远大怒:“寒烟,休得胡闹!
李大人的腿疾连太医都束手无策,你一个深闺女子懂什么?还不退下!
”王氏也尖声道:“是啊,大小姐,你若是治坏了李大人,我们将军府可担待不起!
”沈寒烟没有理会父亲和继母的呵斥,只是静静地看着李大人,眼神清澈而坚定:“李大人,
您的腿疾是旧年征战留下的寒毒,每逢阴雨天便会发作。太医们的药只能治标,不能治本。
小女子有一法,或许能解大人一时之痛。”李大人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却眼神锐利的少女,
心中莫名生出一股信任感。他咬牙道:“姑娘请讲。
”沈寒烟从袖中取出一根银针——那是她随身携带的防身之物,也是她唯一的行医工具。
“小女子需用银针封住大人腿上三处穴位,以阻断寒毒攻心。过程可能会有些痛,
但请大人忍耐片刻。”“准了!”李大人一咬牙。沈寒烟不再犹豫,她挽起袖子,
露出纤细苍白的手腕。她深吸一口气,眼神瞬间变得专注而凌厉。她左手按住李大人的腿,
右手捏住银针,手法娴熟地刺入了第一处穴位。“嘶——”李大人倒吸一口凉气,但随即,
那股钻心的剧痛竟然奇迹般地减轻了。沈寒烟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全神贯注,
不敢有丝毫懈怠。第二针、第三针……片刻之后,沈寒烟拔出银针,退后一步,
微微喘息:“大人感觉如何?”李大人试着动了动腿,原本僵硬的关节竟然灵活了许多,
疼痛感也消退了大半。他惊喜地站起身,在地上走了两步,
激动地对沈威远拱手道:“沈将军,令爱真是深藏不露啊!这针法,简直是神乎其技!
”沈威远愣住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沈寒烟,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女儿。
王氏的脸色则变得极为难看,她没想到这个一直被她踩在脚下的庶女,竟然还有这一手。
沈寒烟微微低头,谦逊道:“不过是偶然得来的偏方,能帮到李大人就好。”这一夜,
将军府的宴席因为沈寒烟的一针而变得波澜起伏。谁也没有注意到,角落里的沈寒烟,
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她的自救之路,从这一刻,才真正开始。
### **第二章 针锋暗涌**一场雪后,将军府的梅林开得正盛,红白相间,
如云似霞。可这满园春色,却照不进听雨轩半分。自那日为李大人施针解痛后,
沈寒烟在府中的处境看似有所改观,实则暗流汹涌。
父亲沈威远虽不再如从前那般全然无视她,却也只是将她视作“可用之棋”,
继母王氏更是恨她入骨,只因那一针,夺走了她苦心经营多年“慈母贤妻”的假面。
而沈寒烟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三日后,将军府突然戒严。清晨,
王氏带着一众仆妇闯入听雨轩,面色铁青,手中捧着一只乌木小匣,
匣中赫然是一具扎满银针的布偶人,偶人胸口用朱砂写着“沈威远”三字,下压生辰八字,
偶人腹中还塞着一撮黑发。“来人!将沈寒烟给我拿下!”王氏厉声喝道,
“竟敢在府中行巫蛊之术,诅咒亲父,此等大逆不道之罪,当即押送官府!
”绿珠吓得扑通跪地,哭喊:“夫人明察!小姐绝不会做这种事!”沈寒烟却站在原地,
神色平静,目光如水般扫过那布偶人,唇角微扬,似笑非笑:“母亲好大的阵仗。
不知这‘证据’,是从何处搜出的?”王氏冷哼:“就在你床榻下的暗格里!人赃并获,
你还想抵赖?”“床榻下?”沈寒烟轻笑一声,缓步上前,“母亲可曾亲自查验?
那暗格极窄,仅容一掌,而此匣长逾一尺,如何塞得进去?
况且——”她目光落在布偶人身上,“这偶人身上的银针,
用的是太医院特制的‘三棱透骨针’,针尖呈三角,专用于破瘀散毒。
而我那日为李大人所用的,是民间常见的圆针。母亲若不信,大可请府中大夫来辨。
”王氏一怔,脸色微变。沈寒烟又道:“再者,这偶人所用布料,
是江南织造局特供宫中贵人的‘云锦’,我这听雨轩连块像样的绸缎都没有,
又从何得来这等禁物?倒是母亲院中,前日才收了宫里赏下的云锦两匹,不知可还剩下?
”她语速不急不缓,却字字如针,直刺要害。厅中众人面面相觑,连沈威远也皱起了眉头。
王氏强自镇定:“你巧言令色!布偶上的生辰八字,分明是你亲笔所写!还有这撮黑发,
经府中嬷嬷辨认,正是从你梳妆匣中偷取的!”沈寒烟抬眸,
直视王氏:“母亲说是我写的八字,可有笔迹比对?那黑发,又可有确凿证据证明是我之物?
若仅凭一面之词便定我死罪,那这将军府,岂非成了任人栽赃的牢狱?”她顿了顿,
声音陡然转冷:“还是说……母亲急于将我除之而后快,连基本的证据都懒得伪造周全?
”“放肆!”沈威远怒喝,“你竟敢质疑你母亲?”沈寒烟却不退反进,
上前一步:“父亲若不信,不妨请刑部或大理寺的官员来查。若真有巫蛊之实,
女儿甘愿伏法。但若查无实据,还请父亲为女儿做主,还我清白!”她语气坚定,目光如炬,
竟让沈威远一时语塞。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不必请官,我可为她作证。
”众人回头,只见一位身着月白色长袍的男子缓步走入,眉目如画,气质出尘,
正是那日被沈寒烟施针救治的工部侍郎李大人。他身后还跟着一位老者,手持药箱,
正是太医院院判——孙太医。李大人拱手道:“沈将军,孙太医恰好在我府中为家母诊病,
听闻此事,特来相助。”孙太医上前,仔细查验那布偶人与银针,又翻看八字笔迹,
最后沉声道:“回将军,此银针确为太医院三棱针,但并非出自近日发放记录。
且这八字笔迹,墨色新旧不一,似是拼凑而成。至于那黑发……”他取出银镊夹起,
“发根无血丝,显然不是活人所取,而是从梳子或地上拾得,经处理后植入偶腹。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此等手段,分明是栽赃。”厅中一片死寂。王氏脸色惨白,
强辩道:“孙太医……您莫非被这逆女收买了?”孙太医冷哼:“老夫行医四十载,
岂会为区区栽赃之事毁一世清名?若夫人不信,大可请刑部验物。”沈威远脸色阴沉如水,
目光在王氏与沈寒烟之间来回扫视,终是沉声道:“此事……暂且作罢。但寒烟,
你日后言行需更加谨慎,莫让外人误会。”他虽未追究王氏,却也未再责罚沈寒烟。
一场杀机四伏的巫蛊之祸,就此化解。风波暂息,沈寒烟却知,王氏绝不会善罢甘休。
她回到听雨轩,命绿珠紧闭门窗,自己则取出那本母亲留下的医书,翻至夹层,
取出一张泛黄的纸页。纸上画着一幅人体经络图,旁有批注:“寒毒入骨,非药石可医,
唯‘逆针十三刺’可解。然此法极险,稍有不慎,反噬自身。”沈寒烟凝视良久,
忽然想起那日为李大人施针时,他腿上寒毒的走向,竟与图中所绘极为相似。
“逆针十三刺……”她低声呢喃,“母亲当年,是否也用此法治过什么人?”就在此时,
绿珠低声禀报:“小姐,孙太医托人送来一封信,说让您务必亲启。”沈寒烟拆信细看,
信中仅有一行小字:“巫蛊之物,出自西院绣房。针具来源,可查太医院采买册。
”她眸光一亮。西院绣房,正是王氏心腹嬷嬷掌管之地。而太医院采买册,
每月由专人送至各府,王氏的兄长,正是太医院的采办官。“原来如此。”沈寒烟冷笑,
“她竟敢私通太医院,盗取禁物,只为陷害于我。”她将信纸焚毁,对绿珠道:“去,
帮我约见李大人,就说……我有要事相商,关乎他腿疾的根治之法。”绿珠领命而去。当夜,
沈寒烟独坐灯下,提笔写下一封密信,
信中详述王氏如何克扣嫡女用度、谋夺嫁妆、私通外官、滥用禁物等罪状,
并附上那日孙太医所言的证据线索。她将信封好,藏入一枚空心玉簪中。她知道,单凭这些,
还无法扳倒王氏。但只要能将消息递到父亲心中,便已是一步胜棋。五日后,
李大人再次登门。此次他未带随从,只携孙太医一人,说是请沈寒烟为其施第二次针灸。
沈寒烟为他诊脉后,道:“大人腿上寒毒已散七分,只需再施三次‘逆针十三刺’,
便可根除。但此法需脱衣施针,且过程痛苦,大人可愿一试?
”李大人点头:“但凭姑娘施为。”施针开始。沈寒烟手法如行云流水,
银针一根根刺入李大人腿上要穴。每刺一针,李大人都痛得冷汗直流,却咬牙强忍。
至第九针时,李大人忽然低声道:“沈姑娘,你可知我为何愿信你?
”沈寒烟手下一顿:“愿闻其详。”“那日你为我施针,用的虽是普通圆针,
但手法却是失传已久的‘逆针十三刺’。此法唯有当年先帝御医沈夫人亲传弟子才通晓。
而沈夫人……正是你的生母。”沈寒烟心头一震,银针险些偏移。她母亲,竟是先帝御医?
此事她从未听闻!“你母亲当年因不肯为权贵篡改药方,被构陷致死。”李大人闭目道,
“我父亲曾是她的同僚,临终前嘱我若遇沈家后人,务必相助。”沈寒烟眼眶微热,
手中银针却愈发稳定。她终于明白,母亲并非平凡女子,而是死于一场朝堂阴谋。
而她今日所受之苦,不过是那场阴谋的余波。“多谢李大人告知。”她低声说,
“寒烟定不负母亲所学。”针毕,李大人长舒一口气,腿上僵硬尽消,竟可独自站起行走。
他看着沈寒烟,郑重道:“姑娘医术通神,若困于这深宅,实乃可惜。若有朝一日需外援,
尽管传信于我。”沈寒烟躬身一礼:“必不负大人厚望。”李大人走后,
沈寒烟并未放松警惕。她知道,王氏此次失手,必会卷土重来。而父亲沈威远虽未追究,
心中却已种下怀疑的种子。果然,次日清晨,府中传来消息:沈威远被陛下召入宫中,
商议边关军务,三日内不得归府。王氏趁机发难,以“怠慢庶务”为由,
罚沈寒烟抄写《女德》百遍,并命她每日清晨扫洒祠堂,不得延误。祠堂阴冷潮湿,
沈寒烟跪在蒲团上,一笔一划抄写着那些束缚女子的条文,指尖冻得发紫。
可她眼中无悲无怒,只有冷静的算计。她知道,父亲被召入宫,绝非偶然。
近来朝中有人弹劾沈家“拥兵自重,图谋不轨”,而王氏的兄长,正是弹劾者之一。
“他们想借王氏之手,先乱我内宅,再攻我父权。”沈寒烟冷笑,“可惜……他们忘了,
我母亲留给我的,不只是医书。”她袖中藏着一张小纸条,
是昨夜孙太医悄然塞给她的:“陛下近来偶感头疾,太医院束手。若姑娘有法,或可转机。
”沈寒烟望着祠堂中沈家列祖列宗的牌位,轻声道:“祖父以军功立家,父亲以忠勇守边。
而我,一个不受宠的嫡女,若想活命,便只能以智谋与医术,杀出一条血路。”她缓缓起身,
将抄好的《女德》交给管事嬷嬷,道:“明日我仍会来抄,但今日,
我需去药房配些驱寒的药。”嬷嬷欲阻,沈寒烟却淡淡道:“你若拦我,我便去告诉父亲,
说继母趁他不在,苛待嫡女,致我病重。你猜,他回来后,会信谁?”嬷嬷脸色一白,
只得放行。沈寒烟来到药房,借口煎药,实则取出笔墨,写下一道药方: “天麻三钱,
钩藤五钱,石决明八钱,配以菊花、薄荷,文火煎服,日两次。
”这是治疗风热上扰型头疾的方子,正是陛下近日所患之症。她将方子藏入一个旧药包中,
托孙太医的弟子悄悄送出府,送往李大人府中。她知道,李大人定会将此方呈入宫中。
若方子有效,她便有了面圣的机会;若无效,也无人能查到她头上。这是她第一次,
将手伸向朝堂。夜深人静,沈寒烟独坐灯下,手中把玩着那枚空心玉簪。她轻声道:“母亲,
女儿终于开始走您未走完的路了。”窗外,寒风呼啸,梅香暗涌。而她的目光,
已越过将军府的高墙,投向那座金碧辉煌的皇宫。天未亮,听雨轩外已响起急促的叩门声。
“小姐!小姐快醒醒!”绿珠的声音带着哭腔,几乎要跪倒在地,“宫里来人了!圣旨到了!
”沈寒烟从浅眠中惊醒,心头一震。她迅速披衣起身,指尖微凉,却异常稳定。她知道,
那一纸药方,终究是起了作用。她换上唯一一件体面的素色襦裙,发髻只用一根玉簪固定,
素净得近乎简朴。镜中女子眉目清冷,眸光却如寒潭深处燃起的星火。“走吧。
”她对绿珠道,声音平静无波。将军府正厅,灯火通明。一名身着绯色官服的内侍立于堂上,
手持明黄圣旨,神情倨傲。沈威远尚未归府,王氏只得代为接旨。“奉天承运,
皇帝诏曰:闻将军府嫡女沈氏,精研岐黄,医术通神,特召入宫,为皇后娘娘诊疾。钦此。
”厅中一片哗然。王氏脸色瞬间铁青,指尖捏紧了帕子。她万万没想到,
自己费尽心机构陷沈寒烟,竟反被她借势攀上了宫中贵人!沈寒烟上前跪地,
叩首接旨:“臣女沈寒烟,领旨谢恩。”内侍打量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他原以为将军府的嫡女即便不受宠,也该是锦衣玉食、娇生惯养,却不料眼前少女清瘦单薄,
衣着简朴,却自有一股沉静气度,令人不敢小觑。“沈姑娘,陛下与皇后娘娘等着呢,
莫要误了吉时。”内侍语气缓和了些,“马车已在府外候着。”沈寒烟点头,随内侍而出。
王氏在她身后咬牙切齿地低语:“进了宫,可别以为就能飞上枝头。宫里头,
比这将军府凶险百倍。”沈寒烟脚步未停,只淡淡道:“多谢母亲‘教诲’。
女儿若真能飞上枝头,定不忘母亲这些年来的‘栽培’。”话音落下,她已踏出府门,
登上了那辆象征天恩的青帷马车。车轮滚滚,碾过雪地,
驶向那座金碧辉煌、却暗藏杀机的皇城。宫门森严,朱红高墙隔绝了人间烟火。
沈寒烟被引至偏殿等候,四周宫女太监来往无声,脚步轻得如同幽灵。
空气里弥漫着沉香与药香混合的气息,压抑得令人窒息。半个时辰后,
一名身着华服的女官走来,上下打量她一眼,冷声道:“随我来。皇后娘娘的病,
太医院已束手多日。你若治不好,便是欺君之罪。”沈寒烟垂眸应是,不卑不亢。
她被带至皇后寝宫“昭阳殿”,殿内药气浓重,帷帐低垂。皇后斜倚在榻上,面色苍白,
眉心紧蹙,似有隐痛。太医院院判孙太医已在旁侍立,见沈寒烟进来,微微点头,
眼中含着一丝担忧。“臣女沈寒烟,拜见皇后娘娘。”她行礼如仪。
皇后虚弱地抬手:“听李侍郎与孙太医言,你有奇方治朕之头疾与心悸?”“回娘娘,
臣女所献方子,乃根据陛下脉案推演而来,重在平肝潜阳、熄风止眩。若娘娘症状相似,
或可一试。”“大胆!”一名太医突然喝道,“你竟敢未诊脉便言病症?宫中规矩,
岂容你如此轻狂!”沈寒烟不慌不忙,抬眸直视那太医:“大人所言极是。但臣女所献之方,
本为陛下头疾而设。娘娘症状与陛下相似,故斗胆推测。若大人认为不妥,
大可先为娘娘诊脉,再定方略。”她语毕,殿内一片寂静。
孙太医连忙打圆场:“沈姑娘年轻有为,且让她一试。”皇后微微颔首:“准了。
”沈寒烟上前,跪于绣墩,伸手为皇后搭脉。她指尖微凉,却稳如磐石。片刻后,她收回手,
道:“娘娘脉象弦数有力,舌红少苔,确为肝阳上亢之象。臣女所献方子,可稍作加减,
加入夜交藤、珍珠母,以安神定志。”孙太医眼中闪过赞赏:“与老夫所见略同。
”皇后眼中也掠过一丝满意:“既如此,便依你所言。”药方煎好,皇后服下。两日后,
头痛大减,夜寐渐安。沈寒烟被留在宫中,
暂居“安和堂”——一处专为宫中女医所设的居所。然而,平静之下,杀机四伏。
太医院众太医皆为男子,自视甚高,岂容一介闺阁女子插足?尤其沈寒烟年纪轻轻,
便得皇后青眼,更惹人嫉恨。一日,一名太医故意在她面前摔碎药罐,冷笑道:“沈姑娘,
这‘龙骨’乃名贵药材,若研磨不细,服之恐伤肠胃。你可会炮制?”沈寒烟瞥他一眼,
取过药罐碎片,淡淡道:“龙骨需先煅烧至赤红,再淬入黄连水,研磨时须用石臼,
过六号筛。若大人不信,我可当场示范。”那太医语塞,面红耳赤。沈寒烟却不再看他,
自顾自开始炮制药材,手法娴熟,动作行云流水,引得旁人纷纷侧目。第三日,
一位嫔妃召她问话。是贤妃,陛下宠妃,素有心机。“听闻沈姑娘医术高明,
连皇后娘娘的病都治得好。”贤妃斜倚在榻上,指尖把玩着一支金簪,
“本宫近日也有些不适,夜里多梦,心悸不安。你可有法子?”沈寒烟低头诊脉,
片刻后道:“娘娘脉象细弱,心脾两虚,宜用归脾汤加减。”贤妃却忽然冷笑:“归脾汤?
太医院早开过此方,本宫服了数日,毫无起色。你若真有本事,便另开一方,三日内见效。
否则……本宫便奏明陛下,说你蛊惑皇后,居心叵测。”这是赤裸裸的刁难。
沈寒烟沉默片刻,抬眸道:“娘娘之症,不在药石,而在心结。夜梦纷扰,多因思虑过重。
臣女可开一方,佐以针灸,但更需娘娘宽心释怀,少思少虑。”贤妃脸色微变,
眼中闪过一丝惊惧,随即冷声道:“好个伶牙俐齿的丫头。本宫倒要看看,你如何自圆其说。
”三日后,沈寒烟以“养心安神针法”为贤妃施针,又辅以药膳调理,贤妃竟真的一夜无梦,
精神大振。贤妃看着她,久久不语,终是叹道:“你这丫头,倒是有几分本事。
本宫……赏你一对玉如意。”沈寒烟跪谢,心中却明白:这一关,她过了。但宫中权斗,
才刚刚开始。宫外,王氏得知沈寒烟在宫中站稳脚跟,怒不可遏。
她秘密召见兄长——太医院采办官王崇。“兄长,那贱人如今得了皇后青眼,
若再让她立下大功,我在这将军府还如何立足?”王氏咬牙切齿。
王崇阴沉道:“宫中不比府里,她若真治好了皇后,陛下必有封赏。届时你我皆要遭殃。
”“那该如何是好?”王崇冷笑:“她既以医术立足,我们便从医术上毁她。
我已买通安和堂的药童,明日她所用的‘天麻’,将被换成‘闹羊花’——此物形似天麻,
却有剧毒,服之轻则昏迷,重则丧命。”王氏眼中闪过狠光:“好!只要她一倒,
我便让父亲上书,说她借机攀附,图谋不轨!”次日,沈寒烟为皇后准备药剂。她取药时,
指尖忽然一顿。那“天麻”色泽过亮,气味微辛,与她记忆中的道地药材不符。她不动声色,
暗中取了一小片放入口中,舌尖瞬间泛起一丝麻涩——闹羊花!她心中冷笑,
面上却不动声色。她将药收起,另取真品入药,随后命绿珠将那包假药悄悄藏好。当夜,
她面见孙太医,将假药递出:“孙太医,此物本该是天麻,却被人换成了闹羊花。
若非我察觉,娘娘服下,后果不堪设想。”孙太医脸色大变:“此乃大罪!
我即刻上报内务府!”“不急。”沈寒烟摇头,“若直接揭发,反显得我刻意。
不如……将计就计。”她附耳低语,孙太医眼中渐露惊佩之色。次日,皇后服药后,
忽然“病发”,昏迷不醒。宫中大乱,太医院众太医束手无策。就在此时,沈寒烟跪于殿前,
朗声道:“娘娘之症,乃误服毒物所致。臣女已查明,药中混入闹羊花,此乃有人蓄意谋害!
”她取出那包假药:“此物本应是天麻,却被人调换。
臣女已查出线索——此药出自太医院采办库,经手人正是王崇。”她顿了顿,
声音清冷:“而王崇之妹,正是将军府继室王氏。”殿中一片死寂。
贤妃冷笑:“好一个借刀杀人之计!王氏竟敢谋害皇后,罪该万死!
”内务府当即下令查封太医院采办库,王崇被革职下狱。圣旨连夜下达: “沈氏寒烟,
忠心可嘉,医术精湛,识破奸谋,救驾有功,特赐‘奉宸女医’之衔,赐紫绶金印,
可自由出入宫禁,为六宫贵人诊病。”凤诏初成,沈寒烟的名字,自此响彻宫闱。
沈寒烟身着御赐女医官服,立于宫墙之下。她望着天边初升的朝阳,心中无喜无悲。她知道,
这一道凤诏,是她自救之路上的第一座里程碑。她不再是将军府中任人欺凌的弃女,
而是天子亲封的“奉宸女医”。但她更清楚,宫中权斗,远未结束。王氏虽败,
却未倒;父亲沈威远的危机,仍在暗处发酵;而那位神秘的神医谢临风,也将在不久后,
于一场瘟疫中与她再度相遇。她抬手,轻抚胸前的紫绶金印。这一枚印,是荣耀,更是枷锁。
但,她已无所畏惧。因为,她终于握住了自己的命运。自救之路,才刚刚开始。
北风卷着雪沫,如刀子般刮过官道。一辆青帷马车在崎岖的雪地上艰难前行,车轮碾过冰层,
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沈寒烟掀开车帘,望着远处被阴霾笼罩的北境城池,
指尖轻轻抚过袖中那枚紫绶金印。三日前,宫中急诏:北境军营突发怪病,
士兵高热不退、咳血而亡,短短十日,已死伤过千。太医院束手无策,陛下震怒,
命“奉宸女医”沈寒烟即刻赴北境查疫、施治。这是她第一次独立承担如此重任,
也是她真正踏入朝堂权力漩涡的开端。“小姐,前方有座破庙,可暂避风雪。
”车夫的声音传来。沈寒烟点头,马车缓缓停在一座荒废的山神庙前。庙内破败不堪,
神像倾颓,蛛网横结。沈寒烟刚踏入,便闻到一股淡淡的药香——不是寻常的苦涩药味,
而是一种清冽如雪松的香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意。“有人。”她眸光一凝。
角落的草堆里,一道身影缓缓坐起。那人披着一件玄色斗篷,面容隐在阴影中,
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他手中握着一株枯黄的草药,正用银刀细细剥离根须。“你是何人?
”沈寒烟沉声问。那人抬眸,目光如冰潭寒星,直直刺向她:“你便是沈寒烟?”声音清冷,
如雪落深谷。“正是。阁下是谁?”“谢临风。”他淡淡道,“一名游医。
”沈寒烟心头一震。谢临风——这个名字,她曾在孙太医口中听过。
说是先帝曾欲召其入太医院,却被他拒绝,自此浪迹江湖,行踪成谜。传闻他医术通神,
尤擅疫病与毒症,却性情孤僻,不喜与人往来。“你为何在此?”她问。“采药。
”谢临风将那株草药收入药囊,“此地生长的‘雪见草’,对北境瘟疫有奇效。
”沈寒烟一怔:“雪见草?此草性寒,若误用,恐致寒毒入体,加重病情。”“你只知其一,
不知其二。”谢临风终于站起身,斗篷滑落,露出一袭素白长衫,腰间悬着一只银针囊,
上绣“临风”二字,“雪见草需与‘赤阳藤’配伍,一寒一热,方能中和毒性,激发药力。
你若不信,大可试试你的‘太医院正统之法’。”他语气淡漠,却字字如针,
直刺沈寒烟的自尊。她身为御赐女医,何曾被人如此轻视?“谢先生既知疫病之解,
为何不早施援手?”她反问。“我救得了人,救不了官场。”谢临风冷笑,“北境瘟疫,
非天灾,乃人祸。若无人彻查根源,纵有神药,也治不了这满城将死之人。
”沈寒烟心头一震。她忽然明白,眼前这人,早已看透一切。次日清晨,
沈寒烟率随行太医与药童抵达北境军营。营中哀声遍野,士兵蜷缩在帐中,面色青紫,
咳出的血染红了被褥。军医束手无策,只知用“清热解毒”之方,却毫无成效。
沈寒烟正欲诊脉,谢临风竟也跟了进来。“你来做什么?”她皱眉。
“看看御赐女医如何用‘正统之法’治死人。”他语气讥讽。沈寒烟强压怒火,
为一名重病士兵诊脉。脉象沉迟,舌苔白腻,四肢厥冷——这分明是寒毒入体之象,
与她所学“热毒瘟疫”之说截然相反。她心头一沉。谢临风站在一旁,冷冷道:“现在信了?
这不是瘟疫,是‘寒疫’。有人在水源中投入寒毒,再以热病之名掩盖,好一招借刀杀人。
”“荒谬!”一名太医怒斥,“天下哪有寒疫之说?分明是热毒壅肺!”谢临风不再多言,
取出银针,手法如电,刺入士兵胸口三处要穴。片刻后,士兵竟缓缓睁开眼,
呼吸平稳了几分。众人大惊。沈寒烟盯着谢临风,心中翻江倒海。她所学医术,
皆以“热毒”为瘟疫主因,可眼前事实,却彻底打败了她的认知。“你……为何不早说?
”她低声问。“我说了,你们会信?”谢临风收针,目光如冰,“你们太医院,
只会按方抓药,从不问病从何来。而我,只救愿意听真话的人。”他转身欲走。“等等。
”沈寒烟叫住他,“若依你之法,该如何治?”谢临风回头,
眼中闪过一丝微光:“先断水源,再以‘雪见草’与‘赤阳藤’配伍煎服,辅以温阳针法。
三日内,若无成效,我谢临风自刎谢罪。”沈寒烟沉默片刻,终是点头:“好。我信你一次。
”当夜,沈寒烟下令封锁水源,命人排查水井。果然,在军营后山的一处暗渠中,
发现有人投入大量“寒髓石”——此物遇水即化,释放寒毒,可致人高热、咳血,状如瘟疫。
“果然是人为!”沈寒烟握紧拳头。就在此时,一名士兵匆匆来报:“不好了!
谢大夫被军中将领扣押了!说他私通敌国,用邪术害人!”沈寒烟大惊,立即赶往军营大帐。
帐中,北境守将赵将军怒目而视:“沈女医,此人擅闯军营,用银针刺兵士,形迹可疑。
更有人举报,他与敌国细作有染!”沈寒烟沉声道:“谢大夫是随我同来的医者,若无他,
我军恐已全军覆没。将军若要治罪,先问过陛下!”赵将军冷笑:“陛下远在京城,
岂知此处凶险?我北境将士,岂能任由两个江湖郎中摆布?”就在此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