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血与奶消毒水的味道还没从鼻腔里散去,林晚就被推进了普通病房。走廊尽头,
另一个产妇的惨叫像杀猪一样撕开三月的空气,林晚下意识捂住肚子——空的。
那个在她体内住了九个月的东西,现在躺在婴儿床里,皱巴巴的,像只剥了皮的兔子。
窗外洛阳的春天是个谎言,树枝光秃秃的,风一吹,打着旋的灰尘扑在玻璃上。
林晚盯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突然想不起自己上一次睡整觉是什么时候——哦,是昨天。不对,
是上辈子。婆婆王秀兰推门进来的时候,门把手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林晚浑身一抖,刚缝合的伤口像被人生生撕开。“晚晚!快趁热喝!
”一碗红糖鸡蛋汤杵到她脸前,热气扑在睫毛上,凝成水珠。王秀兰的声音永远这么大,
仿佛她不是在同人说话,而是在跟一院子人喊话,“祖传秘方!我生陈凯那会儿,
连喝三大碗,第二天就能下地干活!”林晚的胃抽搐了一下。那股甜腻的气味钻进鼻腔,
像无数只蚂蚁往脑子里爬。她偏过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妈,我不想喝。”“不想喝?
”王秀兰的眉毛挑起来,汤碗又往前送了半寸,“你知道这红糖多少钱一斤?
鸡蛋是我攒了一星期的土鸡蛋!你这孩子,怎么不识好歹?”碗沿碰到林晚的嘴唇,烫的。
她猛地一偏头,勺子“哐当”撞在床栏杆上,褐色的汤汁溅出来,在被单上洇开一小片,
像干涸的血渍。空气突然静了。邻床的产妇探过头来,又飞快地缩回去。
婴儿房里传来此起彼伏的哭声,像一群猫在叫春。“妈。”陈凯从厕所出来,手里还滴着水,
看看他妈,又看看他媳妇,“汤放这儿吧,晚晚一会儿喝。”王秀兰把碗往床头柜上一顿,
汤汁溅出来,又添一块污渍。她一屁股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眼睛盯着婴儿床里的朵朵,
嘴里开始念叨:“我们那会儿,生完孩子第二天就下地割麦子,腰上缠条布带子,
血顺着裤腿流,谁管你?现在的年轻人,生个孩子跟得了什么大病似的……”林晚闭上眼睛。
眼睑后面是跳动的红色光斑,像有人拿着手电筒往里照。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
三下,每一下都撞在太阳穴上,疼。出院那天,陈凯去办手续,王秀兰抢先一步抱起朵朵。
林晚伸出手,又缩回来。她站在病房中央,
看着婆婆把朵朵裹进自己带来的小被子里——大红牡丹的缎面,俗气,但厚实。
王秀兰低着头,嘴唇几乎贴在朵朵脸上,嘟囔着什么,像在念经。
林晚突然觉得那不是她的孩子。第二章 脚步声家里的三居室,林晚和陈凯住主卧,
王秀兰住次卧。按理说够住了。但林晚发现,自己像个客人。第一天早晨,五点五十三分。
林晚被一阵脚步声惊醒。那声音从次卧出来,穿过客厅,停在厨房门口,
然后是水龙头的声音,煤气灶“啪”的一声,锅碗碰撞的叮当。林晚盯着天花板,
数自己的心跳。朵朵在婴儿床里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张着,嘴角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
林晚想再睡一会儿,但脚步声又响起来了。这回是从厨房到客厅,来来回回,
每一步都踩在她太阳穴上。六点十五分,门“吱呀”一声开了。林晚来不及闭眼,
就和王秀兰对上了。王秀兰端着一碗小米粥,站在门口,笑眯眯的:“醒了?正好,趁热喝。
”“妈,”林晚的声音是哑的,“能不能……敲一下门?”王秀兰愣了一下,走进来,
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弯腰去看朵朵:“敲什么门?我看看我大孙女醒了没。哎呀,这小嘴,
跟她爸小时候一模一样……”她伸出手,想去摸朵朵的脸。林晚下意识挡住她:“妈,
她还在睡。”王秀兰的手悬在半空,顿了顿,收回去。她直起腰,看了林晚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林晚看懂了——不识好歹。接下来的日子,林晚开始失眠。不是因为朵朵,
是因为脚步声。每天早晨五点五十三分,准时响起,像闹钟一样精确。她试过戴耳塞,
但耳塞只能挡住声音,挡不住那种等待声音的焦虑。她躺在床上,浑身绷紧,
等着那第一声脚步落下来。第一次彻底崩溃,是在第七天。林晚在换衣服。
伤口还没完全愈合,她小心翼翼地褪下睡裤,检查恶露的颜色和量。就在这时,门开了。
王秀兰端着一碗鸡汤站在门口,目光从林晚赤裸的下身扫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就像看见一把椅子、一张桌子。“妈!”林晚拉过被子,手在发抖,“你、你怎么又不敲门!
”“一家人,敲什么门。”王秀兰走进来,把碗放下,眼睛已经转到婴儿床上了,
“朵朵今天拉屎了吗?我看看——”“出去!”林晚不知道,自己喊出来的那声音太大,
太尖,把朵朵吓醒了,哇地一声哭起来。王秀兰站在那儿,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
最后变成一种林晚看不懂的表情。“晚晚,”王秀兰的声音很平,“我是你婆婆。
我是来照顾你的。”“我不需要你照顾!”林晚抱着被子,浑身发抖,“我需要你敲门!
需要你尊重我的隐私!这很难吗?啊?”王秀兰没有说话。她转身走出去,门没有关。
那天晚上,陈凯回来的时候,王秀兰正在厨房剁肉。刀落在案板上,
每一下都像要把砧板剁穿。陈凯看看他妈,又看看紧闭的卧室门,叹了口气。“晚晚,
”他推开门,林晚坐在床上喂奶,眼眶红红的,“我妈就是那个性子,你别往心里去。
她六十多岁了,改不了了。”“所以是我要改?”林晚抬起头,“是我要习惯不锁门换衣服?
习惯喂奶的时候有人在旁边看着?习惯每天早上五点五十三分被吵醒?”陈凯张了张嘴,
又闭上。他走到婴儿床边,看着朵朵,伸手想摸摸她的脸。
林晚一把打开他的手:“洗手了吗?”那一巴掌打在手背上,不重,但陈凯的脸红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门外,剁肉的声音停了。然后是王秀兰的声音,不大,
但林晚听得一清二楚:“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妇,我伺候她,她还给我脸色看。
”“我告诉你陈凯,你媳妇要是再这样,我就回老家去,你们自己过!”林晚低下头,
看着朵朵吮吸的小嘴。奶水突然变得很烫,从乳房一直烧到心里。第三章 锁林晚开始锁门。
每天晚上睡觉前,她都会把门锁上。钥匙插在锁孔里,转一圈,咔哒一声,像一道屏障,
把整个世界隔在外面。第一天晚上,王秀兰来敲门。不是敲,是拍。“晚晚!开门!
我给朵朵熬了米汤!”林晚没动。朵朵刚睡着,她不想再吵醒她。“晚晚?”拍门声更大了,
“开门啊!米汤要凉了!”陈凯从厕所出来,看看他妈,又看看紧闭的门,小声说:“妈,
可能睡了,明天再喝吧。”“睡了?”王秀兰的声音尖起来,“这才几点就睡了?
我看她是不想见我!”林晚听见脚步声走远,然后是次卧的门“砰”地关上。她松了口气,
躺下来,盯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条白线。朵朵的呼吸很轻,
像小猫一样。但林晚睡不着。她竖起耳朵,等着那个声音——脚步声。但脚步声没有来。
走廊里很安静。太安静了。第二天早上,林晚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铺满了半张床。
她看了看手机,七点四十三分。这是她坐月子以来睡得最长的一觉。她起床,打开门,
愣住了。王秀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放着一碗小米粥,已经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皮。
她抬起头,看了林晚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去。林晚站在那里,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走进厨房,想给自己倒杯水,发现灶台上整整齐齐摆着三个保温盒,
每个盒子上贴着纸条——小米粥、鸡汤、鲫鱼汤。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热了再喝。
那天晚上,陈凯把她拉到阳台上,压低声音说:“我妈今天哭了一下午。”林晚没说话。
“她说她这辈子没被人锁在门外过。”陈凯看着她,“晚晚,她是我妈。她六十多岁了,
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不容易。你就不能让着她点?”“让?”林晚突然笑了一下,
“我让了七天,让到失眠,让到差点崩溃,让到看见她就想吐。”“陈凯,你告诉我,
我还要让到什么程度?”陈凯不说话了。他点燃一根烟,烟雾被风吹散。三月的夜风还很凉,
林晚打了个哆嗦,转身回了屋。那天夜里,林晚又失眠了。她躺在床上,听着走廊里的动静。
很安静。但她知道,那扇门外面,有一个人,也在失眠。凌晨两点,朵朵醒了,要吃奶。
林晚抱着她,坐在黑暗里,轻轻摇晃。门缝下面透进来一线光,很弱,是客厅的夜灯。
林晚盯着那线光,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生病的时候,妈妈也会开着夜灯,坐在她床边,
一坐就是一整夜。她把朵朵放回婴儿床,光着脚走到门口,把手放在门把手上。金属是凉的。
她站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打开。第四章 爆裂第十二天,爆发了。起因是一件小事。
王秀兰给朵朵喂水。林晚从厕所出来,看见婆婆正拿着奶瓶往朵朵嘴里塞,朵朵呛了一口,
咳起来。“妈!”林晚冲过去,一把夺过奶瓶,“她才十几天,不能这么喂!”“怎么不能?
”王秀兰的脸涨红了,“陈凯小时候就是这么喂大的!你们现在讲究多,我喂个水都不行了?
”“不是不行,是方法不对!”林晚把朵朵抱起来,轻轻拍她的背,“你看,
她都呛着了——”“呛一下怎么了?”王秀兰站起来,声音大得像打雷,
“我喂了三十年的孩子,还用你教?林晚,我看你就是嫌我!嫌我老了,没用了,碍你眼了!
”“我没嫌你!”林晚的声音也大起来,“我只是让你注意一下方法——”“方法?
什么方法?你们那些书上的方法?”王秀兰冷笑一声,“你们书上有教怎么伺候月子吗?
有教怎么起早贪黑给你炖汤吗?有教怎么一把屎一把尿把孩子拉扯大吗?”林晚张了张嘴,
又闭上。她发现自己说什么都是错的。王秀兰却不肯罢休。她往前走了一步,
指着林晚的鼻子:“我告诉你林晚,朵朵是我陈家的根!我伺候她天经地义!
你要是觉得我做得不好,你自己来!我明天就走!”“妈!”陈凯从卧室冲出来,
挡在两人中间,“你少说两句!”“我少说?我为这个家当牛做马,我少说?
”王秀兰的眼圈红了,声音却更大了,“你问问她,我每天早上几点起来?
我给她炖了多少汤?我进她屋敲不敲门有什么关系?我看看我孙女怎么了?怎么了!
”林晚抱着朵朵,站在那儿,浑身发抖。她想说话,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