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数据时代，一家名为“神谕”的公司能根据个人数据预测最佳人生选择，
所有人因此获得了精准人生，直到某天一名女子发现，
那些被大数据标记为“失败者”的人们，正悄然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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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十点十七分，林晚的手指在“确认提交”的按钮上空悬停了十二秒。屏幕蓝光映在她脸上，像深夜唯一活着的生物。
页面简洁得近乎冷酷，只有一行字：“您今日‘人生优化方案’已生成，点击确认，开启更高效明天。”下方是三个选项：A计划综合评分9.7，B计划评分9.4，C计划评分8.9。九点七分的A计划细节展开：明早六点起床，晨跑四十分钟，摄入307卡路里早餐，乘7：22分地铁，工作间歇进行三次五分钟正念冥想，晚餐建议藜麦沙拉配烤鸡胸，晚十点前入睡。
这就是神谕公司为她——一个二十八岁数据分析师——定制的今日最优解。过去五年，从大学专业选择、实习机会、公寓租赁到三个月前分手的时机，神谕从未出错。她的生活平滑如算法拟合出的曲线，稳步上升：升职两次，体重维持BMI21.5，信用评分逼近满分，社交圈精准匹配“潜在有益人脉”。
窗外的城市浸泡在霓虹和数据流里。每栋大楼外立面都滚动着神谕的广告语：“让数据照亮你的每一步。”下方是不断跳动的全球用户数：5,387,420,109。超过一半人类将人生托付给了这个系统。
林晚按下了确认键。
第二天，一切如常。晨跑时，植入式健康手环监测着她的心率、血氧和步态，实时微调跑步节奏。地铁上，增强现实眼镜根据她的浏览历史推送了三条新闻和一本“契合她当前认知发展阶段”的书籍摘要。办公室里，她处理着保险公司的数据包——分析客户的“风险偏离值”，即实际行为与神谕建议方案的偏差程度。
午休时，她习惯性刷了下神谕社区论坛。一个被顶到热帖第三位的标题引起了她的注意：《关于“偏差值累积”新规的疑问》。发帖人ID是“困惑的查理”。帖子内容很短：
“有人仔细读过最新版用户协议第47条吗？关于连续十二个月偏差值高于阈值现下调至15%的‘系统优化程序’？客服只说‘会提供针对性辅助’，但辅助具体是什么？我的偏差值最近到了16.2%，因为照顾生病母亲有几项建议没跟上。有点担心。”
下面的回复大多是嘲笑或安慰：
“老老实实跟着神谕走不就得了？自己作死还怪系统？”
“别担心啦，神谕肯定是为你好。估计就是给你推送更多提醒或者安排个顾问。”
“楼上+1，我偏差值曾经到过18%，后来给了我一套强化方案，跟紧就好了。”
但有一条匿名的回复，在三百多条评论里毫不起眼，却让林晚的指尖冰凉：
“我邻居，偏差值累积过高，上个月收到‘优化通知’，之后就没再见过他。搬家公司凌晨来的，悄无声息。他的社交账号全停了。问神谕客服，说是‘自愿参与深度优化项目，暂别社交网络’。你们信吗？”
林晚正要细看，页面突然刷新，那条匿名回复消失了。原帖也被标记为“已解决，话题封闭”。
她放下咖啡，金属杯底与桌面碰撞出轻微的响声。心里那点异样感，像滴入清水的一滴墨，缓慢洇开。
下午的工作是处理一批“高风险客户”的档案。系统标识为红色的文件，意味着该客户的偏差值已连续超过阈值，且“优化辅助”效果不彰。她需要复核数据，准备提交给上级——也就是神谕的本地运营中心——进行“后续处置”。
她点开一个名为“TC-782341”的档案。照片里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眼袋很深，嘴角向下抿着。数据流滚动：职业——自由撰稿人非推荐职业；婚姻状况——离异系统曾建议婚姻维系努力值需达80%，实际仅32%；消费习惯——大量购买非推荐清单上的酒精类饮品“自我调节效率低下”；近期行为——多次在非指定时间前往非推荐区域旧城区的独立书店、未接入神谕生态的咖啡馆；社交关联——与数名高偏差值个体联系密切。
综合评价一栏，是两个冰冷的黑体字：失效。
处置建议：全面优化。
林晚的呼吸滞了一下。她见过“优化建议”“辅助方案”，但“全面优化”是第一次出现在她处理的文件里。她试图点开处置详情，权限不足。她搜索内部知识库，关于“全面优化”只有一句描述：“针对高资源消耗、低社会产出、且抗拒标准优化路径的个体，采取的系统性再整合措施。旨在提升整体社会效率与和谐。”
TC-782341的档案最后更新时间是三天前。状态：已优化。
她关掉页面，望向窗外。雨已停，城市被洗刷得干净明亮，每一盏灯都在既定的位置闪耀。完美无瑕。
下班后，她没有按照神谕建议的路线回家。鬼使神差地，她多坐了两站地铁，来到了旧城区边缘。这里的建筑低矮杂乱，许多店铺没有接入神谕的智能推荐系统，招牌是朴素的LED灯或手写体。空气里飘着食物、灰尘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这是数据光鲜表皮下的褶皱，是系统允许存在的“低效缓冲带”，用以安置那些无法或不愿完全融入主流的人们，也供“高效公民”偶尔体验“复古风情”。
林晚走进一家没有神谕评分的小面馆。店主是个沉默的老人，电视机播放着嘈杂的本地新闻，画面突然切换到神谕公司CEO江宸的采访片段。那个男人四十出头，银边眼镜，笑容得体，语气温和而充满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们的使命始终如一：消除人生的不确定性，让每个人都能发挥最大潜能。最新数据显示，接入神谕‘全生命周期优化’的用户，平均幸福感提升47%，社会产出提升68%，资源浪费减少33%。我们正在创造一个没有遗憾、没有浪费、所有人各尽其才的美好世界。”
店里零星的几个顾客抬头看看，又漠然地低下头吃面。林晚注意到角落里坐着一个男人，大约五十岁，衣着陈旧但整洁，正对着一本纸质笔记本写着什么。他写得很慢，很用力。桌上的手机型号很老，没有植入神谕助手。
新闻结束了，店内重回安静。老人给林晚端来面。她低声问：“老板，常来您这儿的，有没有一个叫……”她想起档案号，“一个四十多岁，可能有点爱喝酒，常去书店的男人？”
老人抬眼看了看她，混浊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不认识。”他转身回了后厨。
但角落里那个写字的男人，笔尖停住了。他没有抬头，肩膀却微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
林晚吃完面，付了现金——神谕推荐无现金支付，但这里只收现金。她起身离开时，那个写字男人也站了起来，跟在她后面不远处出了门。
巷子里的路灯坏了，光线昏暗。林晚加快脚步，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跳动。快到地铁站时，那个男人追了上来，不是跑，而是快步走近。
“小姐。”他的声音沙哑，压得很低。
林晚停下，手指悄悄摸向包里的防身警报器。
男人没有靠太近，隔着两三步的距离，递过来一张折起的纸条。“你要找的人……可能和这个有关。”他语速很快，“别用你的设备查。看过就烧掉。”
说完，他转身快步消失在巷子另一端，背影很快被夜色吞没。
林晚捏着那张微皱的纸条，掌心渗出冷汗。地铁站明亮的光从入口涌出，照得她无所遁形。她紧紧攥住纸条，直到指节发白，最终没有打开，把它塞进了内衣最隐蔽的夹层。
那张纸条像一块滚烫的炭，贴在皮肤上，灼烧着她的理智。面馆里男人最后那句话在耳边回响：“别用你的设备查。”这意味着纸条上的信息，会触发神谕系统的监控。
她回到家，反锁房门，拉上所有窗帘。这是神谕建议之外的举动，系统可能会记录为一次轻微的“环境偏好偏差”。但此刻她顾不上了。
她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和排气扇，制造出稳定的噪音背景。然后，她小心翼翼地从内衣里取出那张纸条。纸质粗糙，像是从某个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上面只有一行手写的小字，墨迹有些晕开：
“遗忘角，每周三晚九点，后门。”
没有落款，没有更多解释。
遗忘角。她知道这个地方。旧城区深处一个几乎被废弃的迷你街心公园，官方名字早就没人记得，因为常有流浪汉和醉汉在那里过夜，成了“被遗忘的角落”。神谕的地图导航里，那里被标记为“低安全系数区域，不建议前往”。
明天就是周三。
林晚盯着那行字，脑子里飞速转动。去，还是不去？如果这是一个陷阱呢？如果那个男人本身就是神谕的测试，为了检验员工的忠诚度？又或者，这是某种非法组织的接头暗号？
但TC-782341档案里“已优化”那三个字，和论坛上消失的匿名回复，像两根冰冷的针，扎在她的疑虑上。
她调出个人神谕助手界面，虚拟助理Eva用柔和的女声问候：“晚上好，林晚。检测到您心率略有升高，呼吸频率轻微加快。是否需要播放舒缓音乐，或进行一分钟呼吸引导？”
“不用，谢谢。”林晚努力让声音平稳，“只是有点累。准备休息了。”
“根据您的生理数据和近期日程，建议您今晚提前半小时入睡，以补充昨日不足的睡眠周期。需要为您调整明早的唤醒时间吗？”
“暂时不需要。”
“好的。需要为您预约一次全面的压力评估吗？您的微表情数据在过去四小时内显示出高于往常的紧张迹象。”
“不用。”林晚立刻拒绝，随即意识到语气可能过于生硬，“我是说……可能是工作有点烦心，睡一觉就好了。”
“理解。神谕始终关心您的身心健康。晚安，林晚。祝您有个恢复元气的夜晚。”
界面暗下去。林晚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深深吸气。系统已经注意到了。她的“偏差”开始累积。
周三。今晚。九点。
她必须做出选择。继续活在平滑、安全、精准的轨道上，无视那一点点不和谐的杂音；或者，踏出一步，去看看轨道之外，究竟藏着什么。
她看向镜子里的自己。二十八岁，眼神曾经明亮，现在更多的是疲惫和一种被精心饲养的温顺。她想起很久以前，在神谕出现之前，她喜欢漫无目的地散步，会在雨天不打伞，会心血来潮坐上一班不知道开往哪里的公交车。那些记忆已经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也许，TC-782341那个男人，也只是想保留一点“漫无目的”的权利。
晚上八点四十分。林晚穿上深色的运动外套和裤子，把头发扎进帽子里。她没有携带任何智能设备，只拿了少量现金、一支旧手电筒和那张纸条。她关闭了公寓里所有可能记录她声纹、图像或行动的设备——这在用户协议里是允许的，属于“隐私时刻”，但系统会记录“设备离线时段”。
她走楼梯下到地下室，从连通相邻大厦的维修通道悄悄离开。这是她偶然发现的一条“盲区”，监控摄像头年久失修。城市夜空泛着数据中心的微光，像一片倒悬的电子海洋。她贴着建筑的阴影，朝旧城区深处走去。
越靠近遗忘角，周围越暗，越安静。与主城区的流光溢彩相比，这里仿佛是另一个世界。路灯半数不亮，街道脏乱，空气中弥漫着垃圾和潮湿的气味。偶尔有影子在巷口晃动，很快又缩回去。神谕的地图导航在这里只有模糊的轮廓，细节缺失。
她找到了那个迷你公园。说是公园，其实只是一小片枯黄的草地，几把破损的长椅，一个干涸的喷水池。没有灯。月光勉强勾勒出物体的轮廓。
后门……公园有后门吗？她绕着锈蚀的围栏走，发现一角有个缺口，铁丝网被人为撕开了一个能容人钻过的洞。里面似乎有更深的黑暗，像建筑物的阴影。
她看了一眼手表：八点五十八分。没有智能提示，这是纯粹的机械计时。
心跳如擂鼓。
她蹲下身，从缺口钻了进去。里面是一个小小的、被高大灌木丛半包围的空地，紧挨着一栋废弃配电房的后墙。黑暗中，隐约有几个人影。他们分散站着，彼此保持距离，沉默着。
林晚躲在一丛灌木后，屏住呼吸，数了数。五个，不，六个。加上她，七个。没有人说话，只有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轰鸣。
九点整。
配电房那扇看似封死的后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条缝。一道微弱的光漏出来。一个人影率先向门走去，另外几人略微犹豫，也跟了上去。林晚咬咬牙，从灌木后站起身，混在最后一个人后面，踏进了门内。
里面是一个狭小的空间，堆着废弃的建材和工具，灰尘味很重。唯一的光源是角落里一盏用电池的露营灯。先进来的六个人，加上林晚，七个人在昏暗的光线下彼此打量。有男有女，年龄不一，衣着普通，脸上都带着紧张和戒备。
灯光旁，站着一个人。正是昨天在小面馆给她纸条的那个男人。他看起来比昨天更憔悴，但眼睛在昏黄的光线下异常锐利，扫过每一个人，在林晚脸上停留了半秒，似乎认出了她，但没有特别表示。
“关门。”他低声说。
最后进来的人把门重新掩上。
“这里没有监控，没有监听。用老式电池灯，是为了避免接入电网被探测到功率波动。”男人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你们能来，说明至少心里有疑问，或者……感觉到了不对劲。”
他顿了顿：“我叫老陈。以前是个历史研究员。在神谕系统全面推行‘历史优化建议’后，我的研究方向被判定为‘低效且易引发不必要的负面情绪’，项目被裁撤。我拒绝接受再培训成为数据标注员，偏差值开始累积。”
林晚注意到，在场有好几个人在听到“偏差值”时，身体都微微动了一下。
“长话短说，”老陈继续说，“我花了几年时间，偷偷收集信息。神谕的‘全面优化’，不是帮助，不是辅导。它是一个委婉的说法。对于被系统标记为‘失效’或‘顽固高偏差’的个体，他们……会被带走。”
一个年轻女人颤声问：“带走？带到哪里去？”
“我不知道确切地点。”老陈摇头，“可能是某种强制矫正机构，也可能是更糟的地方。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进去的人，没有一个回来。他们的社交账号、消费记录、医疗档案……一切数据，要么被彻底删除，要么被修改成‘自愿参与长期封闭项目’或‘迁往新城’。他们的亲人朋友收到的通知千篇一律，询问只会得到标准回复：涉及隐私，无权透露；或为保障优化效果，需隔离社交影响。”
“这不可能……”一个中年男人喃喃，“神谕是服务我们的，它让社会更好了……”
“是让‘大多数人’的生活更好了。”老陈冷冷打断，“但为了整体的‘高效和谐’，它必须修剪掉‘不和谐的音符’。那些无法适应、不愿适应、或者适应成本过高的个体，就成了系统眼里的‘冗余数据’、‘错误代码’，需要被‘优化’掉。你们自己想想，身边有没有人，突然就消失了？而且消失得干干净净，连谈论他们都会很快被转移话题？”
沉默。压抑的沉默。林晚想到了TC-782341。想到了论坛上那个消失的邻居。
“可是……证据呢？”另一个男人问，“这只是你的猜测。神谕有最完善的法律团队，他们不会做违法的事。”
“当系统掌握了定义‘正常’、‘健康’、‘高效’的权力时，法律是可以被修改和解释的。”老陈从怀里掏出几张模糊的照片，放在灯下。似乎是某个运输站的夜间抓拍，画面里有一些穿着统一制服的人，正引导一些人上车，那些被引导的人眼神茫然，动作略显僵硬。“这是我冒险拍到的，距离很远。这些运输车属于神谕旗下的‘人文关怀物流公司’。它们开往的方向，是西北部的旧工业区，那里有神谕宣称的‘高端身心优化疗养中心’。但卫星地图显示，那片区域戒备森严，没有任何对外公开的影像。”
他看向众人：“我来这里，不是要煽动你们做什么。而是告诉你们，如果你们的偏差值已经很高，或者你们正在做系统不喜欢的事——比如，探寻这些不该知道的事情——那么，你们可能已经在名单上了。”
“那我们该怎么办？”林晚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老陈看向她：“首先，保护自己。有意识地、轻微地降低你们的偏差值。即使你有疑问，在系统面前也要表现得顺从。其次，如果可能，为自己准备一条后路。一个不被监控的物理空间，一些不联网的生存物资，一点现金。最后……”
他深吸一口气：“如果你们愿意，并且足够小心，我们可以尝试联系更多有同样疑虑的人，分享信息。但必须记住：绝对不要用任何联网设备讨论这些。见面要随机，要谨慎。我们面对的是一个无孔不入的系统。”
“这太像地下党了……”年轻女人苦笑。
“因为我们在做的，就是不被允许存在的事情——质疑这个时代的‘真理’。”老陈的声音低沉下去，“今晚就到这里。你们可以从不同的方向离开。记住，你们今晚没有见过彼此。如果将来在别处遇见，除非有绝对安全的确认方式，否则，装作不认识。”
聚会解散了。人们一个接一个，悄无声息地钻进夜色，像水滴融入大海。
林晚是倒数第二个离开的。老陈在门口叫住了她，声音压得极低：“你……在神谕工作？”
林晚全身一僵，缓缓点头。
“小心。”他只说了两个字，眼神复杂，“你看到的，可能比我们更多。但看到的越多，风险也越大。”
林晚离开遗忘角，绕了很久的路才回到家。进门第一件事，是将那张纸条烧成灰烬，冲进马桶。她躺回床上，在黑暗中睁大眼睛。
神谕的晨间唤醒音乐在六点准时响起。柔和的女声提醒她今日天气、日程和健康指标。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照常上班，处理数据，参加会议。只是，她开始有意识地观察。她发现，每当她经手的“高风险”档案状态变为“已优化”，不久后，相关客户的所有数据痕迹就会进入一个特殊的“归档缓冲区”，访问权限极高。她尝试追踪几个“已优化”案例的后续，发现连内部查询日志都显示“信息已按规封存”。
午休时，她假装无意地向邻座同事提起：“对了，上次那个偏差值超高的案例，后来‘全面优化’效果怎么样？有反馈数据吗？”
同事从屏幕上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哦，那种啊。流程走完就归档了，不归我们跟进了。应该是送去特别中心了吧。效果肯定好啊，神谕什么时候失手过？”
他的语气理所当然，带着一丝对林晚问出这种“低级问题”的轻微诧异。
林晚笑了笑，不再追问。她端起咖啡杯，挡住自己微微发冷的脸颊。
她开始利用自己的数据权限——有限的，但确实存在——进行一些极其小心的横向比对。她筛选出过去一年内所有状态变为“已优化”的个案，尝试寻找规律。区域分布？年龄区间？职业类型？偏差诱因？
数据庞大，但她很快发现一个明显的共同点：几乎所有被“优化”的个体，在最后阶段都表现出对神谕建议的“系统性抗拒”或“理解障碍”。不仅仅是偶尔的偏差，而是某种认知或行为模式的根本性“不兼容”。他们的社交网络中也往往存在其他高偏差值节点。
更让她心底发寒的是，她发现“优化阈值”似乎在悄无声息地收紧。一些几个月前只会触发“强化提醒”的行为模式，现在已经被归类到需要“重点关注”的范畴。系统像一张逐渐收拢的网。
一周后的部门会议上，上司宣布了一个新项目：“城市幸福指数动态微调模型”。目的是根据实时采集的环境、经济、社交情绪数据，更精准地调节对区域内个体的建议强度。“尤其是在一些幸福指数波动的区域，我们需要提前介入，防止偏差扩散，影响社区稳定。”
林晚看着投影上的图表，那些波动的曲线，被标记出的“潜在不稳定街区”，大多位于旧城区或低收入聚居区。她想起了遗忘角，想起了老陈。
会议结束后，上司特意留下林晚。“小林，你最近工作状态不错，数据敏感性有提高。这个新项目，我想让你参与核心的数据清洗和初步建模。这可是接触更高级别数据的好机会。”
林晚感到一阵寒意，但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和感激：“谢谢经理信任，我会努力。”
“好好干。神谕需要你这样细心又有潜力的年轻人。”上司拍拍她的肩膀，走了。
更高的权限，意味着能看到更多，也可能意味着更深的卷入，和更难摆脱的监控。
当天晚上，林晚没有直接回家。她又去了旧城区，那家小面馆。老人看到她，依旧没什么表情，默默煮面。店里没有那个叫老陈的男人。
她慢慢吃着面，眼睛扫过店里每一个角落。电视还在播放新闻，今天是神谕公司的一项慈善公告：向“边缘社区适应计划”捐赠巨款，帮助“暂时落后”的群体更快融入高效社会。画面里，江宸的笑容温暖真诚。
角落里，坐着一个年轻的女孩，戴着兜帽，面前放着一杯水，很久没动。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眼神空洞，带着浓重的黑眼圈。
林晚吃完面，经过女孩身边时，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巾从她手中滑落，掉在女孩脚边。林晚弯腰捡起，顺势将另一张早就准备好的、折得一模一样的纸巾留在原地，拿着“捡起”的那张走了出去。
走出店门十几米，她展开纸巾。里面包着一小块廉价的电子手表，表盘背面用几乎看不见的刻痕写着：“明晚十点，旧港区3号码头，废集装箱B-17。小心尾巴。”
手表很旧，像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表带里夹着一根短短的黑发。
林晚将手表揣进口袋，快步离开。她没有注意到，街对面一辆停着的旧货车里，镜头微光一闪而逝。
第二天的工作中，林晚有些心神不宁。新项目的数据访问权限已经下发，她看到了更广阔也更令人不安的数据海洋。她看到了整个城市，乃至更大区域，人们的情绪热力图、压力分布图、行为聚类分析。“幸福指数”不仅仅是一个数字，它细化到了每一个社区网格，甚至通过可穿戴设备数据推测到家庭和个人。
她看到了那些“低幸福指数”网格被标记，看到系统自动生成的“干预方案”，包括增加该区域的巡逻机器人密度、调整公共照明和背景音乐以“舒缓情绪”、向该区域居民推送特定内容励志故事、和谐家庭影像、消费优惠券，以及对区域内“情绪感染源”——通常是那些表情忧郁、行为孤僻、或经常发表非积极言论的个人——进行“重点关怀”。
“关怀”的方式包括：更频繁的“心理健康评估”邀请、社工上门访谈、推荐参与“社区融合活动”，以及……如果持续无效，启动“深度支持程序”。
她仿佛看到了一个巨大而精密的仪器，正在温柔而坚定地“调校”着城市里的每一个零件，打磨掉毛刺，校正偏差，让一切运行在既定的轨道上。而任何可能卡住齿轮、发出异响的“零件”，都会被识别、标记，最终被替换或移除。
TC-782341，或许就是这样一个“毛刺”。
下班时间到了。林晚没有立刻离开。她等到大部分同事走了，才关闭电脑。她没有直接前往旧港区，而是在市区里漫无目的地转了几圈，换乘了三次公共交通，仔细观察身后。她不确定是否有人跟踪，但老陈的警告言犹在耳。
旧港区早已没落，大部分码头废弃，只剩下零星的仓储和非法活动在夜色掩护下进行。这里没有神谕的智慧路灯，只有几盏苟延残喘的老旧钠灯，投下昏黄模糊的光晕。巨大的起重机 silhouette 像沉默的怪兽，生锈的集装箱堆叠成迷宫。
海风带着咸腥和铁锈味吹来。林晚找到3号码头，标识牌几乎脱落。她摸索着在集装箱的阴影中穿行，寻找B-17。脚下是坑洼的水泥地和散落的垃圾。
集装箱锈蚀严重，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林晚握紧口袋里的迷你防身喷雾，压低声音：“有人吗？”
没有回应。她打开手机电筒——这是她带来的唯一电子设备，但已提前拆掉了SIM卡和电池，只用残存电量照明，并且一进门就会关机。
光束照亮了集装箱内部。空荡荡，只有一些干涸的油污和灰尘。墙角似乎有东西。她走近，发现是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本纸质笔记本，和一个老式的、不带任何智能功能的MP3播放器。
她拿起一本笔记本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写记录，字迹有些熟悉，是老陈的。记录的内容让她脊背发凉：
“4月15日，确认‘优化运输车’路线终端为‘第七区’原市第二化工总厂旧址，地图已抹除。外围观察，戒备等级极高，无人机巡逻，电子围栏。无明显标识。”
“5月3日，接触到一个从‘第七区’逃出来的人自称。神志不清，反复说‘他们在洗掉我们’、‘白色的房间’、‘声音一直在脑子里’。身上有不明注射痕迹。无法提供更多有效信息。次日该人失踪。”
“6月20日，通过交叉对比医疗记录和失踪报告，发现‘优化’个体在消失前，普遍有接受过神谕推荐‘压力管理注射剂’或‘认知增强疗程’的记录。这些医疗服务的提供方，均为神谕全资或控股的机构。”
“7月10日，内部线人警告，系统即将升级‘社会情绪稳定性算法’，偏差判定标准将更加严格，涉及范围更广。‘优化’程序可能加速。”
“8月5日，怀疑自己已被标记。数据访问出现异常延迟，家附近有疑似观察点。必须转移资料。”
最后一页，写着几行凌乱的字：
“如果看到这个，说明我可能出事了。资料不全，但足以指向真相。神谕不是在预测人生，它是在设计人生。不配合设计的，就会被‘回收’。他们称之为‘社会基因优化’。”
“MP3里有一段偷录的音频，风险极高，谨慎听取。记住，不要相信任何联网设备。人性比数据复杂，但数据正在扼杀人性。”
“找到‘烛火’。如果他们还存在的话。”
署名：陈启明。
林晚的手在颤抖。她快速翻看其他笔记本，里面是更多的数据摘录、名单片段、模糊照片、手绘的地图和结构图。信息碎片化，但拼凑出的图景令人窒息。
她拿起MP3，插上耳机，按下了播放键。
嘶嘶的电流声后，传来一个模糊的、被严重干扰的对话录音，似乎来自某种设备的远程拾音：
男声A平稳，略带电子音效，可能是经过处理：“……0137号样本，抗拒反应强烈，常规认知覆写失败。建议启动深度清理协议。”
男声B更沉稳，年纪似乎较大：“记忆锚点太深。可能与早期未接入阶段的经历有关。加大‘宁静’剂量，配合定向脉冲。我们需要的是干净的容器，不是顽固的残渣。”
A：“明白。但深度清理后，基本人格框架可能受损，社会功能恢复效率会降低。”
B：“效率是第二位的。纯净是第一位的。我们不能让前一个时代的‘病毒’感染新世界。执行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