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陆成,躺在这发霉的地下室里等死。三个月前,我在工地推开了项目经理周涛,
自己却被砸碎了脊椎。老婆林薇和好兄弟周涛,卷走我那两百三十万赔偿金,
现在正在马尔代夫晒太阳。公司说是我自己违规操作,医院开了证明说我是旧伤复发骗保。
房东把我的轮椅扔到楼道,换了锁。直到那个叫陈墨的女记者找上门,
她眼睛发亮地录下我每一个痛苦的抽搐,说我的经历“充满真实的悲剧美感”。
她忘了带走录音笔,我听见她跟主编说:“《荆棘王座》的番外纪实稳了,
现实比小说更残忍,读者就爱看这个。
”我用还能动的两根手指搜了那本书——主角的名字、遭遇、甚至止痛片牌子,
都和我一模一样。哈。原来我不是倒霉,我是活在一本别人写好的虐文里。而作者,
正坐在我对面,等着收割我最后一点痛苦。笔在你手里是吧?行。那剧本,从现在开始,
我说了算。1止痛片的药效过了。那股疼又从脊椎断掉的地方钻出来,
像有根生锈的锯子在骨头茬子上来回拉。我侧躺着,盯着墙上那片因为返潮形成的污渍,
它长得像个扭曲的人脸。汗水把旧T恤黏在后背上,冷的。地下室里只有一张行军床,
一个瘸腿的凳子,还有朋友老张偷偷搬下来的旧电脑。空气里有股抹布没拧干的馊味,
和我的绝望混在一起。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周涛发来的彩信。点开。碧海,蓝天,
白色沙滩。林薇穿着鲜红的泳衣,笑着靠在周涛怀里。周涛戴着墨镜,
朝镜头比了个蠢透了的剪刀手。照片下面有一行字:“成哥,谢谢你的救命钱,
这边风景真好。你也‘好好’养着。”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攥着手机,关节发白,
但胳膊以下,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愤怒像烧开的沥青,在我胸腔里咕嘟咕嘟冒泡,
可流不到四肢,只能把自己烫得千疮百孔。我把手机扣在床边。闭上眼睛,就是那天。
脚手架像慢镜头一样垮下来。周涛吓得僵在原地。我扑过去,把他推开。然后,世界就黑了。
再醒来,世界是白的——医院的天花板。然后是林薇哭红的眼睛,周涛懊悔捶墙的样子。
他们说,成哥,你放心,我们一定照顾好你,公司一定会负责。负责。公司送来一份协议,
说我违规操作,负主要责任。但出于人道主义,给一笔赔偿。我瘫着,
字是林薇握着我的手签的。两百三十万。她说,成哥,有了这笔钱,咱以后慢慢治。
钱到账的第二天,她就不见了。和周涛一起。接着,保险公司的调查员来了,冷着脸,
说接到举报,我涉嫌用旧伤骗保。医院出具了“专业”证明。公司翻脸不认人,
说要追究我骗取赔偿的法律责任。房东来催房租,看到我的样子,闻到屋里的味道,
二话不说,叫人来把我连人带床抬到了这个他放杂物的地下室。轮椅?扔楼道了。他说,
晦气。朋友老张偷偷来看我,塞给我一点钱,买了最便宜的止痛片。他说,陆成,认命吧。
咱小老百姓,斗不过。认命。我也以为我只能认命了。躺在这里,一点点腐烂,
像角落里的那些破纸箱。直到她出现。陈墨。一家自称关注“城市边缘人”的自媒体记者。
她说要做我的专访,记录我的生存状态。她年轻,打扮得体,身上有股好闻的香水味,
跟这个地下室格格不入。她打开专业的录音笔,语气温和,问题却细得像针。
“当时推开同事的那一刻,你在想什么?”“妻子和好朋友一起离开,你恨他们吗?
”“现在每天最痛苦的是什么?是身体上的疼,还是心里的?”她一边问,
一边在笔记本电脑上飞快地敲字。偶尔,她会停下来,看着我因为疼痛而抽搐的脸,
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满足的探究。像在观察一个稀有的标本。那天她走的时候,
有点匆忙,把一个黑色的、像U盘一样的备用录音笔落在了瘸腿凳子上。
充电线还连着我的旧电脑。鬼使神差地,我把它插上了。提示充电。我等了一会儿,
笨拙地用还能微微动弹的右手食指,按下了播放键。前面是我和她对话的录音。
我虚弱、断续的声音。她循循善诱的语气。然后是一段电话录音。大概是录音笔自动录下的。
陈墨的声音,压低了,但透着兴奋:“……主编,你放心,这个原型人物太典型了!
反应比小说里还要到位,那种绝望,啧,麻木里带着一点不甘心,完美!……对,
《荆棘王座》的番外纪实篇,素材够了。现在的读者,就吃这套,‘现实比故事更残忍’,
绝对爆……”《荆棘王座》?我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戳着旧电脑的触摸板。网速很慢。
等了半天,搜索页面才出来。找到了。一部连载在某个小众文学网站上的小说。作者,墨痕。
看简介,是现代虐恋题材。我点开。忍着眩晕和恶心,看了开头几章。男主角,陆成。
建筑工人。为人仗义。在一次事故中,为救好友项目经理周涛重伤瘫痪。
妻子林薇与好友卷走巨额赔偿金私奔。公司推诿,医院出具不利证明,反诉骗保。最终,
男主角在廉价出租屋里,孤独、痛苦地慢慢死去。我的呼吸停了。我往下翻。一些细节。
男主角躺在行军床上,盯着天花板裂缝。他吃的止痛片,是那种最便宜的白色药片,
每次吃两片,但效果越来越差。他的妻子离开前,最后一顿饭做的是西红柿鸡蛋面,
盐放多了,很咸。他的好朋友,在背叛他之后,每次喝醉了都会做噩梦,
梦到脚手架倒下来的瞬间。我床底下,就扔着那个白色的止痛片药瓶。林薇走的那天早上,
确实煮了面。很咸,我没吃几口。她说没注意。周涛以前酒量很好,
但最近一次听老张提了一嘴,说周涛好像精神不太好,老说睡不踏实。寒意,不是从脊椎,
而是从脚底板,一瞬间冲到了天灵盖。我浑身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比任何一次疼痛发作抖得都要厉害。不是巧合。这他妈不是巧合!我活了三十多年,
所有重要的、痛苦的、屈辱的经历,被精心挑选、编排,写成了这么一部小说?而那个作者,
现在正以“记录现实”的名义,坐在我对面,像看戏一样看着我在她写好的情节里挣扎?!
愤怒。这一次,愤怒没有滞留在胸腔里。它冲上了我的脑袋,烧得我眼睛发红。
我死死盯着屏幕上“墨痕”这个笔名,
盯着章节后面读者留下的那些“好虐啊”“心疼男主”“作者大大写得太真实了”的评论。
真实?当然真实。因为老子就是那个“男主”!一种荒谬绝伦的感觉攫住了我。我想笑,
又想嚎叫。最后,我只是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原来,
我不是单纯的倒霉,不是命运不公。我是被困在了一个既定的、充满恶意的叙事里。
我的痛苦,我的绝望,甚至我的死,都是别人早就写好的“情节”,
是为了满足某些读者“虐”的快感。陈墨。墨痕。她下次什么时候来?她还想“记录”什么?
我瘫在床上,像一条离水的鱼,大口喘着气。但脑子里,那团烧着的火,渐渐冷却下来,
变成了一种极其冰冷的、坚硬的东西。如果这是本书。如果她是作者。那么,
她是不是这个“世界”里,唯一一个能“修改设定”的人?一个疯狂的念头,像毒藤一样,
缠上了我的心脏。笔在她手里。但拿笔的手,会不会……也能被别的东西影响?
我看着那支小小的黑色录音笔。它安静地闪着充电完成的绿灯光。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喉咙里那股血腥味,好像变成了铁锈味。行啊。作者大人。你不是要素材吗?
你不是要“真实的悲剧”吗?我给你。我给你点,不一样的“素材”。2陈墨三天后又来了。
这次她带了点水果,几个橘子,放在瘸腿凳子上。姿态摆得很足,像是真的关心。“陆先生,
这几天感觉怎么样?”她打开录音笔,坐下,笔记本放在膝盖上。我看着她。
今天阳光从地下室唯一的高窗透进来一点,照在她侧脸上,能看见细小的绒毛。
她长得不难看,甚至算清秀。可我现在看她,就像看一个披着人皮的……程序。
一个书写我命运的程序。我挤出一点虚弱的笑,比哭还难看。“还能怎么样……疼。
脑子里也乱,老是做噩梦。”她眼睛微不可查地亮了一下,手指放在键盘上。“噩梦?
能具体说说吗?”来了。她在捕捉“素材”。我闭上眼睛,喘了几口气,
像是回忆很痛苦的事情。“梦到……周涛和林薇。他们好像……在吵架。
在一个很黑的屋子里……看不清。周涛推了林薇一把,
林薇的头……好像撞到了桌角……流了好多血……”我说得很慢,断断续续,
夹杂着痛苦的抽气声。这些都是我临时编的。但我要让它听起来,像是一个饱受折磨的病人,
混乱潜意识里的碎片。陈墨敲键盘的速度快了点。啪嗒啪嗒。“还有吗?”她问,
声音放得更柔了。“还梦到……工地。王经理……王建豪的办公室。
他桌子底下……第三块地板,好像是活的……下面有个铁盒子……”我胡诌着。
王建豪是我们公司老板,我这种底层工人,只远远见过几次。他的办公室?我根本没进去过。
但陈墨不知道。她只会觉得,这是“原型人物”潜意识里对加害者的恐惧和臆想。“铁盒子?
里面有什么?”她追问。
“不知道……看不清……好像有纸……红色的印章……”我继续编造细节。红色的印章,
听起来就像某种重要的合同或证据。陈墨停下了打字,若有所思地看着我。“这些梦,
经常出现吗?”“嗯……最近老是……一闭眼就是……”我露出疲惫又恐惧的神色,
“陈记者,你说……他们会不会,真的出事啊?我有点……怕。”“别怕,梦都是反的。
”陈墨安慰我,但她的眼神明显在发亮。那是一种创作者看到绝佳情节线索时的兴奋。
“你提供的这些……嗯,感受,很重要。有助于大家理解这个群体内心的创伤。
”去你妈的群体创伤。我心里冷笑。她又问了一些无关痛痒的问题,关于日常起居,
关于有没有人来看我。我一一用最悲惨的语气回答了。我知道,
这些都会成为她笔下“陆成”凄凉处境的注脚。临走时,她看起来心满意足。“陆先生,
你好好休息。我过几天再来看你。你的故事……很有价值。”价值。我的痛苦,
成了她作品的价值。门关上了。我脸上的虚弱和痛苦瞬间消失。只剩下冰冷的平静。
我慢慢挪动身体,忍着剧痛,够到老张给我留下的一个破旧智能手机。打开本地新闻APP,
刷新。一天。两天。第三天下午,一条本地新闻推送弹了出来:“惊爆!
本市建筑商人周某海外被捕,疑似涉嫌跨境违规交易,同行女子失踪……”我点开。
报道很简短,没有照片,但提到了周涛的名字缩写,
以及“与其一同出境并卷走巨额资金的女子林某”。我握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
没有狂喜。没有激动。只有一种诡异的确认感。像按下了一个按钮,得到了预期的回应。
我编造的“噩梦”里,有周涛和林薇争吵,林薇受伤。现实里,他们一个被捕,一个失踪。
细节不同,但“出事”这个结果,对上了。所以……真的可以。通过影响作者陈墨的创作,
可以间接地、以一种符合现实逻辑的方式,改变我周围的“情节”?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搏动,每一下都带着疼痛和一种陌生的悸动。但紧接着,
一阵尖锐的头痛毫无征兆地袭来。像有根锥子从太阳穴扎进去,使劲搅动。我闷哼一声,
差点从床上滚下去。这疼痛来得快,去得也快。十几秒后,只剩下残留的钝痛和耳鸣。
这就是代价吗?修改“情节”的代价?我喘着气,额头全是冷汗。看着昏暗的天花板,
咧开嘴,无声地笑了。痛?比起躺在烂在这里等死,这点痛,算个屁。周涛和林薇,
只是开胃小菜。我的手指,在床单上慢慢攥紧。还能动的那两根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公司。医院。保险公司。还有那个躲在最后面的,王建豪。你们一个都别想跑。还有你,
陈大作者。你的笔,借我用用。3我开始“配合”治疗。用老张偷偷给的钱,
联系了一个便宜的社区康复师,每周来两次,帮我做最基础的被动活动和按摩。每一次拉伸,
都疼得我眼前发黑,但我咬牙忍着。我要好起来。哪怕一点点。手指的灵活度在缓慢恢复。
从只能微微动弹,到可以勉强握住一个勺子。手臂也能抬起一点点了。像一棵被压垮的野草,
挣扎着,从石头缝里探出一点头。与此同时,我和陈墨的“合作”越来越“默契”。
我成了她最珍贵的“素材库”。我会“无意间”透露一些信息。比如,
公司那个总是趾高气扬的财务总监刘胖子。“我……我以前听工友瞎聊,说刘总的老婆,
特别爱去‘焕颜’美容院,一年充卡好几十万呢……他一个拿工资的,
哪来那么多钱……”我小心翼翼地说,装作只是闲聊。陈墨听得认真,然后会引导我:“哦?
那家美容院有什么特别吗?”“不知道……就听说,贵,而且……好像不太对劲。
”我给出模糊的暗示。几天后,本地论坛出现匿名贴,
深扒“焕颜”美容院疑似为某些人洗钱。虽然帖子很快被删,但风声已经传开。又比如,
给我出具“旧伤复发”证明的那个赵医生。“赵医生……好像很喜欢打牌。有次我来复查,
听他打电话借钱,口气很急……说再不还,那边要剁手……”不久,
就传出赵医生因堵伯欠下高利贷,被追债人闹到医院,声誉扫地的消息。
他之前开具的某些证明,开始被重新审查。我的保险欺诈案,出现了第一个松动。
每次我提供“灵感”,陈墨都会如获至宝。我能看见她眼底的兴奋。
她以为她在挖掘“原型人物”潜意识里的秘密,挖掘这个社会暗面的冰山一角。她不知道,
她笔下“陆成”的“隐忍”和“观察”,正在被我这个真人,一点点塑造成反击的武器。
我在引导她,强化“陆成”这个角色的某些特质。这样,
当我以“陆成”的身份去做一些事时,会显得更“合理”,更不容易被“世界逻辑”排斥。
我还用匿名邮箱,注册了那个文学网站的账号,混进了《荆棘王座》的读者群。我说话不多,
但偶尔会以“资深读者”的角度发言。“作者大大写得太真实了,
不过我觉得陆成后期太软弱了,他经历了这么多,难道一点都没成长吗?至少,
观察力和耐心应该被磨出来了吧?”“对对,我也觉得,主角不能一直被动挨打啊,
哪怕只是暗中观察,收集点东西也好。”这些评论夹杂在一堆“好虐”“哭死”的发言里,
并不起眼。但我注意到,陈墨在后续的章节更新里,
真的给“陆成”增加了一些“沉默观察”“内心盘算”的侧面描写。很好。
她在接受我的“设定”。现实世界也在变化。公司因为财务总监的丑闻和接连的调查,
焦头烂额。对我赔偿案的打压不那么强硬了。保险公司那边,由于赵医生的证明可信度受损,
态度也开始软化。老张帮我找了一个便宜的一楼小单间,有简单的无障碍设施。
我搬出了那个发霉的地下室。搬家那天,阳光很好。我坐在轮椅上,被老张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