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的结婚纪念日，陆予深接到林薇的电话，说胃疼得厉害，一个人在家怕出事。
他扔下切到一半的蛋糕，拿起车钥匙就往外冲。
我抓着那把他非要系在我手腕上的纪念日礼物——一条细细的链子，站在玄关，
蛋糕上“三周年快乐”的奶油字在暖光下融化，黏腻不堪。我说：“今天能不能不去？
”他拧着眉，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姜晚，薇薇她情况不好，这里打不到车。
”然后门开了，又关上，带起一阵冰凉的风。后来就是医院刺鼻的消毒水味，惨白的灯光，
医生模糊的口型，还有陆予深躺在那里，安静得像个过于逼真的蜡像。
林薇在病房外哭得梨花带雨，抓着我的手说对不起，晚晚姐，我不是故意的。我抽回手，
看着里面那个男人。我得留下。三年，一千多个日夜。翻身，按摩，擦洗，
对着毫无回应的脸说话，读财经新闻，
也读他大学时写给我的、后来被林薇“无意”看到并嘲笑过幼稚的情诗。护工换了好几个，
都说陆太太你太辛苦。我不是不辛苦，我只是不能走。陆予深的父母早逝，
我的家人远在南方，这座城市里，他只有我。还有林薇。她常来，带着昂贵的营养品，
插最新鲜的花，坐在床边，轻声细语讲他们共同的过去，讲予深哥以前多护着她。
我就在旁边，削苹果，或者只是坐着。她身上有很淡的栀子花香，和病房的味道格格不入。
有时她会红着眼圈看我：“晚晚姐，你瘦了。别太累着。”我点点头。醒来是个奇迹。
在一个沉闷的午后，阳光勉强挤进百叶窗，我刚给他刮完胡子。他的睫毛颤了颤，然后，
眼睛慢慢睁开。混沌，茫然，最后定在我脸上。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模糊的气音。
我的心脏停跳了一拍，手里的刮胡刀“哐当”掉在地上。医生护士涌进来，检查，记录，
一片嘈杂的喜庆。他适应光线，尝试挪动手臂，目光渐渐清明。林薇是第一个赶到的人，
扑到床边，眼泪瞬间涌出：“予深哥！你终于……你吓死我了！”他看着她，很慢地，
扯出一个虚弱的笑，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那个动作有点吃力，但很温柔。
我站在人群外围，手里还捏着擦脸的湿毛巾。接下来的复健期，林薇来得更勤。搀扶，喂水，
陪着做枯燥的训练。他们有时低声说话，发出轻轻的笑声。我负责和医生沟通，安排饮食，
处理堆积了三年的公司法律文件——他以个人名义控股的一家投资公司，
这三年代理人勉强维持，我时不时需要签字。陆予深很少主动和我说话，
看我的眼神复杂难辨，有陌生，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感激？我不确定。直到他出院回家，
回到我们那套冷清了太久、我每周仍会打扫的公寓。那天晚上，饭菜上桌。
他拄着拐杖慢慢走到餐桌边，没动筷子，从西装内袋出院时林薇给他买的，
说精神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我面前。“姜晚，”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大半的沉稳，
带着久病初愈的沙哑，“我们离婚吧。”餐厅吊灯的光线白晃晃的。我看着信封。
“薇薇她……等我太久了。这次出事，也是因为我急着去见她。”他顿了顿，避开我的视线，
落在桌面的木纹上，“我不能对不起她。这几年，辛苦你了。条件你可以提，尽量满足。
”信封很薄。我拿起来，拆开，抽出里面打印工整的纸张。黑体字，“离婚协议书”。
财产分割栏，他很大方，除了那家公司外，房子、存款、大部分投资理财都归我。看起来，
是份优厚的补偿。我低头看了很久，久到他似乎有些不安，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我知道这对你不够公平，但……”我抬起头，笑了笑。当着他的面，抓住那几张纸，
从中间，慢慢、慢慢地撕开。纸张断裂的声音很清晰，
呲啦——呲啦——直到变成一堆参差的碎片。我松开手，白色的雪片纷纷扬扬落在餐桌上，
我们的碗碟之间。陆予深的眉头骤然锁紧，脸色沉下来：“姜晚，你什么意思？闹有意义吗？
我们好聚好散。”“好聚好散？”我重复这四个字，声音很轻。
然后拿起一直放在手边的手机，解锁，点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拨通视频电话。
等待接通的嘟嘟声在安静的餐厅里回荡。陆予深盯着我，眼神里有不耐，有恼怒，
还有一丝不解。电话接通了。屏幕亮起，出现一张男人的脸。背景是柔和的居家灯光，
男人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气质清隽温和，眼角有细微的笑纹。“晚晚？
”男人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出来，带着熟稔的亲昵，“正想给你打呢。等等啊，
”他镜头一转，对准怀里一个小小的人儿。粉嘟嘟的脸蛋，
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正好奇地看着镜头，小手抓着一只软胶小鸭子。“来，宝宝，看妈妈。
”我的心瞬间软成一汪水，对着屏幕笑起来，声音不自觉放柔：“宝贝，今天乖不乖呀？
”小家伙听到我的声音，咧开没牙的嘴，咿咿呀呀，挥动着小鸭子。我抬眼，
看向对面瞬间僵住、瞳孔急剧收缩的陆予深，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巧了，陆予深，
儿子刚学会叫爸爸。”我把手机屏幕转向他，让他能清晰看到镜头里的画面，“来，
跟……这位陆叔叔，打个招呼？”镜头里，那个男人似乎才注意到我这边的异常，
他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视线投向镜头这边，隔着网络，与陆予深目光相接。
他脸上的温和未减，只是稍稍收敛了笑意，对我怀里的孩子轻声说：“宝宝，看，
是妈妈的朋友。”随即，他抬眼，对着我这边，也是对着陆予深，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算是打过招呼。那姿态，自然得像这个家的男主人。陆予深的脸色，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变得惨白。他的嘴唇哆嗦着，目光死死钉在手机屏幕上，
钉在那个男人脸上，钉在那张与他有几分依稀相似、却更显精致柔和的婴儿面容上。
拐杖“哐当”一声倒在地上，他撑着桌沿，手背青筋暴起，身体前倾，
仿佛要钻进屏幕里看个分明。“他……是谁？”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干涩嘶哑，
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我没回答，只是对屏幕里的男人笑了笑：“先挂了，这边有点事。
”“好，忙完早点休息。”男人温声应道，又低头逗了逗孩子，“跟妈妈再见。
”小家伙挥着小手，含糊地发出一个类似“ba”的音节。视频挂断。餐厅里死寂一片，
只有陆予深粗重的喘息声。他猛地抬头，赤红的眼睛盯着我，
里面翻滚着震惊、暴怒、被彻底愚弄的疯狂：“姜晚！那是谁？！那个孩子……是我的？
对不对？你说话！”我慢条斯理地把手机扣在桌上，拾起一片落在汤碗边的碎纸屑，
捏在指尖。“你的？”我抬眼，迎上他吃人般的目光，笑了笑，“陆予深，
你躺在医院里毫无知觉的时候，医生说你醒来的几率不到百分之五的时候，凭什么觉得，
我会留着一个‘你的’孩子？”“不可能！”他低吼，一拳砸在桌面上，碗碟哗啦乱跳，
“时间对得上！我出事前……我们……”“出事前三个月，你就因为林薇一个电话，
从我们的结婚纪念日餐桌上离开了。”我截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之后呢？你仔细想想，
我们有多久没有正常夫妻的生活了？你的心思，早就不在这个家了。”他像是被噎住，
胸膛剧烈起伏，眼神闪烁，试图从记忆里挖掘证据，
却只挖出大片的空白和频繁的争吵、冷战。“那……那孩子怎么解释？
他看起来……他看起来……”他无法说出“像我”两个字，那会让他更像个笑话。“解释？
”我轻轻嗤笑一声，“需要向你解释吗？陆先生，我们现在唯一的关联，就是这份，
”我指了指桌上那堆碎纸，“被你单方面决定结束的婚姻关系。至于我的孩子，
他的父亲是谁，与你无关。”“与我无关？！”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
试图绕过桌子冲过来，但残弱的腿让他踉跄了一下，狼狈地扶住椅子背，“姜晚！
你是我的妻子！你竟然敢……竟然敢在我昏迷的时候，和别的男人……还有了孩子？！
是刚才那个男人？他是谁？！”“很快就不是了。”我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他的狼狈，
“协议书你准备好了，但撕了。我会让我的律师重新拟一份，明天送来。放心，
我只拿我应得的，至于你那家小破公司，”我顿了顿，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
“留给你和林薇吧，祝你们生意兴隆，百年好合。”“姜晚！”他嘶声喊我的名字，
里面充满了被背叛的痛怒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慌，“你不能走！把事情说清楚！
那个野种……”“啪！”清脆的耳光声打断了他的口不择言。我用尽了全力，
手掌火辣辣地疼。他的脸被打得偏过去，浮现出清晰的指痕。“这一巴掌，
是教你学会说人话。”我收回手，指尖微微发颤，但声音稳得像冰，“陆予深，
看在你刚醒不久，脑子可能还不清楚的份上，我最后说一次：我们完了。
从你为了林薇冲出家门那一刻起，从你躺了三年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跟我离婚给她名分起，
我们就完了。我怎么活，跟谁活，有没有孩子，都是我的事。”我转身往卧室走，
去拿我早已收拾好的简易行李箱。
背后传来他急促的喘息和压抑的、近乎呜咽的声音：“晚晚……别走……至少告诉我，
孩子是不是……是不是我的？求你了……”我没有回头。“等着签字，离婚。其他的，
你没必要知道。”拖着小行李箱穿过客厅时，他跌坐在椅子里，双手插进头发里，
肩膀垮塌下去，像个瞬间被抽走所有力气的破布娃娃。月光透过窗纱，落在他身上，
一片清冷。公寓门打开，又轻轻关上。锁舌扣合的声音，很轻，却像是彻底斩断了什么。
走廊声控灯应声亮起，又很快熄灭。我站在一片黑暗里，背靠着冰凉的门板，
缓缓吐出一口憋了太久太久的气。抬起手，指尖碰到脸颊，一片湿凉。楼下，
一辆黑色的轿车静静停在阴影里。见我出来，车灯亮了一下。驾驶座的门打开，
周维深走了出来。他接过我的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又替我拉开副驾驶的门。“解决了？
”他坐回驾驶座，侧头看我，目光落在我湿润的眼角，顿了顿，没多问，只伸手，
轻轻擦了一下，“回家吧，宝宝刚才好像有点闹觉，一直找你。”“嗯。”我系好安全带，
闭上眼，“回家。”车子平稳驶入夜色。城市的霓虹透过车窗，流光溢彩地掠过脸上。
我知道，我和陆予深的战争，刚刚开始。但这一次，我手里握着的，不再是等待和隐忍，
而是我自己挣来的、足以撼动他全部世界的筹码。那个孩子，是他的。但更是我的。
至于周维深……我睁开眼，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我们是盟友，是各取所需的合作伙伴。
他需要借助我，彻底击垮陆予深那家正巧挡了他关键扩张之路的小公司，
并让陆予深身败名裂。而我，需要他的资源、他的力量，来打一场漂亮的复仇仗，并且，
给孩子一个最安全的庇护。我们之间，有一份清晰冰冷的协议。他扮演“新爸爸”，
我帮他夺取他想要的东西。仅此而已。只是有时候，比如刚才视频接通，
他抱着孩子温柔低语的那一刻；比如现在，
他沉默地递过一张纸巾的时候……那层冰冷的协议外壳，
会泛起一丝细微的、令人不安的裂痕。我甩甩头，把不该有的情绪压下去。手机屏幕亮起，
是律师发来的消息：姜小姐，离婚协议已根据您的要求重新拟好，
包含抚养权明确归属您的条款，明天上午十点可以送去陆先生处。我回复：好。另外，
之前让你查的林薇那家挂名艺术工作室的资金流水和税务情况，有进展了吗？
有一些线索，正在深入，很快会有详细报告。尽快。还有，
陆予深公司这三年间的所有异常账目和合同，尤其是与‘林氏商贸’相关的，全部整理出来。
明白。周维深瞥了一眼我的手机屏幕，嘴角似乎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动作很快。
”“趁他病，要他命。”我按熄屏幕，声音里没有波澜，“你不是一直等着这一天吗？
”“是啊。”他打了下方向盘，车子拐上通往郊区的高架路，“等了挺久。
车子驶入一栋安保森严的别墅庭院。这里是周维深的住处，也是我和宝宝暂时的“家”。。
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传来宝宝响亮的哭声，夹杂着保姆焦急的哄劝声。我几乎是冲进去的。
从保姆手里接过那个温软的小身子，熟悉的奶香味包裹过来，他委屈地抽噎着，
把小脸往我怀里埋。“宝宝乖，妈妈回来了，不哭了哦……”我轻拍着他的背，
在客厅里慢慢踱步。周维深放下我的行李箱，脱下西装外套，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
用指背碰了碰宝宝泪湿的小脸蛋。哭声渐歇，宝宝睁开湿漉漉的大眼睛，看看我，
又看看周维深，打了个哭嗝。“看来是真想你了。”周维深说，声音不自觉地放低。“嗯。
”我抱着孩子坐到沙发上，疲惫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他倒了杯温水，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
“接下来打算怎么做？”“先离婚，拿到法律上完全的独立身份和孩子无可争议的抚养权。
”我喂了宝宝一点水，看他小口小口地喝着，“然后，把他最在乎的东西，一样一样拿掉。
公司，名誉，还有……”我抬眼，“他以为的真爱。”周维深在我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
长腿交叠，姿态放松，眼神却锐利：“林薇那边，
我已经安排人把她工作室涉嫌洗钱和虚开发票的证据递给了相关部门，匿名举报。
风声很快会传出去。陆予深为了保她，或者把自己摘干净，一定会动用他的关系和资金。
”“那正好。”我轻轻拍着快要睡着的宝宝，“他公司账上那点流动资金，经不起几下折腾。
而且，以他的性格，绝不会放任林薇不管。那是他的软肋。”“你对他很了解。”“曾经是。
”我扯了扯嘴角。曾经以为很了解，后来发现，了解的或许只是他愿意展示的部分，或者说，
是我自己臆想的部分。“现在，只是知道怎么打他最痛。”宝宝在我怀里睡着了，呼吸均匀。
我低头看着他恬静的睡颜，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这张脸，长大后，
恐怕会越来越像那个人。但没关系，他是我一个人的宝贝。“你休息吧。”周维深站起身，
“客房已经收拾好了，婴儿房在隔壁，监控连着主卧和客厅，你可以随时看到。
我今晚有个越洋会议，在书房。”“谢谢。”他走到门口，又停住，
没有回头：“协议归协议，在这里，你和孩子的安全是第一位的。需要什么，直接跟管家说。
”“……好。”他离开了。我抱着宝宝，在宽敞却陌生的客厅里又坐了一会儿，
才起身走向客房。这一夜，陆予深大概无法入眠。而我，终于可以睡一个，
不再需要担心明天医院会传来什么消息的觉了。只是梦里，还是不可避免地，
出现了三年前那个匆忙离去的背影，和病房外林薇低低的、胜利者般的啜泣。醒来时，
晨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钻进来。宝宝还在酣睡。手机上有好几个未接来电，都是陆予深。
还有一条短信：晚晚，我们谈谈。昨晚是我太冲动，口不择言。
孩子的事……我们当面说清楚，好吗？我在老地方等你。老地方。
是我们大学时常去的一家书店咖啡馆，后来也常去。他是在打感情牌。我删掉短信，
拉黑了这个号码。然后给律师发消息：协议可以送过去了。另外，以我的名义，
发一份正式分居声明给陆予深，抄送他的公司董事会和几个主要合作伙伴。既然要闹，
就闹得人尽皆知。把他给我的“体面”，原样奉还。下楼时，
周维深已经坐在餐厅看财经报纸，面前摆着咖啡。他换了一身深蓝色的家居服，
看起来清爽冷冽。“早。”他抬眼。“早。”我在他对面坐下，保姆端上早餐。“动作利落。
”他指的是我拉黑和发声明的事。“速战速决。”我喝了口牛奶。“今天有什么安排？
”“去一趟律所，签一些文件。然后，”我顿了顿，“我想去看看那套小公寓，
我自己的那套。”那是我婚前用自己积蓄和家里资助买下的一室一厅，婚后一直出租。
是时候收回来了，那才是我和宝宝真正的家。周维深点点头：“需要司机送吗？”“不用，
我打车。”我不想欠他太多，尽管协议里包含了这些“便利”。他没坚持，
只是说：“注意安全。陆予深现在情绪不稳定。”“我知道。”出门前，
我亲了亲还在睡梦中的宝宝。保姆恭敬地站在一旁。打车去律所的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