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什么医院，吃个药就行。”陈浩靠在沙发上，眼睛没离开手机屏幕。我站在客厅中间，
额头烫得发疼。体温计刚量过，39度1。我想说点什么，嗓子像被砂纸磨过，
吞了一下口水。“家里有布洛芬，你自己找找。”他划着视频，笑了一声，
大概刷到什么有意思的。我没再说话。转身去鞋柜拿了外套，换鞋，出门。
身后没有任何声音。晚上十一点，我坐在医院急诊的塑料椅上等叫号，手机亮了。
一条银行账户变动提醒——不是我的卡，是我们的联名账户。转出5000元。
备注：妈生活费。我关掉屏幕，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挂号费67，验血98，
药费203。我刷的是自己的卡。1.从医院回来已经凌晨一点。陈浩睡了，卧室门关着，
客厅灯也没给我留。我摸黑去厨房倒了杯热水，就着布洛芬吞了。靠在餐桌边坐了一会儿，
对面的椅子空着。冰箱嗡嗡响，整个屋子就这一个声音。我起来煮了碗白粥。一个人吃完，
洗了碗，在茶几上拿起那本黑色硬壳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写下：“10月17日。
急诊挂号67，验血98，药费203。合计368。联名账户转出5000，
备注妈生活费。”合上本子，放回茶几最下面那一摞书底下。第二天下午，婆婆来了。
她进门换了拖鞋，先扫了一圈客厅，目光落在窗帘上。“这窗帘什么时候换的？”“上周。
”我端了杯水递过去。“多少钱？”“三百多。”“净浪费钱。”她接过水杯，撇了一下嘴，
“原来那个不是好好的吗？你们年轻人就是不会过日子。”陈浩从卧室出来，
看了眼窗帘：“确实没必要换。”我没接话。婆婆在客厅坐了一个小时，
走的时候从冰箱里拎走了我昨天买的进口车厘子。一盒，89块。
她拎着袋子说“念念也不挣几个钱，净浪费”，头也没回就出了门。陈浩送他妈到电梯口。
我听见他说“妈你慢点”，声音温柔得像另一个人。我坐在餐桌前。粥碗已经洗了，
本子还在茶几底下。陈浩回来说：“我妈说得也不是没道理。你以后买东西注意点。”“嗯。
”我想起结婚第一年的事。那年五月，我和陈浩攒了五万块准备去清迈度蜜月。
机票酒店都订好了。出发前三天，婆婆打来电话说心脏不舒服，要住院。
陈浩当天就把五万转了过去。后来我才知道她没住院，那笔钱打了一只金镯子。
我是两个月后在她朋友圈看到的。照片里她举着手腕，金灿灿的镯子映着阳光，
配文是“儿子孝顺”。我没问。还有三年前。我爸胆结石住院，手术加住院费要两万多。
我跟陈浩说从家里存款先周转一下。他说“你爸有医保啊，能报大部分”。最后他给了两千。
两千。我爸出院那天我去接他，他坐在病床边穿鞋，动作很慢。我站在门口，眼睛酸了一下。
但我没说什么。晚上，我从茶几底下抽出本子。翻到前面的页码，那些数字整整齐齐排着。
五年了，一笔一笔，从没断过。手机响了。是婆婆的消息。“念念，你婆婆我最近胃不太好，
浩浩说给我买点补品，你帮忙挑挑。”我看着屏幕。手指按在回复框上，
打了两个字——“好的”。发送。2.第二周，我在书房赶一个私宅项目的方案。
这个客户是朋友介绍的，预算不低，但要求也细。我对着电脑调了一下午的空间布局，
眼睛干得发疼。制图软件的会员到期了，需要续费，一年1280。晚饭时我提了一句。
陈浩正在扒饭，筷子顿了一下。“一千多？你那点活儿用免费的不行吗？
”“免费的功能不够。”“你一个月接几单？能赚多少？值得花这个钱吗？”我看着他。
他已经低下头继续吃饭了，像是说完一句不重要的话。半小时后，他接了个电话。是婆婆。
我听见他说“行，妈，我明天给你转”。挂了电话他跟我说：“我妈手机用了三年了，太卡，
我给她换一个。”“多少钱？”“三千左右吧。”我没说话。起身去书房，自己买了软件，
刷的自己的卡。那天晚上阳台上风很大，我接了个电话。是之前合作过的一个老客户，
说手上有个新项目想聊聊。我站在阳台上谈了四十分钟。陈浩路过客厅，看了我一眼，
嘟囔了一句：“又跟谁煲电话粥呢。”我挂了电话，没解释。回到书房打开记账本。
翻到年度汇总那一页。上一年，陈浩给婆婆的转账记录，我统计过——6.2万。
给我的医疗加上所有个人支出，总计3700。6.2万和3700。我把本子合上，
放回抽屉。两年前，我接了一个商业空间的项目，甲方很满意，给了八万奖金。
那是我做自由设计师以来最大的一笔。钱到账那天，我很高兴，跟陈浩说了。他也高兴，
说“不错”。第二天，婆婆打来电话。我不知道她怎么知道的。
她跟陈浩说“家里的存款还是放在你名下安全”，说“夫妻之间也要有防范意识”。
那天晚上陈浩跟我商量：“要不工资卡放我这儿管？我来统一安排。”“安排什么？
”“就是家里开支什么的。我来理。”我看了他很久。他的眼神有点躲闪。“不用了。
”我说。他没再提。但从那以后，他对我的收入更不上心了。大概在他看来，
我不交卡就是不配合，不配合就代表没挣几个钱——反正也不值得管。只是他不知道，
那之后我所有独立项目的收入，都进了婚前那张卡。3.十一月中旬，
我去做了甲状腺的年度体检。报告出来，甲状腺右侧有一个结节，建议复查。
晚上我跟陈浩说了。他正在沙发上看球赛，头都没转。“小问题，现在谁没个结节。
别大惊小怪的。”“医生说要复查。”“那就复查呗。别总花冤枉钱就行。
”我把报告放在茶几上。三天后，报告还在那里。他没翻过。月底是过年。今年在婆婆家过。
年夜饭上坐了七八个人，陈浩的大伯一家也来了。婆婆张罗了一大桌子菜，忙前忙后，
嘴上不停。菜过三巡，话题转到了我身上。“念念工作也不忙吧？怎么还不生一个？
”婆婆夹了块鱼，看着我笑。我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她那工作，在家画画图就行了，
也不耽误带孩子。”陈浩接了一句，像是在替我回答。大伯母跟着点头：“是啊，
趁年轻赶紧生。”“嗯。”我说。陈浩没看我。他在给婆婆碗里夹鸡腿。
那天晚上收拾完碗筷，我在厨房洗手。听见客厅里陈浩跟他同事老周打电话拜年，笑声很大。
“哪里哪里，周哥你客气了。我家啊？还行，我家财政我管。老婆嘛，听话就行。
”他笑着挂了电话。我擦干手。走回客厅时，他正翘着腿看手机，一副得意的样子。
“我知道了。”我在心里说。但我没出声。从婆婆家回来的路上，我坐在副驾驶。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去。陈浩在打电话，跟婆婆说“到家了给您打”。
我靠着车窗闭上眼睛。复查的事还没定。报告还在茶几上。他不会翻的。4.二月初，
我去医院做了复查。一个人去的。挂号、抽血、B超。等报告的时候坐在走廊上，
身边都是陪家属来的人。左边那对老夫妻，老太太在翻包找病历本，老头子在旁边帮她拿水。
我低下头看手机。没有消息。报告出来了。结节长大了，医生建议手术评估。
“不一定要开刀，但要做进一步检查。”医生说。“费用大概多少？”“评估加上后续的话，
两万左右。”我攥着报告走出医院。二月的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片。回到家，
陈浩在客厅打游戏。我把报告放在他旁边。“怎么样？”他瞟了一眼。“结节大了。
医生建议手术评估。大概两万。”“两万？”他放下手机，皱眉，“能不能再等等？
观察观察？”“医生说——”“你先别急。”他打断我，“现在花钱的地方多。”我看着他。
“什么地方多？”他没接话。那天晚上九点，我的手机收到一条消息。陈浩发的。
他在隔壁卧室，没有当面说。“你先转2000给我妈修管道，她家厨房漏水。
”我看着这行字。屏幕亮了很久。同一天——我复查报告出来的同一天。
他没问我报告上写了什么。没问医生怎么说。没问我怕不怕。
他问我要2000块给他妈修管道。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没回。躺在黑暗里，眼睛睁着，
天花板上有车灯掠过的影子，一条一条的。五年了。发烧，他说吃药就行。结节，
他说小问题。手术，他说等一等。等什么？等他先把5000转给他妈。
等他先给他妈买手机。等他先给他妈修管道。我排在所有这些后面。我翻了个身，拿起手机。
没有打开陈浩的消息。打开的是另一个APP。浏览器里有一个页面，我收藏了很久。
“婚姻法：夫妻共同财产的认定与分割。”我看了十分钟。然后关掉手机。黑暗里，
我呼了一口气。很轻。5.那条消息我一直没回。第二天早上，
陈浩出门前在客厅问了一句：“管道的钱你转了没？”“没。”“怎么没转？
”“我昨天复查结果出来了。结节大了，要手术评估。大概两万。”陈浩愣了一下，
像是才想起这件事。“两万……能不能先等等？这个月给我妈的钱还没转。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他说的是“先等等”。不是“我看看报告”，
不是“严不严重”。是“这个月给我妈的钱还没转”。我的手术费，
排在婆婆的5000块后面。我端着水杯，水面微微晃了一下。“好。”我说。“我等。
”陈浩大概没听出这两个字跟以前有什么不同。他拿了车钥匙就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我在客厅站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水杯，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了宋茵的名字。
宋茵是我大学室友。毕业后做了律师，民商方向。我们一直有联系，但不频繁。
我没跟她说过家里的事。电话响了三声。“念念？好久没打了。”“茵姐。”“怎么了？
”她听出来了，大概是我语气不对。“我想问你一些事。关于——婚内财产。
”那头沉默了两秒。“你到我办公室来。今天下午有空。”我去了。
宋茵的事务所在市中心写字楼的十七层。我坐在她对面，把五年的事一件一件说了。
说到蜜月基金变金镯子的时候，她的笔停了一下。说到手术费排在5000后面的时候，
她把笔放下了。“念念。”她看着我。“嗯。”“你有记账习惯对吗？”“有。五年的。
一笔没落。”她点头。“把账本带来。还有你名下所有的银行流水。联名账户的也要。
”“好。”“还有——”她顿了一下，“你自己挣了多少钱，你知道吧？”“我知道。
”“他知道吗？”“不知道。”宋茵看了我很久。“林念，我看好你。”她说。
我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二月的风还是冷的，但和去医院那天不一样。
那天的风像刀片。今天的风，只是冷而已。6.接下来两周，我像往常一样生活。
做饭、画图、接电话、记账。只是抽屉里多了一个文件夹。
、陈浩工资卡转账记录、婆婆相关的所有转账凭证、我个人账户的收入明细、房贷还款记录。
五年的数字，一笔一笔整理出来，铺满了两页A4纸。汇总那一栏，我盯了很久。
给婆婆：314,700元。花在我身上医疗+个人支出：18,260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