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半，下课铃响了。莉娅推开402寝室门时，脚步是轻快的。
她今天穿了那件米白色连衣裙。上周在夜市砍价到八十块买的，
但她在社交账号上说是独立设计师定制款。
手腕上的珍珠手链在走廊灯光下泛着塑料质感的光泽。她放下帆布包，动作顿住了。
鼻尖先于眼睛捕捉到了那股气味。甜腻的，带着奶油香的味道，从门缝底下悄悄钻出来。
她低头，看见一个白色盒子，系着银色丝带，安静地躺在褪色的瓷砖地面上。
莉娅迅速朝寝室里扫了一眼。空着。林晚星的座位整齐得有些刻板。
卡米尔的桌上摆着几个精致的小瓶子。娜帕那边堆着零食包装袋。都没人。她弯腰捡起盒子。
纸盒表面印着浮雕般的花纹，摸上去有细微的凹凸感。丝带的结打得完美，
末端垂着一个小巧的蝴蝶结。盒侧贴着一张外卖单，字迹被水渍晕染开，
只能勉强辨认出40开头，最后一个数字像是3，又像是8。
她的手指在外卖单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指甲抠住单子边缘，轻轻一撕。
纸张脱离胶面时发出细微的嘶啦声。她把单子揉成一团，握在掌心，走到自己书桌边，
弯腰丢进垃圾桶底部。那里已经堆了几张用过的卸妆棉和空零食袋。
蛋糕盒被放在书桌正中央。莉娅调整了三次位置，直到从门口看过来时，
盒子正好处于视觉中心。她拿出手机，打开相机，调成正方形构图。第一张照片光线太暗，
她走到窗边拉开半边窗帘。第二张拍到了桌角没收拾干净的化妆品，
她快速把那支廉价口红塞进抽屉。第九张照片终于满意了。
蛋糕盒在柔和的自然光下显得质感十足，丝带蝴蝶结微微翘起一个优雅的弧度。
她点开修图软件，选择奶油色调滤镜，将亮度调高，对比度降低。保存。朋友圈编辑界面。
她打字，下课奖励自己的小甜蜜，今日份快乐是蛋糕给的。发送前，她点开权限设置，
选择不给谁看，在列表里勾选了所有403寝室的人。想了想，又加上了班长陈宇。
发布成功。她刷新页面，看着点赞数一个个跳出来。蛋糕好漂亮，哪家买的呀。
高中同学评论。莉娅回复了一个捂嘴笑的表情。不是本地店啦，朋友从国外带的。羡慕，
莉娅总是这么精致。社团学长评论。她回了一个害羞的表情，手指在屏幕上停留片刻，
又补了一句。偶尔犒劳自己嘛。其实银行卡余额还剩两百多块，
距离下次家里打生活费还有十三天。昨天她刚用完了林晚星抽屉里最后一张纸巾，
没来得及补上。上周蹭卡米尔的卸妆水时，卡米尔把那瓶蓝色液体往自己那边挪了挪，
但什么也没说。手机震动，男友发来消息。出门了吗，我在老地方等。莉娅站起来，
走到衣柜前。手指划过衣架，在一条红色连衣裙上停住。这是上个月分期买的，三期，
每月扣款一百六十多。她换上裙子，在镜子前转了个圈。裙摆扬起时带起一阵风，
廉价香水味随之散开。这瓶香水是她声称姑姑从法国带回的礼物，
实则是网购三十多块包邮的仿品。涂口红时，她瞥见桌上那盒蛋糕。想了想，她走出寝室，
敲开隔壁401的门。一个戴眼镜的女生从书里抬起头。哎，帮我个忙。莉娅倚在门框上，
语气随意。我桌上放了蛋糕，等我约会回来吃。要是看见我寝室谁碰了，帮我记着哈。
女生推了推眼镜，没说话。可贵了那蛋糕。莉娅补充道，嘴角弯着。国外代购的。
她转身离开时，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走廊里清脆地回响。401的女生等她走远，
才轻轻合上书，摇了摇头。图书馆三楼的角落，林晚星合上《微观经济学》课本时，
窗外天色已经染上了一层灰蓝。她揉了揉发酸的后颈，手指触到毛衣领口。
这件毛衣洗得有些发硬了，袖口处起了细小的毛球。手机屏幕在昏暗的角落里亮了一下。
买家消息，东西明天能发吗，急要。她快速打字。今天打包，明早寄出。别再拖了，
上次就晚了三天。对方回复。这次再晚我就投诉了。不会的，请放心。
她加上一个鞠躬的表情。收拾书包时，她小心地把几件用气泡膜包好的小物件塞进内层。
一条仿牌项链，两支口红小样，一个挂件。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她用力扯了扯，
拉链头崩开，掉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嗒声。她蹲下身，在桌子底下摸索。
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时，沾了一层灰。她拍了拍手，把拉链头重新安上，动作很慢，很仔细。
起身时，额头不小心撞到桌沿，闷响一声。她倒吸一口气，揉了揉，没出声。走出图书馆，
冷风扑面而来。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围巾是母亲去年冬天织的，墨绿色，
线头有些松了。宿舍楼门口，赵磊斜靠在墙边，嘴里叼着棒棒糖。看见林晚星，
他立刻站直身体，脸上堆起笑容。晚星，才回来啊。他迎上来，语气过分热情。
我刚才去张老师办公室送材料，他今天心情可不太好。林晚星脚步没停，只是点了点头。
赵磊跟上她的步子。声音压低了些。听说是因为这次优秀班级评比，咱们班有点悬。
你们寝室最近可注意点，别闹出什么事来。林晚星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加快脚步，
想绕过去。哎，我这是为你们好。赵磊侧身挡住路。陈宇这几天急得嘴上起泡，
就指着这次评优加分呢。要是因为你们寝室影响了班级分数，他不得恨死你们。知道了。
林晚星的声音很轻。谢谢。她侧身从赵磊旁边挤过去，快步走进楼梯间。
身后传来赵磊轻轻的嗤笑声。装什么清高。林晚星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走到三楼时，
她听见赵磊在楼下跟别人打招呼。张老师，您下班啦，今天辛苦了吧。那声音谄媚得发腻。
她推开402寝室门时，卡米尔正坐在桌前，慢条斯理地涂着护手霜。空气里有淡淡的香气，
不是卡米尔平时用的那种。你回来了。卡米尔没抬头，继续揉搓着手指，从指尖到指根，
每一处都照顾到。林晚星嗯了一声，走到自己座位。她的书桌很干净，课本按大小摞好，
笔插在笔筒里，笔记本电脑盖着一块深蓝色的防尘布。桌角放着一小盆绿萝，叶子有些发黄。
她拉开椅子坐下，掀开防尘布。电脑启动时发出轻微的嗡鸣声。屏幕亮起，
桌面背景是老家院子的照片，墙角的柿子树已经落了叶。买家消息又弹出来。
别忘了明天一定要发。她快速回复，好的，一定。处理订单时，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偶尔停下来，对着屏幕上的照片皱眉。这张拍得光线太暗，那张角度不好。她调出修图软件，
一点点调整。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寝室里只有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暗暗。
卡米尔拧上护手霜的盖子，动作很轻。她把手举到眼前，仔细看了看。指甲修剪得整齐，
涂着透明的护甲油。她起身，走到莉娅的书桌前。那瓶爽肤水放在镜子旁边，淡蓝色的液体，
瓶身上印着外文字母。卡米尔拿起瓶子，对着光线看了看。还剩半瓶左右。她拧开瓶盖，
倒了一点在手心。液体凉凉的，有股清新的味道。她双手合十，轻轻拍打脸颊，从下往上，
手法熟练。放回瓶子时，她注意到林晚星从电脑屏幕后投来的目光。很短的一瞥，
很快就移开了。卡米尔转身走回自己座位，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拉开抽屉，
里面整齐地排列着各种小瓶子小罐子。大部分都是试用装，有些已经空了，还舍不得扔。
她拿起一小管眼霜，挤出一粒米大小，用无名指轻轻点在眼下。娜帕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她拎着一个大塑料袋，里面塞满了零食。薯片，饼干，辣条，还有几瓶饮料。
塑料袋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哟，都在啊。娜帕把袋子往桌上一扔，从里面掏出一包薯片，
撕开。咔嚓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寝室里格外清晰。她一边吃一边晃到床边，踢掉鞋子，
盘腿坐下。手机贴在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语气里的笑意。知道啦，明天老地方嘛。
林晚星敲键盘的声音停了一瞬。娜帕对着电话那头又说了几句，声音更软了。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往床上一扔，长长舒了口气。刚才在楼下看见赵磊了。娜帕抓了把薯片塞进嘴里，
含糊不清地说。又去巴结张老师了，手里还拎着咖啡。真够殷勤的。
卡米尔轻轻放下手里的化妆棉。有些人就靠这个活着。可不是嘛。娜帕笑了。成绩烂成那样，
不想点歪门邪道怎么毕业。林晚星没有参与对话。她盯着电脑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
半天没动。屏幕上是买家的又一条消息。这次语气更急了。她咬了咬下唇，打字回复。
手指有些发抖。娜帕从床上爬下来，走到林晚星身后，伸长脖子看了一眼。
又在弄你那些代购啊。林晚星迅速最小化窗口。没什么。怕什么呀。娜帕拍拍她的肩。
我又不会举报你。不过说真的，你那些东西靠谱吗，别被人骗了。都是正规渠道。
林晚星的声音很轻。娜帕耸耸肩，回到自己座位，开始翻那袋零食。她翻出一包牛肉干，
撕开，咬了一口。咀嚼时发出很大的声音。卡米尔皱了皱眉，但没说话。
她起身去卫生间洗手，水龙头开得很小，水流细细的。洗完后，
她用纸巾仔细擦干每一根手指，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喷瓶，对着空中喷了两下。
细密的水雾落下，带着和莉娅香水相似的味道。等她回到座位时，娜帕已经吃完牛肉干，
开始啃苹果了。咔嚓，咔嚓，一声接一声。林晚星终于处理完最后一个订单。她靠在椅背上，
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再睁开时，眼眶有些发红。她看了眼时间。七点半。
莉娅应该快回来了。她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娜帕把苹果核丢进垃圾桶。
准是和男朋友吃饭去了。她那个男朋友，听说家境不错？卡米尔没接话。
她正对着小镜子检查妆容，用指尖轻轻按了按眼角。那里有一条细纹，很淡，
但在灯光下能看见。寝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娜帕翻零食袋的声音，和林晚星偶尔的叹气声。
窗外完全黑了。八点过五分，门被推开。莉娅带着一身香气走进来。那香气很浓，
甜腻的花香混着些许酒精味。她脸颊微红，眼睛里亮晶晶的，嘴角还挂着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