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所有在黑暗里独自泅渡的人第一章 上岸沈念第三次把辞职信递给陈经理的时候，
对方终于没有再推回来。“想清楚了？”陈经理把信放到一边，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在公司五年，从实习生做到项目主管，现在走，可惜了。”沈念笑了笑，没接话。
她看着窗外的城市天际线，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的阳光，刺得人眼睛发疼。
这座城市她待了八年，读完大学，留下工作，按部就班地活着。每天早上挤三号线地铁，
在人群里被推搡着前进，到了公司楼下买一杯美式，然后在那张坐了五年的工位上打开电脑。
格子间的日光灯永远亮着，分不清白天黑夜。“你下一份工作找好了？”陈经理问。“没有。
”“那......”“我想先歇一阵。”沈念转回头，
看着对面这个头发已经开始稀疏的中年男人，“陈哥，你有多久没休息过了？
”陈经理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你别问我这种问题。”“我替你算过，
你上个月加班一百二十个小时，平均每天四个小时。”“你怎么知道？”“你走的时候，
办公室的灯总会多亮一会儿。”沈念站起身，“我观察过很多次。”陈经理沉默了几秒，
最后摆了摆手：“去吧。交接做好，这个月工资照发。”沈念道了谢，推门出去。
回到工位的时候，隔壁的周萌从隔板后面探出头来：“批了？”“批了。”“卧槽。
”周萌压低声音，“你真走啊？我以为你闹着玩的。”沈念开始收拾桌面的杂物，
把那个用了三年的马克杯扔进垃圾桶，陶瓷磕在塑料边缘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这杯子不是挺好吗？”“裂了，一直没换。”沈念说，“留着也没用。”周萌看着她，
欲言又止。半晌，她说：“晚上一起吃个饭吧，给你践行。”“好。
”晚饭选在公司附近的一家川菜馆，周萌点了水煮鱼和毛血旺，又加了两瓶啤酒。
沈念平时不喝酒，今天也没推，瓶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说真的，
”周萌夹了一筷子鱼肉，“你打算干嘛去？”“不知道。”“家里有矿？”“没有。
”“那你怎么敢的？”周萌把筷子放下，“我上个月房贷差点没还上，
愁得我头发一把一把掉。你是不知道，现在工作多难找，我表妹今年毕业，
投了三百多份简历，连个面试都没几个。”沈念没说话，低头喝了一口酒。啤酒是冰的，
入口有些苦。“我就是累了。”她说。周萌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我知道。
你那个项目我看了，甲方改了十八遍，最后用回第一版。换我我也疯。”沈念笑了一下，
没接话。吃完饭，两人在路口分开。周萌往地铁站走，沈念站在原地，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城市的夜晚亮得过分，霓虹灯、车灯、广告屏，
所有的光交织在一起，把天空染成一种暧昧的橙红色。她掏出手机，打开租房软件，
开始搜索沿海城市的信息。三周后，沈念拖着行李箱，站在了渔山岛的码头上。
第二章 渔山岛十月的海风带着腥咸的气息，吹得人头发乱飞。沈念把行李箱的拉杆收好，
顺着码头唯一的一条水泥路往里走。岛上比她想象的要热闹一些，
路边有几家卖海鲜干货的铺子，门口支着棚子，晒着鱿鱼干和小黄鱼。
几个老人坐在树荫下打牌，偶尔抬起头，看一眼路过的陌生人。民宿在半山腰，
要走一段台阶。沈念拖着行李箱，一级一级往上挪，
箱子的轮子在石板路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响声。“姑娘，我帮你。”沈念抬起头，
看见一个穿着藏青色布衣的老太太站在上面一层台阶上，正弯着腰看她。“不用，
我自己能行。”老太太没听她的，几步走下来，一只手就拎起了行李箱。沈念愣了一下，
赶紧跟上去。“你是来旅游的？”老太太走得很快，腰板挺得笔直。“不是，长住。
”“长住？”老太太回头看了她一眼，“租房子了？”“订了民宿，先住一个月。”“哪家？
”“海角七号。”老太太点点头：“老陈家的。往前走，第三个路口右转，
看见那棵大榕树就到了。”沈念道了谢，接过行李箱，继续往上走。
海角七号是一栋三层的小楼，外墙刷成了浅蓝色，院子里种着三角梅，开得正盛。老板姓陈，
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皮肤晒得黝黑，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沈小姐是吧？
”他迎出来，“房间收拾好了，三楼朝海的那间。”沈念跟着他上楼，楼梯有些窄，
踩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声响。三楼只有两个房间，她的那间在最里面，推开窗，
能看见整片海湾。“满意吗？”陈老板站在门口。“满意。”沈念把窗户推开，海风吹进来，
带着阳光的温度，“很安静。”“现在是淡季，没什么游客。”陈老板说，“吃饭的话，
一楼食堂一天三顿都有，岛上买菜不方便，你将就着吃。要是不想下来，跟我说一声，
我给你送上去。”“谢谢。”陈老板走了之后，沈念在窗边站了很久。
远处的海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有几艘渔船正在往回开，船尾拖出长长的白色浪花。
更远的地方，海天交界的地方，有一层淡淡的雾气。她忽然想起大学毕业那年，
和几个同学一起去了趟涠洲岛。那时候她还没学会游泳，只敢在浅水区扑腾，
被浪打得东倒西歪。同行的男生笑话她，她就往对方身上泼水，最后两个人浑身湿透，
躺在沙滩上晒太阳。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八年？九年？那个男生的名字她已经想不起来了。
傍晚的时候，沈念下楼吃饭。食堂在一楼，摆着四张方桌，只有一张桌子上坐着人。
是个年轻男人，背对着门口，正在低头看手机。沈念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陈老板端了一碗面过来：“今天晚上吃面，海鲜面，尝尝我们岛上的味道。”面是手擀的，
汤底很鲜，上面铺着几只虾和几片鱿鱼。沈念吃了一口，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么像样的饭了。在公司的时候，午饭和晚饭都是外卖，吃到最后，
已经分不清哪家是哪家，所有的菜都是一个味道。“好吃吗？”陈老板在对面坐下。“好吃。
”“多吃点，不够再添。”沈念点点头，继续埋头吃面。吃到一半，那个年轻男人站起来，
从她身边经过。她下意识抬起头，正好对上对方的目光。是个好看的男生，
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眉眼干净，皮肤晒成了小麦色。他冲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然后推门出去了。“他也是长住的？”沈念问陈老板。“你说小顾？对，来了快两个月了。
”陈老板压低声音，“也是个奇怪的，说是来写论文，我看他天天往海边跑，
也不见写几个字。”沈念笑了笑，没接话。吃完饭，她沿着台阶往下走，一直走到码头边上。
天已经黑了，海面上有星星点点的渔火，随着波浪轻轻晃动。有人在远处的礁石上钓鱼，
手电筒的光柱在海面上扫来扫去。她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
看见几条未读消息。周萌发来的：“怎么样？适应吗？”她想了想，回了一条：“挺好的。
”然后关掉手机，放回口袋里。海风比下午的时候凉了一些，吹在身上有些冷。但她没有动，
就那么坐着，看着远处的渔火，看着黑暗里起伏的海面。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坐过了。
在城市里，她总是在跑。早上跑着去地铁站，中午跑着去拿外卖，晚上跑着赶最后一班公交。
好像只要停下来，就会被什么东西追上。但现在，她坐在这里，什么也没想，什么也没做。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却没有把她淹没。第三章 陌生人沈念在岛上住了半个月，
渐渐摸清了这里的节奏。每天早上六点，渔船回港，码头边会摆起小小的鱼市。她起得早，
有时候会去买两条刚打上来的鱼，让陈老板帮忙做了当午饭。上午她就在房间里看书，
或者什么也不做，就坐在窗边看海。下午她会出门，沿着岛上的路走一圈，从码头走到灯塔，
再从灯塔走回来。岛上的人不多，来来去去都是熟面孔。
卖干货的阿婆每次看见她都会打招呼，问她今天买不买点鱿鱼丝。
打牌的老头们还是坐在那棵榕树下，只是牌局从上午延续到了下午。
有时候她会停下来看一会儿，看不懂，但觉得热闹。顾予珩住在二楼靠楼梯的那间，
她后来才知道。两个人碰见的次数多了，渐渐开始点头打招呼，偶尔也会说上几句话。
“今天浪大，别走太近。”有一天下午，她在海边碰见他，他正从礁石那边回来，
手里拎着个防水袋。“知道了。”他停下来，看了她一眼：“你是来度假的？”“算是。
”“一个人？”“嗯。”他点点头，没再问什么，转身走了。沈念看着他的背影，
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意思。他不像岛上其他居民那样对她这个外来者充满好奇，
也没有刻意保持距离。就是那种恰到好处的疏离，不远不近，刚刚好。十一月的第一个周末，
岛上来了几个游客。是几个年轻人，背着相机，说是来拍日出的。他们住进了海角七号，
晚上在院子里喝酒聊天，声音大得三楼都听得见。沈念被吵得睡不着，干脆披了件外套，
下楼走走。月亮很亮，照得石阶一片银白。她顺着台阶往下，一直走到码头边上。
白天热闹的码头此刻空无一人，只有几只渔船静静地泊在水面上，随着波浪轻轻晃动。
她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把外套裹紧了一些。“睡不着？”声音从身后传来，吓了她一跳。
她回过头，看见顾予珩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你也没睡。”她说。他走过来，
在她旁边坐下，离得不远不近，正好是两个陌生人该有的距离。“那几个游客太吵了。
”他说。“嗯。”两个人沉默地坐着，看着远处的海面。月亮挂在天边，
在海面上铺出一条银色的路，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你见过荧光海吗？”他忽然问。
“什么？”“荧光海。”他指了指远处的海面，“夏天的时候，有时候晚上会有。
海面上全是发光的浮游生物，船开过去，船尾会拖着一条蓝色的光带。用手捧起来，
手心也会发光。”沈念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没有说话。“我见过一次，”他说，
“刚来的时候，八月份。晚上睡不着，一个人在海边坐着，忽然看见海面上有东西在发光。
一开始还以为是幻觉，后来走近了，才发现是真的。”“好看吗？”“好看。”他说，
“像做梦一样。”沈念侧过头看他。月光下，他的侧脸线条很清晰，眼睛望着远处，
不知道在想什么。“你来岛上干什么？”她问。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躲一个人。”“躲谁？”“我自己。
”沈念愣了一下，没有再问下去。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远处有夜鸟叫了一声，很快又安静下来。“你呢？”他问。“一样。”他转过头，
看了她一眼。两个人在月光下对视了几秒，然后同时移开了目光。“那我们都一样。”他说。
回去的时候，他走在她前面，脚步很稳。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第四章 台风十一月中旬，气象台发布了台风预警。陈老板一大早就开始忙活，
把院子里的花盆全都搬进屋里，窗户用木板封死，又去码头帮着渔民加固渔船。
沈念站在门口看着，天空已经阴沉下来，云层压得很低，风也比平时大了许多。
“第一次经历台风？”顾予珩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旁边。“嗯。”“别怕，
岛上的房子都结实。”他说，“不过晚上可能会停电，最好准备一下。”沈念点点头，
回房间收拾了一些东西，把手电筒和充电宝放在床头。下午三点左右，台风开始登陆。
雨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地响，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发出呜呜的啸声。沈念躺在床上，
听着外面的风雨声，忽然想起小时候，老家的夏天也有这样的台风。那时候她不怕，
觉得外面的风雨越大，屋子里就越安全。后来长大了，这种安全感反而没有了。晚上八点，
果然停电了。整栋楼陷入黑暗，只有手电筒的光束在墙上晃来晃去。沈念坐在床上，
听着外面的风雨声，忽然觉得有些害怕。不是害怕台风本身，是害怕这种绝对的黑暗和孤独。
门被敲响了。她愣了一下，拿起手电筒去开门。顾予珩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支蜡烛，
烛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柔和。“怕你一个人害怕。”他说，“楼下煮了姜茶，
陈老板让我叫你下去喝。”沈念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她低下头，说：“好，
我换件衣服。”楼下，陈老板已经点起了几根蜡烛，昏暗的光线里，他正在往杯子里倒姜茶。
看见他们下来，他笑了笑：“来，喝点热的，暖暖身子。”沈念接过杯子，双手捧着，
姜茶的暖意从掌心传过来。“岛上好久没来这么大的台风了。”陈老板说，
“上次还是五年前，把码头边的那棵老树都吹倒了。”“那棵树我知道，”顾予珩说，
“现在只剩个树桩。”“对，就是那棵。”陈老板叹了口气，“可惜了，那树有一百多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