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腊月二十九，她把白月光带回家腊月二十九，傍晚六点，雪下得正紧。
孙娟站在厨房里切腊肉。刀是用了八年的老刀，刃口磨得薄如纸，切下去的时候，
腊肉的油脂在刀背上化开，亮晶晶的。她切得很慢，很仔细——婆婆牙口不好，
腊肉要切得薄如蝉翼，蒸出来才软烂。客厅里的电视机开着，春晚彩排在放什么歌舞，
声音开得很低，像隔着层棉花。婆婆在沙发上剥蒜，蒜皮落在围裙上，又簌簌地掉在地板上。
孙娟看了一眼，没说话。蒜皮等会儿一起扫，不急。门锁响了。周磊回来了。
孙娟把切好的腊肉码进盘子里，正准备端出去，就听见婆婆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哎哟，
这姑娘是谁啊？长得真俊！”孙娟的手顿了一下。“妈，这是我同事，林小月。
”周磊的声音隔着厨房门传进来，有点闷，“她今年不回家过年，一个人在宿舍怪冷清的，
我就带她回来吃顿饭。”“哎呀来来来，快进来坐！”婆婆的热情隔着墙都能感觉到，
“这有什么的，多个人多双筷子嘛！小月是吧？外面冷吧？快坐下烤烤火！
”孙娟低头看着手里那盘腊肉。一片一片，薄得透光。她数了数，一共二十三片。婆婆七片，
周磊七片，周苗苗七片，她自己两片——这是家里的规矩，好的先紧着别人。
她把盘子端出去。客厅里多了一个年轻姑娘，二十四五岁的样子，长头发，白皮肤，
穿一件米白色的羽绒服，围巾是大牌的logo，孙娟在商场见过，一条一千二。
她坐在沙发上最暖和的那个位置——那是周磊平时坐的地方——双手捧着婆婆塞给她的橘子，
笑得温温柔柔。“这就是嫂子吧？”林小月看见孙娟，眼睛弯成月牙，“嫂子好！
周哥老提起你，说嫂子做饭可好吃了。今天我可算有口福啦！”孙娟点点头，
把腊肉放到桌上：“坐吧，马上开饭。”“嫂子你忙，不用管我。”林小月乖巧地说，
又转向周磊，“周哥，你家真温馨，跟我家一样。我爸妈离婚后，好久没这种感觉了。
”婆婆的眼圈立刻就红了：“可怜见的，这孩子……”孙娟转身回了厨房。
灶台上还炖着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她掀开锅盖，用勺子撇去浮沫。汤色清亮，
排骨炖得刚好脱骨。这是周磊爱喝的，她炖了一下午。“孙娟。
”周磊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厨房门口。她没回头：“嗯？”“小月她……”周磊顿了顿，
“她家里情况有点特殊，大过年的一个人怪可怜的。我就想着带她回来吃顿饭，你别多想。
”孙娟把锅盖盖上，转过身。周磊站在一米开外，身上是一件新买的羊绒衫，深灰色，
领口挺括。她认识这件衣服，上个月陪婆婆逛商场时看到的，标签价一千九百八。
婆婆说太贵了，后来不知怎么还是买了。“我没多想。”她说，“排骨汤好了，
你去摆碗筷吧。”周磊站着没动，看了她两秒，转身走了。
孙娟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穿了四年的毛衣，袖口已经洗得发白，手肘处起了毛球。
她伸手扯了扯，想把毛球扯掉，越扯越多。算了。晚饭摆上桌，六菜一汤。腊肉蒸得软烂，
红烧排骨色泽油亮，清炒时蔬碧绿生青。孙娟坐在拐角的位置——那是她的位子，
正对着厨房门，离暖气片最远，上菜撤盘子最方便。林小月坐在周磊旁边，
筷子用得不太熟练，夹菜的时候手腕翻飞，像是在表演什么才艺。“周哥，你家菜真好吃！
”她吃得眼睛眯起来，“比外面饭店强多了！”婆婆笑得合不拢嘴：“好吃就多吃点！
孙娟这手艺也就这点用处了，做几个菜还行。”孙娟低头扒饭。周苗苗今天也回来了，
坐在孙娟对面，从进门到现在没跟孙娟说过一句话。她只顾着跟林小月聊天：“小月姐，
你在哪个单位上班啊？”“市电视台，做编导。”林小月谦虚地说，“刚去一年，还在学习。
”“哇，电视台！好厉害！”周苗苗眼睛亮了，“那你能见到那些主持人吗？”“能的，
我们一个办公室。”“天哪！”两个姑娘叽叽喳喳聊起来。周磊偶尔插一句嘴，
婆婆在旁边笑眯眯地听着。桌上的话题从电视台聊到明星，从明星聊到化妆品，
又从化妆品聊到过年买什么衣服。“嫂子，”周苗苗突然转向孙娟，
“你那件羽绒服穿几年了？也该换了吧？”孙娟筷子顿了一下：“三年。”“三年？
”周苗苗夸张地瞪大眼睛，“也太久了吧！我衣服从来不过季的。”她转向林小月，
“小月姐，你这件羽绒服什么牌子的？好好看！”林小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袖，
不好意思地说：“没什么牌子，就随便买的。”“这个logo，”周苗苗凑近了看，
“是Moncler吧？天哪，一万多那个？”“没有没有，高仿的。”林小月赶紧摆手，
“我就一打工的，哪买得起真的。”婆婆接话：“这孩子，实诚！不像有些人，
穿个假货还充大款。”孙娟没吭声，把那块凉透的排骨夹进碗里，咬一口，油凝在舌尖，
腻得她想吐。她嚼了十七下，咽下去。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饭后，
周苗苗拉着林小月看手机里的照片，两个人头挨着头，时不时爆发出笑声。
婆婆进厨房来收拾碗筷，孙娟说：“妈，我来吧。”“不用。”婆婆拿起抹布，
“你去陪客人说话。”孙娟愣了一下。婆婆从不让她闲着的，每次吃完饭都是她洗碗，
婆婆去客厅看电视。今天这是……“愣着干什么？”婆婆催她，“去啊。”孙娟擦擦手，
走到客厅。沙发上的两个位置被周苗苗和林小月占了，周磊坐了一个单人位，
还有一个单人位空着，但是上面放着林小月的包。她站着。周磊抬头看她一眼，没动。
林小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立刻跳起来：“哎呀嫂子，快坐快坐！我包放这儿了，
不好意思！”说着把包拎起来，放在自己脚边。孙娟坐下。“嫂子，”林小月凑过来，
“我刚才听苗苗说，你在商场上班？”“嗯。”“哪个商场？”“万达。”“哪家店啊？
我以后去找你玩！”孙娟沉默了一秒：“三楼女装，伊芙丽。”“哇，那个牌子我知道！
”林小月眼睛亮晶晶的，“我买过他们家一条裙子，打折还要八百多呢！
嫂子你是不是有内部折扣啊？”孙娟点点头：“员工价八折。”“那太好了！”林小月拍手，
“嫂子我加你个微信呗，以后想买衣服找你！”孙娟摸出手机，点开二维码。
两个人加上好友。林小月的头像是一只布偶猫，朋友圈封面是一张自拍，在某个网红咖啡厅，
桌上摆着精致的甜点。最近一条朋友圈是昨天发的，定位在某个高档小区，配文：“回家啦，
还是家里舒服。”孙娟划了一下，没往下看。“嫂子，”林小月又问，
“你跟周哥结婚几年了？”“三年。”“三年啊，那还是新婚呢！”林小月笑着看周磊，
“周哥，你可得对嫂子好点，嫂子多贤惠啊。”周磊没接话，低头看手机。婆婆从厨房出来，
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来来来，吃水果！小月，吃橙子，这个橙子可甜了，
一斤八块多呢！”林小月赶紧站起来接：“阿姨您太客气了，我自己来就行！
”“你坐着你坐着！”婆婆把水果放到茶几上，挨着林小月坐下，“这孩子，有对象没？
”林小月脸红了：“还没呢。”“这么好条件还没对象？”婆婆惊讶，“是不是眼光太高了？
”“没有没有，”林小月低下头，“就是没遇到合适的。”“那阿姨给你介绍一个？
”婆婆来了兴致，“我跟你说，我们单位有个小伙子，可优秀了，研究生毕业，在银行上班，
家里有房有车……”孙娟起身，走到阳台上。阳台没封窗，雪飘进来，落在栏杆上，
积了薄薄一层。她站在雪里，冷风灌进领口，毛衣不保暖，冷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微信里有二十几条未读消息。弟弟发来的：“姐，过年回来不？爸妈想你了。
”妈妈发来的语音，她没点开，光看文字预览：“娟儿，今年能回来吗？
妈给你做了腊肠……”她把手机揣回口袋。客厅里的笑声一阵一阵传出来。
婆婆正在讲周磊小时候的事，林小月惊叹连连，周苗苗笑得前仰后合，
周磊偶尔纠正几句：“妈，你记错了，那不是八岁，是九岁。”孙娟看着远处的楼群。
万家灯火，一扇扇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有人的窗户上贴着窗花，有人的阳台上挂着灯笼。
过年了。“嫂子。”孙娟回头。林小月站在阳台门口，披着她的羽绒服，
抱着手臂：“外面好冷，你不进来吗？”“透透气。”孙娟说。林小月走出来两步，
站到她旁边，看着远处：“你们家视野真好，能看好远。”孙娟没说话。
林小月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开口：“嫂子，你别多想。我跟周哥真的就是普通同事，
他帮我介绍过宠物店，我请他吃过饭，就这样。今天他来单位接我，
说我一个人过年太可怜了，非要带我回来。我其实不想来的，怕你误会。”孙娟转头看她。
林小月的眼睛亮晶晶的，在夜色里看不太清表情。她的睫毛很长，上面落了一片雪花，
很快就化了。“没误会。”孙娟说。“那就好。”林小月笑了，“嫂子你人真好。要是我，
我肯定得生气。”孙娟没接话。两个人站了一会儿，林小月说：“太冷了，我先进去了。
”转身回了客厅。孙娟又站了五分钟，把冻僵的手揣进袖子里，跟着进去。客厅里，
林小月已经坐到周磊旁边，两个人正凑在一起看手机。周磊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动，
林小月指着什么，笑着说：“这个这个！就是这个！”婆婆在旁边看着，笑得一脸慈祥。
周苗苗看见孙娟进来，冲她招招手：“嫂子，你快来看，小月姐养的猫，可好看了！
”孙娟走过去，看了一眼屏幕。一只布偶猫，蓝眼睛，长毛，趴在猫爬架上，
优雅得像个小公主。“可爱吧？”林小月抬起头，“嫂子你喜欢猫吗？”“还行。
”“那以后来我家玩呀！”林小月热情地说，“我家就在附近，走路十分钟。”孙娟点点头。
电视里，春晚彩排的主持人说着什么恭喜发财。孙娟看了眼墙上的钟，八点四十。
往常这个时候，她该去收拾厨房了，但今天婆婆洗了碗，她不知道该干什么。
她坐在那个单人位上，旁边是林小月的包。包是白色的，小羊皮，logo是个双C。
孙娟在商场见过，正品两万八。这是高仿？仿得挺真的。周磊站起来，去阳台上接电话。
林小月的目光跟过去，又收回来，对上孙娟的眼睛，她笑了笑：“周哥工作真忙。
”孙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周磊回来，对林小月说：“走吧，我送你回去。太晚了。
”林小月站起来：“那阿姨，苗苗，嫂子，我走了啊。今天打扰了。”“说什么打扰！
”婆婆拉着她的手，“有空常来玩！周磊，你开车慢点！”“知道了。”两个人走了。
门关上，客厅里突然安静下来。电视里的歌舞还在继续，声音还是低低的。婆婆打了个哈欠，
回房睡了。周苗苗刷了会儿手机，也进了自己房间。孙娟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看着那盘没吃完的水果。橙子切成一瓣一瓣，边上有点干了。她拿起一瓣放进嘴里，不甜，
有点酸。她把果盘收进厨房，把林小月用过的杯子洗了，把沙发上的靠垫拍平。
林小月坐过的那个位置，靠垫上有一根长头发，棕色的，卷卷的。孙娟把那根头发捻起来，
扔进垃圾桶。十一点四十，周磊没回来。她把客厅的灯全关了，只留玄关一盏。
那盏灯还是结婚那年买的，灯泡换过五次，灯罩的塑料边烤焦了一小块。她坐在黑暗中，
看雪落在窗台上，积成薄薄一层。十二点过五分，周磊推门进来。他身上有烟味，
还有一点香水味，不是他惯用的那款。“还没睡？”“睡了，听见门响。”她站起来，
从他身侧走过去，没碰到他的衣角。卧室门关上之前，她听见他在客厅里咳嗽了一声。
第二天早上，孙娟起来做早饭。小米粥，煎鸡蛋，拌黄瓜。婆婆起得早，坐在餐桌边看手机。
孙娟把粥端上去，婆婆头也不抬：“昨晚那姑娘，是周磊单位的？”“嗯。”“长得挺俊。
”孙娟没说话。“周磊说，她爸妈离婚了，一个人怪可怜的。”婆婆抬起头，看着孙娟，
“你说现在这些年轻人，离婚跟玩儿似的，可怜了孩子。”孙娟把煎蛋放进盘子里：“妈，
吃饭。”婆婆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黄瓜：“周磊昨晚几点回来的？”“十二点多。
”“送个人送这么久？”婆婆皱眉，“这大晚上的，路上不好走吧？”孙娟没接话。
周磊起床的时候已经十点了。他穿着睡衣出来，头发乱糟糟的，坐到餐桌边。
孙娟把热着的粥端给他，他看了一眼：“有咸菜吗？”“有。”她去冰箱里拿。周磊喝着粥，
刷着手机，突然笑了一声。孙娟瞥过去，看见屏幕上是林小月的头像。“她发朋友圈，
”周磊说，“说昨晚在我们家吃饭特别开心，谢谢款待。”婆婆凑过去看：“给我看看！哟，
这照片拍得真好，这姑娘真会说话。”孙娟低头吃自己的粥。小米粥熬得稠稠的，
她喝了两口，放下碗。“我出去一趟。”她说。“去哪儿？”周磊抬头。“超市，买点年货。
”“家里不是有吗？”“再买点。”她穿上那件穿了三年的羽绒服，拿起包，开门出去。
电梯里，她靠着墙，看着镜子里映出的自己。头发有点乱，脸色有点黄，眼睛下面青黑一片。
她把头发拢了拢，没什么用。超市里人山人海，到处都是采办年货的人。孙娟推着车，
在人群里挤来挤去。她其实没什么要买的，就是不想待在家里。手机震了一下。
林小月发来微信：“嫂子早安！昨晚睡得好吗？”孙娟看了一眼，没回。又震一下：“嫂子，
我今天想去你们商场逛逛，你在店里吗？”她打字：“在，下午班。”“好呀！
那我下午去找你玩！”孙娟把手机揣进口袋，继续推着车往前走。走过生鲜区，走过零食区，
走过日用区。购物车里空空荡荡，她什么也没拿。最后她拿了一袋橘子，一斤八块多的那种，
去结账。下午两点，她到店里上班。今天人不多，她整理着衣服，挂烫机冒着热气。
同事小刘凑过来：“娟姐，过年好呀！今年在哪儿过年？”“婆家。”“也是，结婚了嘛。
”小刘叹气，“我今年也不回去了，车票太贵了。我妈说给我寄腊肠，也不知道寄到没有。
”孙娟想起妈妈那条语音，还没听。她点开，妈妈的声音传出来：“娟儿，妈给你做了腊肠，
你最爱吃的那种。你要是能回来就回来，回不来妈给你寄过去。别太累，
照顾好自己……”她把手机放下。下午四点，林小月来了。她今天穿了一件粉色的大衣，
头发披着，脸上化着精致的妆。一进门就热情地挥手：“嫂子！”小刘眼睛都直了：“娟姐，
你朋友啊？好漂亮！”林小月笑着跟小刘打招呼，然后凑到孙娟身边：“嫂子，
你们店衣服真好看！哪件是你推荐的？”孙娟指了指新款区：“这几件卖得比较好。
”林小月一件件看过去，拿起一件米色的羊毛大衣：“这件怎么样？”“你穿应该好看。
”“那我试试！”林小月拿着衣服进了试衣间。小刘凑过来小声说：“娟姐，
你这朋友好会打扮啊，一看就是有钱人。”孙娟没说话。林小月出来，
穿着那件大衣在镜子前转圈：“嫂子，怎么样？”“好看。”“我也觉得！
”林小月美滋滋地照了半天，“多少钱？”“打完折两千三。”林小月愣了一下，
随即笑了：“有点贵呢，我再想想。”她又试了几件，拍了十几张照片，最后什么也没买，
对孙娟说：“嫂子，谢谢你陪我试衣服！改天请你喝奶茶！”然后挥挥手走了。
小刘看着她的背影，嘟囔：“试了半天一件不买……”孙娟把那堆衣服一件件叠好，挂回去。
晚上九点下班，她回到家。客厅里灯亮着，周磊和婆婆在看电视。她一进门，
婆婆就抬头：“回来啦？晚饭在锅里，自己热。”她嗯了一声，去厨房热饭。
锅里是中午剩的菜，排骨汤只剩汤，腊肉剩了两片。她盛了碗饭，就着汤吃完，把碗洗了。
出来时，电视里在放什么综艺，周磊笑得前仰后合。她在旁边站了站，回卧室去了。
躺在床上，她刷手机。朋友圈里，林小月发了九张图，是今天在商场试衣服的照片，
配文：“闺蜜家的店，衣服超好看！可惜没码，不然就买了[可怜]”点赞的有三十多个，
周磊点了赞，还评论：“明天去别家看看？”林小月回复：“好呀，周哥陪我吗？
”周磊回复：“行。”孙娟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睡不着。她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隔壁房间传来周磊的笑声，综艺节目里的罐头笑声一阵一阵。她起来，
去厨房倒了杯水。阳台上，晾着的衣服还在滴水，滴答滴答。她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雪。
雪已经停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明天就是除夕了。她回到卧室，周磊还没回来睡。她躺下，
盯着天花板。想起三年前的除夕。那时候刚结婚，她第一次在婆家过年。婆婆对她还算客气，
周磊对她还算温柔。年夜饭是她做的，婆婆在旁边夸她手艺好。吃完年夜饭，
周磊带她出去看烟花。城郊有个人工湖，每年除夕都放烟花。他们站在湖边，
烟花在头顶炸开，五颜六色的。周磊从背后抱住她，说：“以后每年都带你来看。”她信了。
后来呢？后来就没有后来了。第一年还看，第二年周磊说要加班，第三年干脆提都没提。
她翻了个身。凌晨一点，周磊进来。他轻手轻脚的，以为她睡着了。她没动，听着他脱衣服，
上床，翻身，很快打起轻鼾。她睁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轮廓。这个男人，是她的丈夫。
结婚三年，她给他做了三年饭，洗了三年衣服，伺候了三年他妈。他的工资卡从来不上交，
她也没问过。她的工资用来买菜买米交水电费，他的工资用来还车贷、买衣服、请同事吃饭。
她以为这就是婚姻，平平淡淡才是真。可是昨晚，他带回来一个姑娘。
那个姑娘年轻、漂亮、会说话，穿着她买不起的衣服，背着她认不出牌子的包。
他的目光一直跟着那个姑娘转，自己说话的时候看着她，听别人说话的时候也看着她，
好像她是这屋里唯一的光源。而她是那个光源照不到的角落。她没哭。三年了，
她已经不会哭了。第二章：除夕夜的裂痕除夕。孙娟五点就起来了。今天要准备年夜饭，
婆婆说了，今年人多，要做十六个菜，寓意十全十美，六六大顺。她在厨房里忙活，
剁肉、切菜、炸丸子。油锅滋滋响，油烟机轰轰转，她的手在水里泡得发白。周磊起得晚，
十点多才晃晃悠悠出来，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眼：“有什么吃的？”“锅里热着粥。
”他哦了一声，去喝粥。十一点，周苗苗起来，带着她的男朋友来了。那男孩第一次上门，
提着两盒点心，拘谨地坐在沙发上。婆婆热情地招呼他，问东问西。
孙娟在厨房里听见他们的对话：“做什么工作的？”“程序员。”“一个月挣多少？
”“一万出头。”“家里几口人？”“三口，爸妈和我。”“买房了吗？”“正在看。
”她听着，手里的动作没停。十二点，门铃响了。周磊去开门，
然后她听见林小月的声音：“周哥！新年快乐！”她的刀顿了一下。“小月？你怎么来了？
”周磊的声音有点意外。“我一个人无聊嘛，想着你们家人多热闹，就过来蹭顿饭。
不打扰吧？”“不打扰不打扰！”婆婆的声音接上来，“快进来快进来！正好，人多热闹！
”孙娟切着菜，刀落在砧板上，咚咚咚。林小月走到厨房门口，探进头来：“嫂子！
新年快乐！我来帮忙吧？”孙娟没回头：“不用，你坐着。”“那我陪嫂子聊聊天！
”林小月真的走进来，站在旁边，“嫂子你做的什么呀？好香！”“炸丸子。”“哇，
我最爱吃丸子了！”林小月拍手，“我妈以前也做，后来他们离婚了，就再也没吃过了。
”孙娟没接话。林小月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突然说：“嫂子，你这围裙真可爱。
”孙娟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条围裙。超市赠品，印着一只卡通猪，已经洗得发白了。
“我下次送你一条好看的。”林小月说，“我知道有个牌子的围裙，可漂亮了，就是有点贵，
一条要三百多。”孙娟翻着锅里的丸子：“不用。”林小月又站了会儿，出去了。下午三点，
年夜饭开始准备。孙娟一个人在厨房里转，洗菜切菜配菜炒菜，油烟熏得她眼睛发涩。
婆婆偶尔进来看看，指指点点：“这个多放点糖，周磊爱吃甜的。”“那个少放点盐，
苗苗最近减肥。”孙娟一一应着。五点，菜开始上桌。客厅的餐桌被拉开，铺上一次性桌布。
凉菜先上：拍黄瓜、凉拌木耳、酱牛肉、皮冻。
然后是热菜：红烧鱼、糖醋排骨、油焖大虾、蒜蓉扇贝。
然后是炖菜：小鸡炖蘑菇、排骨炖豆角、羊肉炖萝卜。然后是汤：酸辣汤、丸子汤。
林小月一趟趟帮忙端菜，嘴甜得跟抹了蜜：“嫂子太厉害了！一个人做这么多菜！
嫂子你简直是神仙！”婆婆在旁边笑：“她也就这点本事。
”周磊在沙发上陪周苗苗的男朋友聊天，偶尔看一眼餐桌，点点头。六点，菜上齐了。
十六个菜，摆得满满当当。孙娟解下围裙，在拐角那个位置坐下。周磊开了一瓶酒，
给每个人倒上。婆婆举起杯：“来来来，新的一年，大家都好好的！”“新年快乐！
”酒杯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孙娟抿了一口，白酒辣嗓子，她咳嗽了一声。周磊看了她一眼，
没说话。林小月坐在周磊旁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夸张地瞪大眼睛：“太好吃了！
嫂子你这手艺真的绝了！以后谁娶了你真是有福气！”说完，她好像意识到说错了什么，
赶紧捂住嘴。周苗苗噗嗤一声笑了：“小月姐，我哥已经娶了呀！”“对对对，我说错了！
”林小月拍自己脑袋，“周哥当然是有福气的那个啦！”周磊笑了笑，低头吃菜。
孙娟扒着饭，一口一口。婆婆突然说：“小月啊，你爸妈离婚，你跟着谁过的？
”林小月的筷子顿了一下：“跟我妈。我妈后来又嫁人了，继父对我不好，
我就搬出来自己住了。”“可怜见的。”婆婆叹气，“那你过年不回去看看你妈？
”林小月的眼圈红了：“她……她跟继父去旅游了，没叫我。”“这当妈的！
”婆婆义愤填膺，“怎么这样！”林小月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周磊递给她一张纸巾：“别难过，这儿就是你家，以后年年都来。”林小月接过纸巾，
擦了擦眼睛，挤出一个笑：“谢谢周哥。”孙娟看着这一幕，嚼着嘴里的米饭。米饭有点硬，
她嚼了二十三下，咽下去。窗外的天黑了，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电视里，春晚开始了。
主持人穿着大红衣服，说着喜庆的话。歌舞、相声、小品，一个接一个。桌上的人边吃边看，
时不时爆发出笑声。林小月挨着周磊，笑点很低，主持人说什么她都笑，笑得前仰后合，
肩膀时不时碰到周磊的手臂。周磊没躲，也跟着笑。孙娟起身，去添饭。厨房里，
油烟还没散尽。她盛了饭，站在灶台前，看着窗外。远处有人在放烟花，
一朵一朵在空中炸开，五颜六色的。很漂亮，像三年前那场。她端着饭出去，放在自己面前，
坐下继续吃。周苗苗的男朋友喝多了，开始说胡话：“苗苗，我以后一定对你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