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一个人坐着，问自己一个问题：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啥？
孔子说：“早上明白了活着的道理，就算晚上死了也值得。”我第一次看见这句话，
是在老家县城那个破图书馆里。那年我十五岁，根本不懂什么道理值得拿命去换。
只记得图书馆窗外有棵大梧桐树，秋天叶子落了一地。扫地的大爷把叶子扫成一堆，
点把火就烧了。我看着那些烟往天上飘，心里忽然有点想哭。可我不知道自己哭什么。
很多年后才明白，那是第一次琢磨生死的事。老子说：“能说清楚的道理，
就不是那个永恒的道理了。”可年轻人偏要把所有事都问个底朝天。二十岁那年，
我离开老家去外地上大学。我妈送我到火车站，站在月台上看着我上车。火车开的时候，
她把手抬起来想挥一挥，可抬到一半又放下了。从头到尾她没说话。
车窗外的树一棵接一棵往后跑，我想起庄子的话：“人活在天地之间，
就像一匹白马从门缝前面跑过去，一眨眼的工夫。”那一刻忽然明白，
离开本身就是一种道理。它教你一件事：这辈子没有什么东西是永远属于你的。
大学图书馆里，我读到苏格拉底的话：“要认识你自己。”这句话像钉子一样扎进心里。
我开始拼命看书，觉得书里能找到答案。柏拉图说：“没好好想过的人生，是不值得过的。
”尼采说：“那些弄不死我的事，最后都让我变得更扛造。
”加缪说：“真正严肃的哲学问题只有一个，那就是要不要自己了结自己。
”每句话都像闪电，照见我心里黑咕隆咚的地方。可书一合上，我还是不知道我是谁。
二十二岁那年，谈了三年的女朋友跟我分了。她说：“你这人挺好的，就是咱俩不合适。
”我问她什么叫合适。她摇摇头，转身走进雨里，再没回头。那天晚上我喝大了，
胃出血进了医院。躺在病床上，看见窗外月亮又大又圆。
忽然想起六祖慧能的话：“本来啥也没有，哪来的灰尘落上去呢？”眼泪流下来，我却笑了。
原来难受成这样，是因为一直以为有些东西就该是我的。二十四岁，毕业找工作。
跑了好多招聘会，递了好多简历，要么没回音，要么嫌我没经验。
有天晚上坐在出租屋里吃泡面，忽然想起孟子的话：“老天要把大事交给谁，
就得先折腾折腾他的心志，让他筋骨受累。”可我压根没觉得有啥大事要交给我。就觉得累。
吃完泡面接着投简历，该干啥干啥。二十六岁，总算找到个稳定工作。租的房子离公司远，
每天来回路上要仨小时。早上六点起，晚上十点到家，累得像条狗。可发工资那天，
看见卡里多出来的数字，觉得值了。老子说：“千里远的路，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我信。
二十九岁，公司裁员，我在名单上。人事说不是我的问题，是大环境不好。我说行，我明白。
走出写字楼，太阳晃得睁不开眼。我在路边抽了三根烟，抽完发现这包烟是前女友去年送的。
突然想起孔子的话：“人这一辈子，谁还没个不顺的时候？”把烟头掐了，回家睡觉。
第二天醒来，该干啥干啥。三十一岁，重新找到工作。新公司不大，工资比原来少。
有天加班，老板喊我喝茶。他说：“你以前在大公司待过，来我们这儿委屈了。
”我说没觉得委屈。他给我倒茶，说：“我年轻时候也想着干多大、挣多少。后来我爸病了，
我陪了他仨月。他走那天我忽然想明白一件事——人这辈子，能踏踏实实喝口茶，
陪着想陪的人，就够了。”我嘴上说老板你说得对。
心里却想起一个老和尚说的话：“咸有咸的味儿，淡有淡的味儿。”那时候才开始懂，
人生不是考试，不用非得考满分。三十三岁，结婚。媳妇不是那种看一眼就忘不掉的人，
可跟她在一起，心里踏实。婚礼上主持人让我们说点啥。我说：“牵着你的手，
跟你一起变老。”她说：“没别的想法，就想跟你过一辈子。”大家鼓掌起哄，
我俩笑着亲了一下。晚上回到新房，她卸了妆，我问她累不累。她说累，但高兴。
我说我也是。想起《诗经》里那句话：“咱们喝杯酒，跟你一起老。琴弹着瑟和着，
安安静静多好。”安安静静的好，大概就是这样吧。三十五岁，闺女出生。
护士把她递到我手里，她那么小，软乎乎的，眼睛还没睁开。可我觉得她在看我。
老子说：“德行厚的人，就像刚生下来的娃娃。”抱着这个小东西，忽然懂了啥叫赤子之心。
那是没被糟践过的生命，干净得像早晨头一滴露水。媳妇睡着后，
我坐病房椅子上对着窗外黑咕隆咚的天，心里默默感恩。感恩我妈，感恩我媳妇，
感恩这个刚来的小人儿。也感恩那个在图书馆发呆的少年，那个在雨里分手的年轻人，
那个在公司楼下抽烟的倒霉蛋。是他们一步步走到今天，走到这个产房里。
是他们让我有机会，成为这个小人的爸。三十八岁，闺女三岁，上了幼儿园。有天接她放学，
她跑过来抱着我腿说：“爸爸我今天想你了。”我说爸爸也想你。
她说那你想我为什么不早点来接我。我说爸爸要上班挣钱啊。她说挣钱干嘛。
我说挣钱给你买好吃的。她说那我不要好吃的，我要爸爸早点来接我。我抱着她，说不出话。
想起《大学》里的话：“要想管好国家，先得把自己的家管好；要想管好自己的家，
先得把自己这个人修好。”修了半天，啥叫好？大概就是能早点接闺女放学吧。
四十岁生日那天，一个人去了趟庙里。不是信佛，就是想安静待会儿。大殿里，佛像低着头，
香火绕着。我在蒲团上跪了十分钟，啥也没求。
起来时看见墙上写着一句话：“所有活着的东西，本来都跟佛一样明白，
就是因为想太多、抓太紧，才悟不了。”走出庙门，站在山前，看着远处的云。
想起一个老和尚说的话：“云在天上飘，水在瓶里待着。”原来就是这样。不用去哪，
不用变成谁。云就在天上，水就在瓶里。中午在山下小馆子吃面，老板问我一个人来玩啊。
我说嗯。他说这山里有座庙，可以去拜拜。我说去过了。他说求了啥。我说没求。
他愣了一下，笑了，说你这人有点意思。我也笑了。吃完面下山，路边有个老大爷卖橘子。
我买了几个，他说自家种的，甜。剥一个放嘴里，确实甜。那甜味儿顺着嗓子往下走，
走到心里头。那一刻忽然想起《中庸》的开头：“天生的那个东西叫本性，
顺着本性做事叫正路，把这条路琢磨明白叫教育。”原来正路一直在这儿，
在剥橘子的手指头上，在舌尖尝到的甜味儿里，在风吹过耳朵的声音里。
只是我们老觉得它应该在别处。四十三岁，闺女上小学。有天晚上她写作业，
我在旁边看报纸。她忽然抬头问我：“爸爸，人为什么要活着？”我愣了一下，
说：“你咋想起问这个？”她说老师今天讲了，要思考人生。我想了想，
说：“人活着就是为了回答你刚才问的那个问题。”她说啥问题。我说：“人为什么要活着。
”她说那答案呢。我说答案得自己找，每个人的答案不一样。她说那你的答案呢。
我说我的答案啊，就是陪着你长大，看着你找你的答案。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继续写作业。
我看着台灯下她的小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答案挺好。四十五岁，公司又裁员。这次我没慌。
老板找我谈话，说不好意思。我说没事，这些年谢谢您。办完手续那天，我去学校接闺女。
她看见我很惊讶，问爸爸你咋来了。我说爸爸以后天天来接你。她说为啥。
我说因为爸爸不用上班了。她高兴得跳起来，说太好了！晚上媳妇问我啥打算。我说还没想。
她说那就不想，先歇一段。我说好。那天夜里睡不着，坐阳台上抽烟。
想起《菜根谭》里的话：“受宠受辱都别一惊一乍的，
坐着看院子里花开了又落；离开留下都随它去，跟着天上的云卷了又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