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棺材我姐死的时候,连一张完整的皮都没剩下。棺材运回南瑶那天,
我扒在棺沿上看了很久。母妃拿帕子捂我的眼,被我一把挠开。她骂我孽障,
说这东西看了要折寿。我说我不怕折寿,我只想看清楚,是谁把我姐弄成这样的。
棺里的人形已经认不出来了。血肉和布料粘在一起,骨头从肘弯戳出来,白森森的。脸没了,
只有一团紫黑色的烂肉,上面爬着几条蛆。可我认得那双鞋。是我做的。我姐出嫁前夜,
我熬了三个通宵,给她绣了一双并蒂莲的鞋垫。她笑我手笨,针脚歪歪扭扭,
像两条喝醉的蛇。可她走的那天,还是穿上了。现在那双鞋还在,
鞋垫上的并蒂莲被血浸透了,红得发黑。我伸手进去,把鞋脱下来。母妃在后头尖叫,
说我疯了。我没疯。我只是想把鞋留好,等有一天,让那个害死她的人,跪在这双鞋前面,
把脑袋磕烂。北朔来的使臣站在三丈外,脸色发白。我问他们,我姐怎么死的。
他们对视一眼,说公主水土不服,染了恶疾。我问什么恶疾能把人脸啃没了。他们不说话了。
我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呛出来。我说行,水土不服,我知道了。你们回去吧,告诉北朔皇帝,
南瑶的公主水土不服死在他那儿了,这是南瑶的不是,没把公主养结实。过两天,
我再送一个结实点的过去。使臣走了。母妃扑过来扇我耳光,说你是不是疯了,
你知道北朔是什么地方吗?那是虎狼窝!你姐死了,你还想往里送?我擦了擦嘴角的血,
说我知道。我知道北朔的皇帝是个暴君,高兴了赏人千金,不高兴了活剥人皮。
我知道他那皇后善妒,后宫三十七个妃嫔,死的死疯的疯,活着的比死了的还惨。我都知道。
所以我更得去。母妃愣住了。她看着我,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人。她说,照华,
你不是一向最怕疼吗?小时候扎个刺都要哭半天。我说是啊,我怕疼。我把那双鞋抱在怀里,
鞋上的血蹭了我一身。可我怕的是自己疼。我姐替我疼过了,我得去看看,
那地方到底有多疼。## 第二章 和亲北朔的迎亲队伍来得很快。
皇帝拓跋烈派了他的亲弟弟来迎,给足了南瑶面子。满朝文武都说,北朔这次是真心求和,
公主此去,必得盛宠。我没吭声。我只问了一件事:我姐的陪嫁宫女,活着的还有几个。
礼部的人支支吾吾,说北朔那边传回来的消息是,公主薨逝当日,陪嫁宫女全部殉主,
一个没剩。我点点头,说真好,忠仆。出门那天,母妃抱着我不撒手。
她哭得鼻涕眼泪糊一脸,说照华,你恨母妃吧,是母妃没用,护不住你们。你就恨着我,
好好活着,活着才有回来的一天。我把她的手掰开,说我不恨你。我恨的是北朔。
我姐那口棺材,我让人埋在了城外。不入皇陵,不进祖坟,就埋在南去北朔的官道边上。
我跟她说,姐,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去就回。回来的时候,我给你带颗人头。
车辇走了三十七天,终于进了北朔的皇城。进城那天,天降大雪。我掀开车帘往外看,
看见街道两旁站满了人,一个个缩着脖子跺着脚,却不敢离开。雪落在他们头上肩上,
像盖了一层白布。我问迎亲的北朔王爷,这是做什么。他说,百姓恭迎南瑶公主。我说是吗?
我怎么看着像送葬的。王爷脸色变了变,没接话。我心里有数了。我姐死的那天,
怕也是这么大的雪。## 第三章 暴君进宫第一晚,拓跋烈没来。
管事太监说是陛下政务繁忙,请公主早些安歇。我问他陛下在忙什么,他说北边打了胜仗,
陛下在庆功。我说行,那我等着。等到后半夜,门被踹开了。进来的是个男人,三十来岁,
眉眼生得极好,可那双眼睛里没有一点人味儿。他穿着单薄的玄色中衣,领口敞着,
露出胸口一道狰狞的刀疤。酒气扑面而来,熏得人睁不开眼。他走到床边,
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就是南瑶送来的那个?”我跪在床上,低着头说,是。
他伸手捏住我的下巴,迫我抬起头来。那手劲极大,我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响。
“长得倒是比你姐顺眼。”他凑近了看,呼出的酒气喷在我脸上,“你姐那个怂货,
见了我抖得像筛糠,话都说不利索。你呢?怕不怕?”我看着他,笑了一下。“怕。
”他的眼睛眯起来,“怕你还笑?”“正是因为怕,才要笑。”我说,
“臣妾听说陛下喜欢看人笑,不喜欢看人哭。臣妾想活,自然得笑。”他愣了一下,
随即哈哈大笑。那笑声在空旷的寝殿里回荡,像狼嚎。笑完了,他松开我的下巴,
往我身边一躺,说:“有点意思。比你姐有意思多了。”他没碰我。就那么躺了一夜,
天亮之前走了。临走时他在门口站了站,头也不回地说:“你姐死的时候,叫了一夜。
我让人把她嘴堵上,堵晚了,吵得我一宿没睡着。”门关上了。我坐在床上,
把被子攥得死紧。指甲断了,血流了一手。## 第四章 皇后第二天,皇后召见。
我没让人陪着,自己去的。凤藻宫里烧着地龙,热得像夏天。皇后歪在软榻上,
手里抱着个手炉,看见我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我跪下行礼,跪了足足一炷香,她才说,
起来吧。我站起来,腿已经麻了半边。她这才正眼看我,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眼神像在看一件货物。“长得也就那样。”她说,“陛下昨儿个在你那儿歇的?”“是。
”“碰你了没有?”“没有。”她嗤笑一声,“也是。陛下什么美人没见过,
哪看得上你这种干巴巴的。”我没吭声。她把手炉往旁边一放,慢慢坐直了身子。这一动,
我看见了。她腕上戴着一只玉镯。羊脂白玉,镯心一抹血色,红得像刚滴上去的。
那是我姐的东西。是我姐十五岁生辰时,父皇赏的。天下独此一只,绝无分号。
我姐出嫁那天,戴着它上的花轿。皇后看见我的眼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笑了。
“认识?”“认识。”我说,“是我姐的。”“哦,你姐。”她把镯子褪下来,
在手里把玩着,“你姐那个蠢货,刚来的时候天天戴着这玩意儿招摇,
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是南瑶的公主。本宫瞧着碍眼,就借来戴戴。怎么,你想要回去?
”我看着她,说:“皇后娘娘喜欢,尽管戴着。臣妾只是觉得,这镯子配娘娘,比我姐配。
”她挑了挑眉,“哦?”“我姐命薄,压不住这好东西。”我说,“娘娘命硬,戴着正合适。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那眼神像刀子,在我脸上划来划去。末了,她把镯子重新套回腕上,
笑了。“你比你姐识相。”她说,“识相的人,活得久。”我谢她夸奖。退出来的时候,
我在凤藻宫门口站了站。雪还在下,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我姐那镯子,
血色正对着皇后的手腕。那位置,刚好是割脉的地方。我想起一个词。血光之灾。
## 第五章 故人我在北朔待了三个月。这三个月里,我做了三件事。第一件,
让拓跋烈离不开我。他不是喜欢看人笑吗?我就笑给他看。他在前朝杀人,我在后宫等着,
他杀完人满身血腥气地回来,我笑着给他递帕子擦手。他把大臣剥皮填草,
我笑着夸他手艺好,剥得比裁缝还整齐。他夜里睡不着,我陪着他熬,他数他的战功,
我数我的心事。有一天夜里,他忽然问我:“你到底怕不怕我?”我说怕。
他说那你为什么还笑得出来?我说因为臣妾知道,陛下杀人,杀的都是该杀的人。
他看着我不说话,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你姐当初也怕我。可她一怕就躲,一躲就抖,
一抖我就烦。烦了就想杀。”我说臣妾不躲。他把我搂进怀里,力气大得像要把我揉碎。
他说好,你不躲,那我就留着你。第二件,让皇后放下戒心。我知道她派人盯着我。
我的一举一动,每天吃了什么,见了谁,说了什么话,都有人记下来送到她跟前。我让她盯。
我每天就是吃饭睡觉,绣花赏雪。偶尔去给她请安,说几句讨巧的话,夸她气色好,
夸她衣裳漂亮,夸她把后宫管得井井有条。她渐渐放松了。有一天我去请安,
她正对着一盘子首饰挑挑拣拣。看见我进来,她招手让我过去,说你来,帮本宫看看,
哪支钗好看。我凑过去,看见那盘子里有好几样东西,珠光宝气的。我姐的镯子也在。
她没戴,就那么搁在盘子里,混在一堆钗环之间,像一件寻常物件。我拿起来看了看,
说这镯子成色真好,就是旧了点,不如这支金钗亮眼。她看了我一眼,
似笑非笑地说:“怎么,不要回去?”我说娘娘说笑了,赏给娘娘的东西,
哪有要回去的道理。她把镯子拿过去,随手扔回盘子里,说那就放着吧,本宫今日想戴新的。
第三件,找一个人。我姐的陪嫁宫女里,有一个叫青杏的,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她会凫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