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2009 年的暑假,江淮小城的午后像一口密不透风的蒸笼。
知了在院墙外的老槐树上扯着嗓子喊,一声叠着一声,把暑气喊得愈发浓稠。
柏油马路被晒得发软,踩上去能感觉到鞋底轻微的下陷,热浪从地面腾起,
扭曲了远处的楼影。我读初二,刚结束期末考。成绩单上的数学分数比预想的低了十分,
母亲没多说什么,只是把一碗绿豆汤推到我面前,说:“吃完睡会儿,下午去补习班。
”我端着碗,蹲在厨房门口的阴凉处,呼噜噜喝得飞快。绿豆汤熬得软烂,冰糖融在里面,
甜丝丝的,带着冰碴子的凉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暂时压下了心头的烦躁。
家里是老式的两居室,没有空调,只有客厅里一台老旧的吊扇,吱呀吱呀地转着。吃完午饭,
母亲去客厅织毛衣,父亲躺在竹椅上看报纸,风扇的风把报纸吹得哗哗响。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房间很小,摆着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和一个衣柜。
书桌上堆着课本和试卷,墙上贴着科比的海报,海报的边角已经卷起。我把自己摔在床上,
床垫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钻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灰尘在光带里飞舞,像一群无处可去的小精灵。我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
那水渍像一只歪着头的兔子,看了三年,我都能画出它的轮廓了。太累了。
这是我当时唯一的念头。期末考的疲惫,补习班的压力,
还有和同桌因为一道几何题吵得不可开交的郁闷,像一块沉重的石头,
压在十三岁的少年心上。我闭上眼睛,想眯一会儿,哪怕只有十分钟,也好。
意识下沉得很快。客厅里的吊扇声、母亲织毛衣的沙沙声、父亲翻报纸的声音,
渐渐变得模糊。窗外的蝉鸣也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听起来遥远而朦胧。
我感觉自己飘了起来,轻飘飘的,像一片被风吹起的蒲公英,掠过书桌,掠过窗户,
掠过小城上空灰蒙蒙的天空。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那声音很轻,很缓,
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悠远和沉静,像是从深山古刹里传来的,又像是从岁月的尽头飘来的。
它不像是我听过的任何一种声音,不是母亲的叮嘱,不是父亲的呵斥,也不是老师的讲课声。
它像是山涧的清泉,叮咚作响;又像是古庙的钟声,浑厚悠扬,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力量。
它清晰地喊了两个字:“富贵。”我愣了一下。在这个瞬间,我甚至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地。
我下意识地想睁开眼睛,想看看是谁在喊我。可眼皮重得像灌了铅,怎么也睁不开。
我的身体像是被定住了,只能任由那声音在耳边回荡。“朱富贵。”这一次,听得更清楚了。
朱富贵。这个名字陌生得离谱,又熟悉得可怕。陌生,是因为我的名字叫朱宸。户口本上,
身份证上,学生证上,写的都是朱宸。父亲说,宸是帝王的居所,希望我将来有出息,
能撑起一片天。朱富贵这个名字,土得掉渣,像村里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民,我从未听过,
也从未想过。可为什么,当这个名字传入耳朵的那一刻,我的心脏会猛地抽搐一下?
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又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触碰。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 —— 混杂着怅然、怀念、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像被遗忘了很久的往事,突然被人提起。“富贵,该醒了。”“尘缘未了,先去吧。”醒?
我不是醒着吗?尘缘未了?我才十三岁,我的尘缘才刚刚开始啊。我想回应,
想问问 “你是谁”,想问问 “为什么叫我这个名字”。可我张了张嘴,
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一股强烈的眩晕感袭来,像是有人在我脑后轻轻推了一下。“朱宸!
朱宸!”母亲的呼喊声突然清晰起来,带着一丝焦急。我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枕头上,晕开了一片深色的印记。窗外的阳光依旧刺眼,
蝉鸣依旧聒噪,房间里的一切都没有变。母亲推开门,走了进来,
手里拿着一把蒲扇:“咋了?做噩梦了?叫你好几声都没反应,脸白得跟纸一样。
”我坐起来,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勉强笑了笑:“没事,妈,可能是太累了,做了个梦。
”“梦到啥了?吓成这样。” 母亲坐在床边,用蒲扇给我扇着风。我犹豫了一下,
脱口而出:“有人喊我朱富贵。”“朱富贵?” 母亲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这名字也太土了!跟你爷爷那辈的人似的。你咋会梦到这个?”“不知道。
” 我摇了摇头,梦境的细节正在迅速模糊,只剩下 “朱富贵” 这三个字,
像刻在脑海里一样,清晰无比。还有那道声音,那道悠远沉静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萦绕。
“想是白天听谁说过,记在心里了。” 母亲不以为意,“快起来洗把脸,补习班要迟到了。
”我点了点头,掀开被子下床。走到书桌前,我拿起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少年,脸色苍白,
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眼神里带着一丝未散的迷茫。真的是太累了吧。我这样告诉自己。
十三岁的少年,还不懂得什么是宿命,什么是轮回。在那个燥热的午后,那场诡异的白日梦,
就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了一圈涟漪,然后,便渐渐归于平静。我以为,
这只是一个偶然的、荒诞的梦境。我以为,朱富贵这个名字,会随着时间的流逝,
被我彻底遗忘。可我没想到,命运的伏笔,早在那个夏天,就已经埋下。这一埋,就是九年。
二2018 年的深秋,苏州的雨下得缠绵。苏大东校区的银杏叶落了一地,金黄的,
铺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轻微的声响。冷风夹着雨丝,吹在脸上,
带着刺骨的寒意。我坐在计算机学院的实验室里,对着电脑屏幕上的代码,愁眉不展。
此时的我,是苏大研二的学生,师从李教授,研究方向是联邦强化学习。实验室里,
灯火通明。电脑主机运转的嗡嗡声,键盘敲击的哒哒声,打印机工作的沙沙声,混合在一起,
构成了科研狗们最熟悉的背景音。窗外,是苏州的雨夜,寒风吹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
路灯的光芒透过窗户,洒在冰冷的地板上,映出一片斑驳的光影。我揉了揉熬得通红的眼睛,
喝了一口早已凉透的咖啡。屏幕上的代码,已经改了不下三十遍。
这是我和师兄合作的一个项目,基于元强化学习的联邦协同训练框架。理论上,
这个框架能在保护数据隐私的前提下,让多个客户端快速适应新的任务,
大幅提升模型的训练效率。可现实是,实验结果始终不收敛。损失函数像一匹脱缰的野马,
一路飙升;客户端的模型聚合后,准确率低得离谱;就连最基础的通信效率,也达不到预期。
我知道,肯定是某个环节出了问题 —— 可能是元策略的更新方式不对,
可能是联邦聚合的权重分配有偏差,也可能,是我对理论的理解,本身就存在致命的漏洞。
我已经在这个问题上卡了一个半月了。从最初的信心满满,到后来的焦躁不安,
再到现在的麻木疲惫。我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在迷宫里打转的人,明明知道出口就在前方,
却始终找不到正确的路径。更让我崩溃的是,三天前,林溪跟我提了分手。
林溪是隔壁文学院的研究生,我们在一起一年半。她喜欢文学,
我喜欢代码;她爱逛平江路的书店,我爱泡实验室;她憧憬着浪漫的爱情,
我却连陪她看一场电影的时间都挤不出来。分手那天,也是这样一个雨夜。
我们在金鸡湖的步道上走了很久,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朱宸,我们不合适。
你太专注于你的科研了,我感觉,我在你心里,还不如一行代码重要。”我想解释,
想告诉她我不是不在乎,只是最近实验压力太大,等项目结了题,我一定好好陪她。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苍白的:“我知道了。”她走的时候,没有回头。我站在雨里,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心里像被掏空了一样。雨水打在脸上,冰凉刺骨,却哭不出来。
这已经是我第三次失恋了。大一的时候,谈了一个学妹,因为我总泡在图书馆,
分手了;研一的时候,谈了一个同专业的女生,因为实验数据出了问题,我放了她三次鸽子,
分手了。现在,林溪也走了。我不禁开始怀疑,是不是我真的有问题?
是不是我注定就该一个人?实验室里的人越来越少。师兄师姐们陆续离开了,
临走前还不忘跟我打个招呼:“朱宸,别熬太晚了,注意休息。”“那个框架,
实在不行就换个思路,别钻牛角尖。”“没事,我再改改代码。” 我笑着回应,
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凌晨一点,实验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关掉电脑,站起身,
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头都在咯吱作响,像是散了架一样。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一股刺骨的寒风扑面而来,夹杂着细密的雨丝,让我打了个寒颤,也清醒了不少。
苏州的秋夜,很冷。但我却不想回宿舍。宿舍里,另外三个室友都在打游戏,大呼小叫的,
根本没法静下心来。实验室虽然冷,但至少安静,
能让我好好想想问题 —— 无论是科研上的,还是感情上的。我披上外套,拿起伞,
走出了实验室。苏大的校园很大,夜晚的校园,格外安静。路灯昏黄的光芒,
洒在落叶满地的小路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偶尔能看到一两个同样熬夜的学生,
行色匆匆地往宿舍赶。我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就走出了校门,走到了附近的平江路。
这条老街,是苏州最有名的历史文化街区。白天的平江路,人声鼎沸,游客络绎不绝。
评弹馆里的吴侬软语,奶茶店的甜香,手工艺品摊的吆喝声,混在一起,热闹非凡。
但到了深夜,游客散尽,老街便恢复了它原本的模样,宁静而古朴。
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在路灯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白墙黛瓦的民居,
依河而建,屋檐下的灯笼亮着,昏黄的光芒倒映在河水里,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小桥流水,
枕河人家,江南水乡的韵味,在雨夜,被演绎得淋漓尽致。我沿着青石板路,缓缓走着。
冰冷的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哒哒的声响。鞋底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我走得很慢,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代码里的 bug,一会儿是林溪离开的背影,
一会儿,又莫名其妙地想起了那个遥远的午后,那个叫 “朱富贵” 的名字。
走到老街的中段,靠近耦园的地方,我看到了一个小摊。那是一个算命摊。
在平江路这样的老街,有算命摊并不稀奇。但大部分算命摊,都是在白天营业,
专门忽悠游客。这么晚了,还在雨夜摆摊的,倒是少见。我本想绕开。
作为一个学人工智能的研究生,我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我相信科学,相信数据,相信算法。
对于算命这种封建迷信,我向来是嗤之以鼻的。我研究的联邦学习,
核心是通过数据和模型的协作,探索未知的规律;而算命,不过是利用人们的心理,
进行无根据的猜测。可鬼使神差的,我停下了脚步。或许是因为熬了太久的夜,
脑子不太清醒;或许是因为实验卡了太久,感情又受挫,心里憋闷得慌;又或许,
是冥冥之中的某种牵引,让我在这个雨夜,停在了这个小摊前。我朝着算命摊,走了过去。
算命摊很简陋。一张折叠桌,两把小马扎。桌子上,摆着一个黄铜罗盘,几枚五帝钱,
一叠黄纸,还有一支狼毫毛笔。桌子的一角,挂着一块破旧的布幡,
上面写着四个模糊的大字:“知命随缘”。摊主是一个老太太。她坐在小马扎上,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棉袄,头上裹着一块黑色的头巾。她的脸上,布满了岁月的沟壑,
皱纹深得像是刀刻出来的,眼角的皱纹一直延伸到鬓角。她的眼睛,却很亮,
像是蕴藏着星辰大海,没有一丝浑浊。她正低着头,手里拿着一串木质佛珠,默默捻着。
佛珠碰撞的声音,在雨夜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向我。
她的目光,很平静,没有一丝波澜。仿佛能看透人心,看透我此刻所有的迷茫和痛苦。
我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把伞往旁边挪了挪,挡住了飘过来的雨丝。
“小伙子,算命?” 老太太的声音,很轻,很缓,带着一丝吴侬软语的软糯,
却又有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这声音,像一根针,轻轻刺了我一下。很熟悉。
不是像某个人的声音,而是像…… 那个梦境里的声音。虽然音色不同,
但那种悠远、沉静的感觉,如出一辙。我的心,猛地一跳。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老太太似乎看出了我的犹豫,她笑了笑,笑容很慈祥,
像冬日里的暖阳,驱散了些许寒意:“夜这么深了,还在雨里走,定是心里有解不开的结吧。
”她的话,一下子戳中了我的心事。我叹了口气,收起伞,在她对面的小马扎上坐了下来。
小马扎有些凉,透过牛仔裤,传到腿上。“大娘,我不是来算命的。” 我搓了搓手,
试图让自己放松一些,“我就是…… 心里有点烦,想找个人说说话。”“说说话也好。
” 老太太放下佛珠,放在桌子上,“世间烦恼,无非是求而不得。说出来,或许就轻松了。
”我看着老太太,犹豫了片刻,还是把心里的话,一股脑儿地说了出来。我说了我的科研,
说那个联邦强化学习的框架卡了一个半月,怎么改都改不好;我说了我的感情,
说我谈了三次恋爱,都以失败告终,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我越说越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