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杏园惊鸿我叫沈知,今年十七岁,寒门学子,无父无母,
靠替人抄书攒了进京赶考的盘缠。以上是假的。我本名沈知意,
永宁元年被满门抄斩的礼部尚书沈崇山,是我爹。三年前那个雪夜,
我花十两银子买了个将死的女囚,换上我的衣裳,脸上划了几道,扔在流放路上。
官差验完尸,记了"沈氏女,殁",我则剃了头发,裹着粗布,跟着运柴的车队进了城。
三年。我读了三年书,把《资治通鉴》翻烂了四遍,终于等到永宁三年的春闱。放榜那日,
我在杏园外头站了两个时辰。腿都麻了,不敢挪窝。我怕一走动,
眼泪就掉下来——不是激动的,是恨的。我爹死的时候,眼睛没闭上。
我躲在乱葬岗的尸堆里,看着他被人拖走,拖出一道血印子。"寒门学子沈知,
连中三元——"唱名的小吏声音尖得很,像指甲刮在瓷碗上。人群"嗡"地炸开,
有人推我:"沈公子,沈公子!您是头名!"我低下头,让额前的碎发遮住眼睛。不能笑,
不能哭,不能让人记住这张脸。我穿着最便宜的青布衫,袖口磨出毛边,布鞋前面开了口,
用麻线胡乱缝着。谁看了都觉得,这就是个穷酸书生,运气好罢了。"沈公子。
"我后背一僵。这声音我听过,在三年前的刑场外围,在人群最前头,冷冷地念我爹的罪状。
摄政王萧珩。我转过身,跪着行礼:"草民沈知,拜见王爷。""抬头。"我抬起头,
但没抬眼。视线停在他蟒袍的下摆,金线绣的蟒在日光里晃眼。他走近一步,
龙涎香的味道压过来,熏得我头疼。这味道我记得,三年前他站在诏狱门口,也是这个气味。
"本王观你策论,"他声音不高,但周围突然安静了,"引《资治通鉴》卷二百四十五,
'兼听则明,偏信则暗'。"他顿了顿,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要撞破肋骨。
"一个寒门书生,"他凑近了些,"怎读得到皇家藏书阁的孤本?"来了。第一个坎。
我咽了口唾沫,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萧珩长得好看,这是京城公认的。先帝最小的儿子,
生母是个宫女,能在夺嫡里活下来,还成了摄政王,靠的不只是运气。他的眼睛很黑,
看人的时候像两口井,深不见底。"王爷,"我笑了,让自己显得年轻气盛,
"草民在旧书肆淘到残卷,凭记忆默诵。那书缺了后半本,草民还可惜来着。""哦?
"他眉毛挑了一下。"若王爷不信,"我拱拱手,"草民可将那卷全文背出,一字不差。
不过——"我故意停顿,"草民背完,王爷可否告知,后半本写了什么?
"周围有人倒吸冷气。敢跟摄政王谈条件,这穷书生疯了。萧珩却笑了。
他笑起来嘴角有纹路,左边深一点,右边浅一点。这细节我记在心里,
和三年前刑场上那个冷面阎王对不上号。那时候他没笑过,至少我没见过。"有意思。
"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捏在指间晃了晃,"认得这个吗?"我瞳孔缩了一下。
那是半块玉佩,羊脂白的,断口参差,像是摔碎的。我爹的玉佩。我娘说,那是先帝赐的,
我爹戴了二十年,入狱那天被狱卒扯下来,砸在地上。"不认得。"我说。"不认得?
"萧珩把玉佩收回去,"本王还以为,沈公子在旧书肆,也见过类似的物件。"他在诈我。
他知道什么?他查到了什么?"草民见过的玉佩,"我稳住声音,"都是劣等货色,
在当铺里积灰。王爷这块,草民不敢认。"萧珩盯着我看了很久。
久到我后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久到杏园外的喧闹像隔了一层水,嗡嗡地听不真切。
"本王给你个机会。"他终于开口,"三日后殿试,若你能让陛下点头,
这玉佩——"他拍拍袖子,"本王亲自还你。"我跪着谢恩,额头抵在青砖上,凉得刺骨。
他在试探我,用我爹的遗物钓我。如果我露出半点马脚,殿试就是断头台。如果我忍住了,
这玉佩……这玉佩我要拿回来,但不是现在,不是这种方式。"草民,谢王爷成全。
"他走了。蟒袍擦过我身侧,带起一阵风。我保持着跪姿,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
才慢慢站起来。腿软得厉害,差点栽倒。旁边一个考生扶了我一把:"沈兄,你胆子忒大了,
敢跟摄政王顶嘴!"我笑笑,没说话。胆子大?我胆子小得很。三年前那个雪夜,
我趴在尸堆里,听着官差验尸,听着他们说"这丫头冻硬了,脸都花了",我吓得尿了裤子。
是真的尿了,裤子结了冰,黏在腿上,我不敢动,怕被发现。从那以后,我每天晚上都做梦。
梦见我爹的眼睛,睁着,看着我。梦见我娘被拖走时的尖叫,梦见我弟弟才八岁,
哭着喊"姐姐救我"。我救不了他们。我只能救我自己,然后……然后想办法。
殿试前那两天,我没睡觉。把《资治通鉴》又过了一遍,特别是贞观年间那些奏对。
魏征怎么劝谏的,太宗怎么回应的,君臣之间那层窗户纸,怎么捅破又不捅破。
我还干了一件事。去城外的乱葬岗,找我爹的坟。没找到。沈家是罪臣,尸体扔在乱葬岗,
没有碑,没有记号。我带了纸钱,烧在一棵歪脖子树下,跟树说:"爹,我中了会元。
您教我的,我都记着。"树没回我。风把纸灰吹起来,扑了我一脸。殿试那天,
我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月白长衫。这是我最好的衣裳,还是替书肆抄书时,老板赏的。
袖口有块补丁,我补得很仔细,不仔细看瞧不出来。金銮殿比我想象的小。
龙椅上的少年比我想象的瘦。小皇帝萧景琰,十三岁,先帝唯一的儿子,据说先帝驾崩时,
他吓得三天没说话。他此刻就吓得够呛。珠帘后面坐着萧珩,蟒袍上的金线晃得人眼花。
满朝文武分立两侧,左边是摄政王的酷吏派,右边是清流老头们,中间隔着三丈宽的过道,
像条河。"沈知,"皇帝的声音发颤,"朕问你,摄政王说该加征江南商税,
户部尚书说该减赋,你听谁的?"我跪在地上,能感觉到后背的目光。萧珩在看我,
酷吏们在看我,清流们也在看我。这是送命题,选哪边都是死。"陛下,"我开口,
声音比我想象的稳,"臣读《通鉴》,唐太宗问魏征'人主何为而明',魏征答'兼听则明,
偏信则暗'。"我向前膝行一步,这是失礼的,但我管不了那么多。我得让皇帝看见我,
让萧珩看见我的胆子。"臣以为,加征与减赋,非二选一之题。江南水患未平,此时加征,
商贾逃亡,税基反缩;若全免,国库空虚,边防难继。不如设'灾赈商券',
富商捐粮可抵来年商税,朝廷不花一两银子,得百万石粮;商贾得名又得利,何乐不为?
"殿里安静了。我低着头,但能感觉到气氛变了。那些审视的目光,
从"看一个死人"变成了"看一个活人"。"兼听则明……"皇帝喃喃地重复,
突然拍了下龙椅扶手,"好!沈卿说得对!朕觉得……""陛下。"珠帘后传来声音,
萧珩走出来了。他手里捧着一卷书,我认得出那装帧——《先帝起居注》的抄本。
我爹当年就是看了这个,才死的。"沈卿这手'中庸之道',玩得漂亮。"他把抄本递给我,
指尖擦过我手背,凉得像蛇,"即日起,入翰林院,兼侍讲学士。陛下,您说呢?
"皇帝点头如啄米。我双手接过抄本,知道这是示威。萧珩在告诉我:我知道你是谁,
我手里有你爹的案子,我随时可以捏死你。但我接过抄本的时候,也摸到了别的。
他袖子里有硬物,形状熟悉——是另外半块玉佩。他随身带着。"臣,谢陛下隆恩,
谢王爷提携。"我磕头,额头抵在金砖上。心里想着:萧珩,你把我放在身边,是养虎。
你以为我是猫,但我会让你知道,沈家的女儿,牙还没拔干净。退下的时候,
我瞥见珠帘后他的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口井。但井底好像有光,一闪而过。我看错了?
还是……出了宫门,太阳刺得我睁不开眼。我站在台阶上,突然笑了。
旁边的小太监以为我疯了,躲着我走。他不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三年。
从"沈知意"变成"沈知",从尚书府的嫡女变成寒门书生,从乱葬岗的尸堆里爬出来,
走到金銮殿上。这只是开始。我爹的清白,沈家三十七口的命,都要从这里讨回来。
而萧珩……我摸摸袖中的抄本,他给我的那本。翻开第一页,有行小字,
是他的笔迹:"腹有诗书气自华。"这是三年前杏园诗会,他对我说的。
那时候我还戴着帷帽,他还不是摄政王,是个坐在角落里没人理的庶子。他记得。
他一直都记得。我合上抄本,抬头看天。杏园的方向,有鸽子飞过。游戏开始了,王爷。
---第一章完第二章:金銮入局我当状元这事儿,在京城传了三天。头一天,
说是寒门出贵子,天子门生,励志得很。第二天,风向变了,说我是摄政王的人,
殿试上那番"中庸之道",分明是拍王爷马屁。第三天,话更难听,说我小白脸,靠脸吃饭,
不然王爷凭什么提携一个穷书生。我在翰林院的值房里听到这些,没吭声。
给我送茶的太监叫小安子,才十四岁,嘴碎,爱传话。他放下茶盏,瞅我一眼:"沈大人,
您不生气?""生什么气?"我翻着手里的一卷《贞观政要》,"他们说对了一半。
""哪一半?""我确实是王爷的人。"我抬头冲他笑笑,"王爷让我入翰林,我入了。
让我侍讲,我侍了。这不算他的人,算什么?"小安子吓得手一抖,茶水洒了半杯。
他大概没想到,这种话敢明目张胆地说出来。我没解释。越解释越心虚,不如认了,
反倒让人摸不清深浅。这是我在沈家还没倒的时候学的——我爹说,朝堂上最可怕的,
不是坏人,是让人看不出好坏的人。但晚上一个人的时候,我也慌。值房很小,一张床,
一张桌,一个恭桶。我躺在床上,听着外头的梆子声,一更,两更,三更。睡不着,
就起来点灯,看从藏书阁借来的书。不是《贞观政要》,是《先帝起居注》的副本。
萧珩白天给我的那本,我翻了三遍,没找到我爹的案子。
但找到了别的——永宁元年三月初七,先帝病重,召萧珩入宫,独处两个时辰。出来后,
萧珩就成了摄政王。三月初七,就是我爹下狱的日子。这不是巧合。我爹的案子,
萧珩是主审,先帝是拍板的,两人之间有什么交易,这本起居注不会写。但我得知道,
我得想办法进摄政王府的书房,找原件。第四天,机会来了。小皇帝召我侍讲。
不是正式上课,是"闲谈"——景琰怕上朝,怕萧珩,怕那些胡子一大把的老臣,唯独对我,
敢多说两句。"沈卿,"他缩在御书房的软榻上,抱着个暖炉,"他们都说你是摄政王的人,
朕不信。""陛下为何不信?""你眼睛不像。"他歪着头看我,"摄政王的眼睛,是冷的。
你的眼睛……"他想想,"是热的,藏在底下。"我心里咯噔一下。十三岁的孩子,
看这么准?"陛下,"我跪下,"臣确实是王爷举荐的。但臣的学问,是陛下考的。
臣的状元,是陛下点的。臣这条命,是陛下的。"这话肉麻,但有用。景琰眼睛亮了,
坐直了身子:"真的?""真的。"我从袖中取出一张纸,"臣这几日,
整理了《通鉴》中少年帝王治国的案例,想献给陛下。"纸上写的是汉昭帝、康熙帝的故事,
怎么在权臣环伺下保全自己,怎么培植心腹,怎么等——等一个时机。我没写明白,
但景琰看得懂。他毕竟生在皇家,再胆小,骨子里也有本能。"沈卿,"他攥着那张纸,
声音发颤,"朕……朕能信你吗?""能。"我说,"但陛下不能让别人知道您信我。
包括王爷。"他点头,像抓住救命稻草。我突然有点心疼。三年前,我弟弟也是这个年纪,
也是这么看着我,说"姐姐,我饿"。我没给他弄到吃的,第二天他就被带走了,
再也没回来。从御书房出来,日头偏西。我拐了个弯,去了藏书阁。翰林院的藏书阁有三层,
第一层是普通的经史子集,第二层是禁书——前朝典籍、异端学说,第三层是皇家孤本,
没有手谕上不去。我在第一层晃悠,找《资治通鉴》的注疏。这是幌子,我在等一个人。
戌时三刻,阁门吱呀一声,进来个穿青袍的老头。清流领袖,礼部侍郎周延儒,
我爹当年的至交。沈家倒的时候,他上疏求情,被廷杖二十,贬去外地,今年才调回京城。
他没看见我,径直上了二楼。我跟上去,在楼梯口拦住他。"周大人。"他回头,
眯着眼打量我。我现在的样子,和三年前差别太大,他认不出来。"沈知,见过大人。
"我行礼,"大人可还记得,永宁元年三月初五,沈尚书府上的杏花酿?"他脸色变了。
那坛杏花酿,是他和我爹最后一次喝酒。第二天,我爹就被带走了。"你……"他嘴唇发抖,
"你是……""我是沈家的故人。"我压低声音,"大人想为沈尚书平反吗?""想!
"他脱口而出,又赶紧捂住嘴,左右看看,"你到底是谁?""一个想翻案的人。
"我从怀中取出那半块玉佩——萧珩给我的那半块,"大人认得这个吗?"周延儒接过玉佩,
手抖得更厉害了。他认得,这是我爹的,他见过无数次。"王爷给你的?""是。
他让我殿试夺魁,让我入翰林,让我接近陛下。"我说,"他在养我,像养一只雀儿,
关在笼子里,看我能唱什么歌。""你……你入了他的局?""我入了,但我没醉。
"我把玉佩收回来,"大人,我需要您帮我。摄政王府的书房,有先帝起居注的原件,
记载着我爹案子的真相。我要进去,但我需要一个由头。"周延儒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要拒绝,或者要喊人抓我。但他最后说:"三日后,王爷寿辰,百官贺寿。
我带你去。""大人不怕我是王爷的饵?钓您这条大鱼?"他笑了,笑得苦涩:"沈丫头,
你爹当年也这么问过我。我说,'崇山,我这条命,是你从土匪手里捡回来的,还给你,
应当的。'"我眼眶一热。三年了,第一次有人叫我"沈丫头",不是"沈公子",
不是"沈大人"。"谢谢周叔。""别谢太早,"他拍拍我肩膀,"萧珩那双眼,毒得很。
你瞒不过他多久。"我知道。但我不怕瞒不过,我怕的是……他其实早就知道,只是在等,
等我自己露出马脚。就像猫等老鼠。萧珩寿辰那日,我穿了件新衣裳。翰林院发的官服,
青色圆领,补子是只鹌鹑——七品文官,芝麻大的官儿,站在百官最后头,
连王爷的脸都看不清。但周延儒把我往前带,说是"少年状元,得让王爷认认脸"。
摄政王府比我想象的朴素。先帝节俭,萧珩继位后也保持着,厅堂里没摆什么金玉,
墙上挂的都是字画。我一眼就看到了那幅《杏园春宴图》——三年前诗会的场景,
画中的女子戴着帷帽,坐在角落,正在斟茶。那是我。"沈卿喜欢这幅画?
"萧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浑身僵硬,但面上不动:"回王爷,臣喜欢这画法。
唐寅的笔意,却多了几分北派的苍劲。""眼力不错。"他走近,和我并肩站着,
"这画是本王让人画的。画中的女子,本王找了三年。""找到了吗?""找到了一半。
"他转头看我,目光像刀,"她知道她是谁,本王也知道她是谁。但她以为本王不知道,
本王也就装作不知道。"这话绕口令似的,但我听懂了。他在说,他知道我是女的,
他知道我是沈知意,他在等我主动承认。"王爷,"我垂下眼,"臣听不懂。
""听不懂最好。"他笑了,伸手虚扶我的胳膊,"来,本王给你介绍几个人。
以后在朝堂上,用得着。"他带我见的,都是"他的人"。酷吏,勋贵,军中将领。
每个人看我的眼神都带着探究,像是在看一个新入圈的宠物。我陪着笑,敬酒,说场面话。
酒是烈的,一杯接一杯,我喝得胃里火烧火燎。萧珩在旁边看着,不拦,也不劝。
"沈卿好酒量。"他说。"臣……臣还行。"我舌头已经大了。"还行?"他凑近,
声音只有我能听见,"三年前杏园,那姑娘只饮了一杯,就趴在桌上,说'王爷,
这酒好辣'。"我手里的酒杯差点掉了。"本王说,'那别喝了,喝茶'。"他继续道,
"她说,'不,我要喝,喝了才能和王爷说真话'。""她……她说了什么?""她说,
"萧珩退后一步,恢复了正常的音量,"'王爷生母卑微,却能坐在杏园诗会,可见本事。
但本事太大,招嫉,王爷要小心。'"我记起来了。那是我说的。我当时戴着帷帽,
不知道他是王爷,只以为是个不受宠的宗室。我说完就后悔了,怕得罪人,但他笑了,
说"姑娘慧眼"。"沈卿,"萧珩拍拍我肩膀,"你和她,很像。"我低着头,不敢看他。
酒劲上头,眼前发花,但我知道不能醉,不能失态,不能让他抓住把柄。"王爷,
"我咬咬舌头,用疼痛让自己清醒,"臣……臣去醒醒酒。""后院有池子,"他说,"冷,
但醒得快。"我踉跄着往后院走。夜风一吹,果然清醒了些。后院确实有个池子,
月光下泛着银光。我蹲在池边,掬水拍脸,突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沈大人。"是个女声。
我回头,看见个穿杏色衣裳的女子,手里提着盏灯笼。脸……脸和我有七分像,
特别是那双眼睛。"大人不认得我了?"她笑,"三年前,雪夜,乱葬岗。
大人给了我十两银子,让我替您死。"我血液都冻住了。"你……你没死?
""死了怎么站在这儿?"她走近,灯笼的光照在我脸上,"大人,奴婢现在叫杏儿,
是王爷府里的丫鬟。王爷让奴婢给您带句话——"她顿了顿,
声音轻得像鬼:"'游戏开始了,沈姑娘。'"我跌坐在池边,浑身发冷。萧珩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那个雪夜,他也在?他看着我买替身,看着我剃发,
看着我……一步步走进他的局?"大人,"杏儿——或者该叫她,
我买来的那个替身的名字——把灯笼放在我手里,"王爷还说,这池子水凉,别待太久。
明日还要上朝,首辅大人。"首辅。他叫我首辅。不是状元,不是翰林,是首辅。这是承诺,
也是枷锁。我握着灯笼,看着杏儿消失在夜色里。池水倒映着月光,
也倒映着我的脸——苍白的,惊慌的,但又带着点……疯狂的兴奋。三年了。
我以为我在暗处,他在明处。原来反过来,他一直在暗处看我表演。好。很好。萧珩,
既然你想玩游戏,那我就陪你玩到底。看看最后,是谁把谁,困在局里。我站起身,
把灯笼扔进池子。火光熄灭的瞬间,我笑了。"王爷,"我对着空荡荡的院子说,
"明日上朝,臣给您备了一份大礼。"没人回答。但我知道,他在听。他永远在听。
---第二章完第三章:王府夜宴我一夜没睡。杏儿那张脸在我脑子里转,转得我头疼。
她怎么活下来的?萧珩什么时候买通她的?十两银子,我买的是一个替死鬼,
他买的是一个眼线。这买卖,他做得值。天没亮我就起来了,对着铜镜贴人皮面具。
这是我从黑市学的手艺,三年练了上百次,能在手腕上做出一层假皮,遮住那颗朱砂痣。
萧珩寿宴上,他摸过我的手,没发现,是因为我贴得厚。但今天,我得贴得更厚。他说了,
今日上朝,要我备一份大礼。我不知道他想要什么,但我知道我不能给。沈家的案子,
我爹的清白,这些是我的底牌,不是礼物。上朝的时候,我站在文官队伍最末。
萧珩坐在珠帘后,和往常一样。小皇帝景琰坐在龙椅上,也比往常挺直了些——我前日教的,
"陛下是天子,腰不能弯"。"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太监的嗓子还没落,
萧珩开口了:"陛下,臣有本奏。"珠帘掀开,他走出来,手里捧着一卷文书。我眼皮一跳,
那装帧,和我爹案子的卷宗一样。"永宁元年,礼部尚书沈崇山巫蛊案,经三司会审,
定论通敌叛国,满门抄斩。"他声音平稳,像在念菜谱,"然近日,臣发现新证,或涉冤情。
"满朝哗然。我也懵了。他什么意思?要给我爹翻案?还是……"摄政王,"周延儒出列,
声音发颤,"沈案已结三年,此时翻案,恐动摇朝局啊。""周大人,"萧珩看他一眼,
那眼神凉飕飕的,"您当年为沈尚书求情,挨了二十廷杖。今日沈或有冤,您反而不愿查了?
"周延儒被噎住。我站在后面,手心全是汗。萧珩在逼我,逼我站出来,
逼我承认我和沈家的关系。"臣以为,"我出列,声音比我想象的稳,"沈案确需重查。
但新证何在,何人提供,如何采信,需有章程。否则,今日翻沈案,明日翻李案,
后日翻王案,朝纲何在?"我跪地,磕了个头:"臣请王爷,明示新证来源。"萧珩笑了。
他就等我这句话。"新证来源,"他走下台阶,一步步向我走来,"是沈尚书的女儿,
沈知意。"我血液凝固了。他知道了,他要当众揭穿我。"据查,沈知意未死于流放,
而是女扮男装,混入科举,现为朝中官员。"萧珩停在我面前,低头看我,"沈卿,您说,
这人该不该抓?"我伏在地上,额头贴着金砖,脑子转得飞快。承认?否认?哪个死得慢些?
"王爷,"我开口,声音沙哑,"臣以为,若真有此人,该抓。但臣以为,新证真伪,
需先核实。若有人冒沈女之名,行构陷之实,岂不冤枉?""哦?"他蹲下来,和我平视。
这么近,我能看见他瞳孔里的自己,一个小小的,狼狈的影子。"沈卿的意思是,
这新证是假的?""臣的意思是,"我抬眼,直视他,"臣愿亲自核查。若沈女真在朝中,
臣亲手拿她。若新证有假,臣也请王爷,还沈家一个清白。"这是赌。赌他要我,
赌他不会现在撕破脸。萧珩看了我很久。久到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像催命。
"准。"他站起身,"沈知,本王命你主查沈案。三日期限,沈女归案,或新证属伪,
给满朝一个交代。"他回身,对景琰行礼:"陛下,臣以为,沈卿年少有为,可堪大任。
查案期间,暂代刑部侍郎之职,如何?"景琰看看我,看看萧珩,点头:"准……准了。
"我跪谢,声音平稳,心里骂娘。萧珩这手,把我架在火上烤。查,我得查自己;不查,
我渎职。三天,我怎么给自己定罪又脱罪?退朝后,周延儒在宫门口拦住我。
他脸色铁青:"你疯了?接这个差事?""我不接,现在就死。"我说,"接了,还有三天。
""三天能做什么?""能做很多事。"我压低声音,"周叔,帮我个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