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倒计时五分钟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的客厅里显得刺眼。陆承宇坐在沙发上,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微微发抖。还款日的红色数字像一道催命符,父亲手术费还差八万。
赵磊下午又发来消息,说有个“应急路子”,利息高点,但下款快。他的指尖冰凉,
点开了那个从未接触过的APP界面,注册,填写信息,
上传身份证和工作证照片……急诊科主治医生的身份成了信用背书。
客厅墙上的挂钟滴答走着,指向晚上十一点四十五分。苏沐今晚值大夜班,
要凌晨两点才回来。这是最后的机会,也是他为自己掘下的坟墓。他输入了借款金额,八万,
分十二期。手指划过屏幕,看到那行小字,年化利率36%。他喉咙发紧,胃里一阵翻搅。
客厅没开大灯,只有沙发旁一盏落地灯晕开昏黄的光。茶几上放着半杯凉掉的水,
旁边是苏沐出门前给他留的便签:“冰箱里有我炖的汤,热了再喝,别又凑合。
——沐”字迹清秀,末尾画了个小小的笑脸。陆承宇盯着那笑脸,眼眶突然酸涩。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左手腕上那块老旧的机械表表带有些勒,是父亲留下的,
表盘玻璃有一道细微的划痕。他习惯性地用拇指摩挲那道划痕,
仿佛能从中汲取一点早已不存在的勇气。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审批通过的提示。
款项将在五分钟内到账。他松了口气,随即那股沉重的、黏腻的愧疚感便漫了上来,
几乎要将他溺毙。他往后靠进沙发,白大褂随意搭在椅背上,
口袋里鼓鼓囊囊的——是昨天抢救失败的那个十七岁车祸男孩的照片,
家属哭晕过去前塞给他的。他没扔,也说不清为什么留着。
他想起苏沐昨天夜班回来时疲惫的样子,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却还是先摸了摸他的额头,
问他是不是又没吃晚饭。他当时怎么回答的?嗯了一声,转身假装去倒水,
避开了那双能看透一切的眼睛。苏沐太聪明,也太了解他。
这几个月他借口科室忙、论文压力大,回家越来越晚,话越来越少。苏沐问过两次,
都被他含糊过去。那双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眼睛里,渐渐有了担忧,
还有一丝被小心翼翼藏起来的失落。挂钟的分针又跳了一格。陆承宇猛地站起身,
在客厅里无意识地踱步。地板有些凉,透过薄薄的袜子传来。他走到窗边,
外面是城市永不熄灭的灯火,急诊科的方向隐约能看到住院部大楼的轮廓。
就在那片灯火之下,苏沐正在护士站核对医嘱,或者轻声安抚焦躁的家属。而他在这里,
背着他,进行一场愚蠢又绝望的交易。手机“叮”一声脆响。到账了。银行短信提示,
八万元已存入关联账户。几乎同时,另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他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接,还是不接?他知道这是什么电话,赵磊提过,
放款后会有“确认电话”。他按下了接听键。“喂,是陆承宇陆医生吗?
”一个粗哑的男声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您申请的款项已经到账了。
跟您确认一下还款计划,第一期连本带利是八千六百五十三块二,下个月今天还。逾期的话,
我们可是会联系您预留的紧急联系人的,单位电话也有……”“我知道。”陆承宇打断他,
声音干涩,“我会按时还。”“那就好。陆医生是体面人,在那么好的医院工作,
肯定讲信用。”那边笑了笑,笑声里没什么温度,“祝您用款愉快。”电话挂断了。
陆承宇握着手机,掌心里全是冷汗。体面?信用?他靠着窗框,慢慢滑坐到地上。
冰冷的瓷砖贴着脊背,他却感觉不到凉,只觉得浑身发烫,
一种近乎羞耻的灼烧感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他做了什么?
他用他和苏沐小心翼翼维护的“稳定”生活,用他视为生命的职业尊严,
去换了一笔饮鸩止渴的钱。而这一切,苏沐还被蒙在鼓里。墙上的挂钟,秒针一格一格,
走向那个无法挽回的时刻。还有四分钟,这笔钱就会被他转给医院账户,
成为父亲手术费的一部分。然后呢?然后就是每个月拆东墙补西墙,就是更多的谎言,
更深的隐瞒,直到某一天彻底崩塌。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苏沐不可置信的眼神,
听到了那压抑着颤抖的质问:“陆承宇,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窒息感越来越重。他抬起手,
看着自己这双用来握手术刀、用来按压胸腔做心肺复苏的手,
此刻却因为恐惧和愧疚而微微颤抖。腕表秒针走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放大,滴答,滴答,
像是生命最后的倒计时。还有三分钟。他闭上眼,黑暗中却浮现出苏沐嘴角的梨涡,
想起他递来温水时指尖的温度,想起他在抢救室和自己并肩时冷静的眼神。
那些他拼命想守护的东西,正在被他自己亲手毁掉。巨大的悔恨如同潮水般涌来,
将他彻底淹没。如果……如果能重来一次……意识陷入混沌的前一秒,
他仿佛听到挂钟发出了一声沉闷的、悠长的嗡鸣。---## 第1章 重启剧烈的眩晕感。
陆承宇猛地睁开眼,刺眼的光线让他下意识地眯起眼睛。他发现自己坐在沙发上,
手里紧紧攥着手机。屏幕亮着,
显示着一个转账确认界面——收款方是父亲住院的市三院账户,金额八万,
手指正悬在“确认”按钮上方。墙上的挂钟,指针指向十一点四十五分。滴答,滴答。
时间……倒流了?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血液冲上头顶,耳膜嗡嗡作响。
他触电般缩回手指,手机“啪”一声掉在沙发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完好无损,
没有颤抖,只是掌心残留着冰凉的汗意。他环顾四周,昏黄的落地灯,茶几上半杯凉水,
苏沐留下的带笑脸的便签……一切都和“之前”一模一样。不,不一样。
他的脑子里塞满了不属于“此刻”的记忆:催收电话里粗哑的威胁,
苏沐苍白的脸和通红的眼眶,家人失望的叹息,
还有急诊室里因为自己心神不宁而差点酿成的医疗失误……那些画面清晰得可怕,
带着灼人的痛感,挤占着他每一寸思维空间。重生?这种荒诞的念头让他想笑,
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抽气声。他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尖锐的疼痛传来。不是梦。
手机屏幕因为长时间无操作,暗了下去。那八万块,那笔将他拖入深渊的网贷,
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他的银行账户里,像一颗已经启动倒计时的炸弹。而这一次,
他的手指没有按下去。他该怎么办?父亲的手术等不了。可这钱……这钱不能要。
那些记忆里的画面再次翻涌上来,苏沐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耸动,声音沙哑:“陆承宇,
我们之间最大的问题,不是钱,是你从来不肯让我和你一起承担。”是啊,
他总觉得自己必须扛起一切,必须完美,必须成为苏沐可以依靠的“稳定”港湾。结果呢?
他筑起的堤坝脆弱不堪,第一个被洪水冲垮的就是他最想保护的人。
胃部传来一阵痉挛般的抽痛,他这才想起自己一晚上没吃东西。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走到冰箱前,打开。里面果然放着一个保温桶,旁边贴了张新的便签:“汤,热透再喝。
——沐”字迹有些匆忙,大概是赶着去上班前匆匆写下的。他把保温桶拿出来,拧开盖子,
浓郁的香气飘出来,是苏沐拿手的山药排骨汤。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温度正好,
温热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稍稍安抚了翻腾的胃,却让眼眶更热了。他端着汤回到客厅,
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手机上。还有两分钟,如果他什么都不做,转账会因为超时自动取消。
那么,父亲的手术费怎么办?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清晰得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告诉苏沐。
这个想法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混沌的思绪。告诉苏沐,把一切摊开,包括他的愚蠢,
他的恐惧,他的走投无路。这和他三十年来信奉的“自己解决问题”的原则背道而驰,
光是想想,就让他感到一阵近乎恐慌的脆弱。苏沐会怎么看他?失望?愤怒?
还是……像前世最后那样,在愤怒之后,依然选择伸出手?他不知道。但他知道,
如果继续隐瞒,那条通往毁灭的老路,他一步也不想再踏上去。手机屏幕彻底黑了。
转账确认界面超时,自动退出。他点开银行APP,看着那八万块的余额,然后,
找到了那个网贷APP。手指有些僵硬,但他还是点开了“提前还款”的选项。全部结清。
操作需要一点时间。他退出APP,
找到苏沐的微信头像——是去年秋天他们在医院花园里拍的,苏沐靠着银杏树,
笑得眼睛弯弯。他点开对话框,上一次聊天停留在下午,苏沐问他晚上回不回家吃饭,
他回了个“忙,你们先吃”。他盯着输入框,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反复几次,额头竟沁出了一层薄汗。最后,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敲下一行字:“沐,你现在方便吗?有件很重要的事,我必须马上告诉你。关于我爸手术费,
我做了件很蠢的事。”点击发送。消息转了一圈,变成了“已送达”。苏沐可能在忙,
没立刻回复。陆承宇放下手机,感觉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黏在皮肤上。
他靠在沙发里,看着天花板,第一次觉得,承认自己的无能和错误,
竟然比硬撑下去更需要勇气。几分钟后,手机震动了一下。他几乎是扑过去抓起来。
苏沐回复了,很简短:“刚处理完一个病人。你说,我在听。”没有表情,没有语气词。
陆承宇的心往下沉了沉,但他没有犹豫,直接拨通了语音通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那边传来急诊科特有的、隐约的嘈杂背景音,还有苏沐略显疲惫但平静的声音:“喂?
”“沐,”陆承宇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我借了网贷。八万块,
刚到的账,为了我爸的手术费。”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这几秒对陆承宇来说,
漫长得像一个世纪。他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擂鼓般的心跳。然后,
他听到苏沐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依旧平稳,却压得很低:“陆承宇,你现在在家吗?
”“在。”“钱,动了吗?”“没有。我刚申请了提前结清,正在处理。”陆承宇语速很快,
像是怕自己后悔,“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瞒着你,不该碰这种东西。我……”“在家等着。
”苏沐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我找护士长调个班,马上回来。
我们见面说。”“可是你的班……”“班可以调,人不能等。”苏沐的声音顿了顿,
似乎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轻,却重重地砸在陆承宇心上,“陆承宇,这次,
你别再想一个人躲起来。”电话挂断了。陆承宇握着手机,听着里面传来的忙音,
久久没有动弹。汤已经凉了,香气也散了。但他心里那块压了太久、太重的石头,
仿佛被撬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了一丝微弱的光。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夜色深沉,
但急诊科的灯光,似乎比记忆里温暖了一点。
---## 第2章 坦诚等待的时间被无限拉长。陆承宇坐立不安,把凉掉的汤热了又热,
最后还是一口没喝。他收拾了散落在沙发上的医学期刊,把苏沐的拖鞋摆正,
甚至擦了擦已经挺干净的茶几。这些无意义的小动作填补不了内心的空洞,
反而让那份焦灼感更加清晰。玄关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陆承宇像被烫到一样从沙发上弹起来。门开了,苏沐带着一身夜间的凉气走进来。
他脱掉外套,里面还穿着急诊科的淡蓝色护士服,眼镜片上蒙着一层淡淡的雾气。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抬眼看向陆承宇。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倦意明显,
但眼神很静,静得像深夜的湖面,清晰地映出陆承宇仓惶的影子。“我……我给你热了汤。
”陆承宇干巴巴地开口,声音发紧。苏沐没说话,走到沙发边坐下,
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坐下说。”陆承宇僵硬地挪过去,挨着苏沐坐下,
中间隔了差不多一个人的距离。他能闻到苏沐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
混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熟悉的沐浴露香气。这味道让他鼻子发酸。“钱呢?
”苏沐开门见山。陆承宇赶紧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提前还款申请已提交的页面。
“申请了,说一到三个工作日处理,原路返回。利息……可能要扣一点。”苏沐接过手机,
仔细看了看,然后递还给他。“八万,手术费还差多少?”“还差……差不多八万。
”陆承宇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边缘的布料,“我爸的医保报销比例不高,
自费部分比较多。我之前的存款……垫进去一些了。”“所以你就想到了网贷?
”苏沐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陆承宇,我们在一起三年了。三年,遇到这种事,
你第一个想到的,是去找那些利息高得吓人的贷款公司,而不是我?
”“我不是……”陆承宇急急抬头,撞进苏沐沉静的目光里,后面的话噎在喉咙里。
他颓然地垮下肩膀,“我只是……不想让你担心。我觉得我能解决,我多接点班,
多做点课题,总能凑上。我爸那边等不了,赵磊又说有路子快……”“赵磊?
”苏沐眉头微蹙,“你那个大学室友?他是不是也欠了不少?”陆承宇默认了。
苏沐沉默了一会儿,从随身的包里拿出那个他总带着的小本子,翻开。
陆承宇瞥见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一些日期和简短的词句,有些他能看懂,
比如“皱眉三次”、“没吃晚饭”、“凌晨两点回来”,有些只是符号。“从上个月开始,
你平均每周皱眉的频率比之前高了百分之四十,提到‘科室忙’的次数多了,
但实际加班时长并没有显著增加。”苏沐合上本子,声音依旧平稳,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
剖开了陆承宇拙劣的伪装,“你晚上睡觉会无意识地磨牙,
这是你压力大的时候才会有的小动作。我问过你两次,你都说没事。”陆承宇张了张嘴,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却没想到所有的焦虑和破绽,
都被苏沐默默看在眼里,记在本上。“陆承宇,”苏沐看着他,
眼神里终于流露出一丝疲惫的难过,“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我最怕的不是你遇到困难,
而是你明明遇到了困难,却把我当成需要防备的外人。我们不是应该一起面对的吗?
”“对不起……”千言万语,最终只挤出这三个苍白无力的字。陆承宇感到前所未有的狼狈,
那些他引以为傲的冷静和自制,在苏沐通透的目光下碎了一地。“对不起没用。
”苏沐摇摇头,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坚定,“我要的不是道歉。我要的是解决的办法,
还有,你的态度。”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手术费,我这里有五万,
是我工作以来存的,本来想……算了,先给叔叔用。剩下的三万,
我们看看能不能从正规渠道周转,或者我跟家里开口……”“不行!”陆承宇猛地打断他,
声音有些急,“不能用你的钱,更不能让你跟家里开口。这是我的责任,我……”“陆承宇!
”苏沐提高了声音,那双总是温柔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罕见的怒意,
“你能不能别总是‘我我我’?这是‘我们’的事!你爸生病,难道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吗?
还是说,在你心里,我永远只是个需要你保护的、不能共担风雨的‘外人’?
”这话像一根针,狠狠扎在陆承宇最痛的地方。
前世苏沐最后那句“你从来不肯让我和你一起承担”,与此刻的话重叠在一起,
震得他耳膜发疼。他看着苏沐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颊,看着那双镜片后泛着水光的眼睛,
所有砌起来的心防,在这一刻轰然倒塌。“不是……”他声音哽住了,伸出手,
试探性地、小心翼翼地握住了苏沐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只手有些凉,
指尖有长期护理工作留下的薄茧。苏沐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抽开。“沐,
我不是那个意思。”陆承宇握紧他的手,掌心传来的温度让他稍微镇定了一些,
“我只是……习惯了。习惯了自己扛,习惯了不能出错,
习惯了在你面前……至少要像个能依靠的样子。我害怕,怕你看到我这么没用,这么狼狈,
会失望,会……离开。”他终于把心底最深的恐惧说了出来,声音低哑,
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这是他两辈子,第一次对苏沐如此直白地暴露自己的脆弱。
苏沐反手握住了他的手,力道不大,却稳稳的。“陆承宇,你听好。”苏沐看着他,
一字一句,清晰而有力,“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永远正确,永远强大。
我喜欢的是那个在手术台上专注到发光的你,
也是那个累了会靠着我肩膀打盹、吃到好吃的东西眼睛会亮一下的你。你的脆弱,你的麻烦,
你搞不定的破事,都是你的一部分。我要的是全部的你,不是那个绷出来的、完美的假象。
”“这次,我们一起解决。但你要答应我,这是最后一次隐瞒。以后任何事,好的坏的,
都要告诉我。我们可以商量,可以一起想办法,就算最后没办法,至少我陪着你。
”苏沐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恳求,“别把我推开,行吗?”陆承宇的视线模糊了。
他用力点头,喉结滚动,说不出话,只能更紧地回握住苏沐的手。窗外的天色,
不知不觉透出了一点灰白。漫长的一夜即将过去,而某些坚固又错误的东西,正在悄然碎裂,
露出底下柔软而真实的质地。苏沐叹了口气,身体放松下来,靠向沙发背,
另一只手揉了揉太阳穴。“好了,现在先解决眼前的事。你的网贷,确定能顺利取消?
不会有别的麻烦?”“应该……没问题。”陆承宇也稍微松了口气,但心里还是绷着一根弦。
“嗯。明天我把我那五万转给你,你先去把医院该交的费用交上。剩下的三万,
我们看看能不能申请医院的职工互助金,或者……”苏沐思索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
王主任上次是不是提过,有个紧急医疗救助的基金项目?针对本院职工直系亲属重大疾病的?
”陆承宇一愣。王主任,急诊科副主任,他的直属上司,也是前世的“压力源”之一。
前世因为网贷心事重重,他在一次紧急会诊中判断失误,被王主任当众严厉批评,
关系一度降到冰点。那个基金项目……他好像有点印象,但当时心烦意乱,根本没往心里去。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陆承宇有些不确定。“明天上班,你去问问王主任。
不管成不成,总要试试。”苏沐说着,站起身,“我先去洗个澡,一身消毒水味。
你也休息会儿,天都快亮了。”看着苏沐走向浴室的背影,陆承宇靠在沙发里,
疲惫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但心里却奇异地感到一丝轻松。那根一直紧绷到快要断裂的弦,
似乎因为有了另一双手的支撑,终于可以稍微松弛一点。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父亲的病,
网贷的后续,王主任那边,还有他和苏沐之间需要重新建立的信任……每一件都不容易。
但这一次,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第3章 急诊室的温度清晨六点半,
陆承宇站在市第一中心医院急诊科大门口,深吸了一口混杂着消毒水和晨间清冽空气的味道。
白大褂熨烫得平整,左腕上的旧表表带勒进皮肤,带来熟悉的、略带痛感的提醒。
夜班的同事正陆续交班,大厅里灯火通明,
担架车滚轮划过地面的声音、家属焦急的询问声、护士站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
交织成急诊科永不间断的背景音。他下意识地摸了摸白大褂口袋,里面空空如也。
前世那个习惯——抢救后无论成败都放一张患者照片——他决定改掉。有些重量,
不该用这种方式背负。“陆医生,早啊。”护士小李推着治疗车经过,打了个哈欠,“哟,
今天气色不错嘛,少见。”陆承宇愣了一下,勉强扯出个笑容:“早。”气色不错?
大概是卸下部分心事的缘故。他想起苏沐天快亮时才睡下,眼下还带着淡青,
却坚持让他按时上班,说自己能搞定转账和调休的事。交班室气氛凝重。
夜班医生语速很快地汇报着留观病人的情况:“……三床心衰老爷子,后半夜憋喘加重,
上了无创,情况暂时稳住。七床那个腹痛待查的年轻女性,血象和CT都没明显异常,
但疼痛评分一直很高,家属情绪比较激动……”陆承宇一边记录,
一边感受着口袋里手机的重量。苏沐的五万块已经到账,加上他自己凑的一点,
父亲今天的手术费算是有了着落。但王主任那边……交班刚结束,
一个高大的身影就出现在门口。急诊科副主任王振国,四十五岁,板寸头,国字脸,
眼神锐利得像能穿透人心。他扫了一眼交班室,目光在陆承宇身上停留了一瞬。“陆医生,
跟我来一下。”陆承宇心里一紧,起身跟上。前世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王主任找他谈话,
语气严厉地指出他近期“心不在焉”、“状态下滑”。
那时他正被网贷催收电话骚扰得焦头烂额,面对质问只能沉默以对,结果关系彻底恶化。
主任办公室很简洁,除了病历和医学书籍,几乎没什么个人物品。王振国坐在办公桌后,
示意陆承宇坐下。“你父亲的情况,我听说了。”王振国开门见山,声音没什么起伏,
“在胸外科住院?手术安排在今天下午?”陆承宇有些意外,点了点头:“是,王主任。
”“费用方面,”王振国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
“医院工会和慈善基金会联合搞的‘仁心互助’项目,针对本院职工直系亲属的重大疾病,
有一定额度的紧急救助。申请材料需要直系亲属关系证明、疾病诊断证明、费用清单,
还有科室主任的签字。”他把文件推到陆承宇面前:“你看看,符合条件的话,
尽快把材料交上来。虽然不一定能覆盖全部,但能解决一部分是一部分。”陆承宇接过文件,
纸张边缘有些粗糙,握在手里却有沉甸甸的分量。他没想到王主任会主动提起这个,
更没想到会这么直接地递给他申请途径。前世,他因为隐瞒和后续的失误,
完全错过了这个机会。“谢谢主任。”陆承宇的声音有些发涩,“我……我会尽快准备。
”王振国看着他,锐利的目光似乎缓和了一丝:“陆承宇,你是科里年轻医生里底子不错的,
肯钻研,也扛得住压力。但医生也是人,家里有事,说出来,不丢人。别自己硬扛,
扛到最后,手术台上手抖一下,害的是病人,毁的是你自己。”这话说得直接,
甚至有些刺耳,但陆承宇却从中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前世他只听到了责备,
如今才品出话里的另一层意思。“我明白,主任。”他抬起头,迎上王振国的目光,
“之前是我处理得不好。以后……不会了。”王振国似乎对他干脆的认错有点意外,
摆了摆手:“行了,去忙吧。今天白班不轻松,打起精神。”刚回到急诊大厅,
分诊台的铃声就急促地响了起来。“救护车!五分钟后到!车祸伤,多发伤,意识不清!
”所有刚松懈一点的神经瞬间绷紧。陆承宇一边快步往抢救室走,
一边对旁边的护士喊:“准备抢救单元!通知骨科、神外、普外科急会诊!”抢救室里,
各种仪器的待机声嗡嗡作响,空气里弥漫着紧张的气息。陆承宇戴上手套,
检查了一遍抢救车上的药品和设备。
肾上腺素、多巴胺、气管插管包、胸穿包……每一样都摆在熟悉的位置。他做了个深呼吸,
将脑子里那些关于父亲、关于网贷、关于苏沐的纷乱思绪强行压下去。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戛然而止。平车被快速推进来,
上面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中年男人,额头有开放性伤口,左腿不自然地扭曲着,
监护仪显示血压低,心率快。“男性,四十五岁左右,车祸伤,方向盘撞击伤可能,
现场意识丧失约两分钟,途中恢复躁动,血压90/60,心率130,
SPO2 92%……”随车医生语速飞快地交代。“开放静脉通路,双路!
林格氏液快速滴入!查血型交叉配血!”陆承宇的声音冷静而清晰,
他一边检查患者的瞳孔对光反射,一边用手快速触摸腹部,“腹肌紧张,
可能有腹腔脏器损伤。联系床旁超声!准备腹腔穿刺!”护士们动作迅捷,输液架立起,
监护仪导线连接,抽血送检。陆承宇俯身,靠近患者头部,
试图评估意识:“能听到我说话吗?睁开眼睛!”患者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眼睛睁开一条缝,布满血丝,眼神涣散。“保持呼吸道通畅,准备气管插管!
”陆承宇果断下令。这种情况下,确保氧合是第一位的。就在他拿起喉镜,准备进行操作时,
患者突然剧烈挣扎起来,无意识地挥舞着手臂,差点打到旁边的护士。几个人连忙按住他。
“镇静!丙泊酚50mg静推!”陆承宇稳住手,看准声门暴露的瞬间,
将气管导管送了进去,“插管成功!接呼吸机,SIMV模式!”连接呼吸机,
看到胸廓规律起伏,监护仪上血氧饱和度缓慢回升到98%,众人才稍微松了口气。
但血压还在往下掉。“加快补液!血浆和红细胞什么时候能到?”陆承宇盯着监护仪,
额角有汗渗出。“血库说十分钟!”护士喊道。床旁超声推了进来。陆承宇拿起探头,
涂上耦合剂,在患者腹部移动。屏幕上,肝肾间隙出现了不正常的液性暗区。“腹腔有积液,
考虑实质脏器破裂出血。”他放下探头,看向匆匆赶来的普外科医生,“需要紧急剖腹探查。
”会诊医生迅速达成一致。患者被火速送往手术室。陆承宇摘下沾了血的手套,
扔进医疗垃圾桶,走到洗手池边。冰凉的水流冲刷过手指,带走黏腻的血迹和汗渍。他抬头,
看到镜子里自己略显苍白的脸,眼神却比之前任何一次抢救后都要清明。
没有时间放照片到口袋,也没有那种沉甸甸的、混合着无力感的仪式。
他只是完成了一次必须完成的抢救,和同事们一起,
为那个陌生的生命争取到了下一步的机会。这或许就是“温度”的一种。不是多愁善感,
而是在专业的冷静之下,对“生”本身最直接的敬畏和争取。他擦干手,走出抢救室。
外面阳光正好,透过玻璃窗洒进喧闹的大厅。他拿出手机,
给苏沐发了条信息:“抢救了一个车祸重伤的,送手术室了。我爸那边,手术时间确定了吗?
”很快,苏沐回复:“确定了,下午三点。钱已经交上了,别担心。基金申请的事,
问王主任了吗?”“问了,给了申请表。谢谢。”陆承宇打下这两个字,觉得远远不够,
又加了一句,“晚上我早点回去。”这一次,他想回去的,是一个可以坦诚分享疲惫和紧张,
也可以一起等待父亲手术消息的家。---## 第4章 暗流与选择下午三点,
胸外科手术室外的指示灯亮起“手术中”。陆承宇请了半天假,
和苏沐一起等在走廊的长椅上。消毒水的气味比急诊科淡一些,
但那种等待的焦灼感并无不同。苏沐安静地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瓶水,时不时拧开递给他。
“喝点水。”苏沐的声音很轻,“你嘴唇都干了。”陆承宇接过来,喝了一口,
温水润过干涩的喉咙。“基金申请的材料,我上午抽空弄好交给王主任了。
他说会尽快递上去。”“嗯。”苏沐点点头,目光落在手术室紧闭的门上,“会顺利的。
”两人之间沉默下来,只有偶尔经过的医护人员脚步声。这种沉默并不尴尬,
反而有一种并肩承受的踏实感。陆承宇看着苏沐清瘦的侧脸,想起前世父亲手术时,
他一个人坐在这里,手机里塞满了催收短信,心里一片荒凉。而现在,至少身边有个人,
手边有瓶水。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不是医院的工作群。陆承宇拿出来一看,
是个陌生本地号码。他心头莫名一跳。“喂?”“陆承宇陆医生是吧?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点市井的油滑,不是之前那个粗哑的催收员,但语气如出一辙,
“我是‘鑫源信贷’的客服啊,您昨天申请的那笔八万借款,提前还款操作我们这边收到了。
”陆承宇握紧了手机:“对,有什么问题吗?”“问题嘛,倒是不大。”那边拖长了调子,
“就是您这借了一天都不到就要还,系统这边有点小麻烦。而且合同里写了,
提前还款属于违约行为,需要支付一定的违约金,还有当天产生的利息,这个您了解吧?
”“违约金多少?利息按天算,合同里应该有。”陆承宇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
苏沐察觉到他语气的变化,转过头看着他。“违约金是借款金额的百分之五,也就是四千块。
利息嘛,虽然只借了一天,但我们是按整月利息折算的,八万块,一天差不多……八十块吧。
”那边算得飞快,“加起来四千零八十。您看是您直接转账到我们指定的账户,
还是我们从您退回的款项里直接扣除?”四千零八十!陆承宇的胃抽搐了一下。四千块,
对于此刻的他来说,不是小数目。父亲手术用掉了几乎所有现金,苏沐那五万也填了进去,
基金申请还没批下来,他手头只剩下这个月的生活费。“合同条款我需要再看一下。
”陆承宇说,“扣除违约金和利息后,剩余款项必须全额原路退回我的账户。”“那肯定的,
我们正规公司,讲信誉的。”对方笑了笑,“那就这么定了?扣款后大概明天能到账。
陆医生,以后有需要再联系啊,我们利息虽然高点,但快嘛。”电话挂断了。
陆承宇盯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怎么了?”苏沐问。
“网贷那边,”陆承宇吐出一口浊气,“要扣四千多违约金和利息。”苏沐沉默了几秒,
然后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合同看了吗?条款真是这么写的?”“当时……根本没仔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