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贴在耳朵上,冰得像一块铁。“程诺,你冷静点听我说。”电话那头,
陆正的声音混杂着尖锐的警笛声,失真得厉害。“舒念她……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了。
”“她家地址,浦东新区,环宇国际公寓,B栋1402。”“我们到的时候,
人已经……”他顿了顿,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抢救无效。”第一章五年了。
上海的秋天总算是吝啬地给了一丝凉意,风从二十二楼的落地窗缝里钻进来,
吹得百叶帘轻轻晃动。我面前的沙发上,坐着一个女人。香奈儿的套装勾勒出惊人的曲线,
坐下的姿势让那条紧绷的短裙更是往上缩了几分,露出一段被丝袜包裹的大腿,光泽晃眼。
这身段,放在五年前,我大概会多看两眼。但现在,
我的视线只落在她身旁那个瘦小的男孩身上。林默,我的新病人,
一个把自己彻底封闭起来的初三学生。“程医生,我们家小默就拜托您了。”女人,俞婕,
开口了,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焦急和疏离。“费用您放心,
我刚已经预存了三十万在您的账户,不够随时说。”她说着,身体微微前倾,
领口那道深邃的阴影也随之晃动。我闻到了她身上那股昂贵的木质香调,
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烟草味。捕食者的味道。我点点头,
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叫林默的男孩。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低着头,
整个人缩在宽大的沙发里,像一株被晒干了的植物。“林默,你好,我叫程诺。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甚至带着一点暖意。这是我的工作,
扮演一个无害的、值得信赖的倾听者。男孩毫无反应,连手指都没动一下。俞婕有些不耐烦,
伸手想去拉他。“小默,程医生跟你说话呢!”我抬手,做了一个制止的手势。“俞女士,
您先在外面等一下吧。”“心理咨询需要一个绝对安全和私密的环境。”俞婕的动作僵住,
描画精致的眉毛微微挑起,似乎对我的指令有些意外。但她还是站了起来,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视线在我脸上停顿了几秒,
那眼神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的价值。“程医生,我希望物有所值。”门关上了。
诊疗室里只剩下我和那个沉默的男孩。我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空气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他在害怕,
但也在观察。终于,他动了。他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清秀的脸,
眼睛里是与年龄不符的警惕和空洞。他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头,伸出瘦得只剩骨头的手,
拿起了我桌上的画笔和白纸。沙沙,沙沙。笔尖在纸上划过,他画得很慢,很用力,
仿佛要将灵魂都刻进去。五分钟后,他停了下来,把纸推到我面前。纸上没有画,
只有两个字。字迹歪歪扭扭,却像两把烧红的刀子,瞬间捅进了我的心脏。舒念。
第二章我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是瞬间停止了跳动。喉咙里像是被灌满了水泥,干涩,
发不出任何声音。我死死盯着那张纸,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软肉里,留下几个惨白的月牙印。
舒念……他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五年来,这个名字是我心底最深的一道疤,
我从不向任何人提起,也以为它将永远随着那本日记,埋葬在我的记忆里。男孩抬起头,
那双空洞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里面似乎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他在试探我。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那股翻江倒海的剧痛压下去。我是医生,他是病人。
我深吸一口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尽可能让自己看起来放松。“舒念。
”我念出这个名字,声音比我想象的要沙哑。“这是一个人的名字吗?”男孩的嘴唇动了动,
但最终还是没有发出声音。他只是点了点头。“她对你来说,是很重要的人?
”他又点了点头。“你今天来这里,是想和我说说她的事?”这一次,他犹豫了。他低下头,
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身体微微发抖。他在害怕,他在恐惧提起这件事。
我没有再逼问,只是将那张纸收了起来,放进抽屉。“没关系,我们有的是时间。”我说,
“今天就到这里吧。”我按下桌上的通话键:“俞女士,可以进来了。”门被推开,
俞婕走了进来,视线立刻锁定在自己儿子身上。“怎么样,程医生?他开口了吗?
”“还没有。”我摇了摇头,“心理问题不是感冒,吃一副药就能好。需要时间和耐心。
”俞婕的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被掩饰过去。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
“这是我的私人号码,有什么进展,随时联系我。”我拿起那张烫金的名片,
指尖传来细腻的触感。“好的。”送走他们母子,我把自己摔进椅子里,
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我拉开那个上锁的抽屉,最里面,
静静地躺着一个陈旧的笔记本。粉色的封面,边角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
是我送给舒念的生日礼物。也是她留给我的,唯一的遗物。我翻开本子,
熟悉的娟秀字迹映入眼帘。“10月26日,晴。今天是我20岁生日,
也是程诺陪我过的第三个生日。他送了我这个本子,说要我把所有开心的事都记下来。笨蛋,
我的开心,不全都是因为你吗?”“11月3日,阴。今天又被那个男人骂了。
他说我不配花他一分钱,说我妈是个累赘。我好想程诺,可我不敢告诉他这些,
我不想让他看到我这么狼狈的样子。”“12月15日,雪。程诺带我去了外滩,
他说以后要在这里给我买最大的房子。我笑着说他吹牛,心里却甜得像灌了蜜。程诺,
你知道吗,我不要大房子,我只要你。”……我一页一页地翻着,那些或甜蜜或酸涩的文字,
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我的神经。直到最后一页。字迹潦草,带着泪痕晕开的墨迹。
“6月12日,雨。程诺,对不起,我撑不下去了。那个魔鬼,他不会放过我的。
也对不起你的生日,我把它搞砸了。不要找我,不要问为什么,忘了我。你要好好活着,
连同我的那一份,加倍地幸福。”我合上日记,眼眶干涩得发疼。五年了,我看了无数遍,
每一个字都刻在了脑子里。为什么?你为什么不肯告诉我那个魔鬼是谁?我抓起桌上的手机,
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陆正,是我。”“哟,程大医生,怎么想起我这个人民公仆了?
”电话那头传来陆正插科打诨的声音。“帮我查个人。”我的声音冷得像冰。
“一个叫林默的初三学生,还有他母亲,俞婕。”第三章陆正的效率很高。第二天下午,
他就把资料发到了我的邮箱。俞婕,三十八岁,离异,是“鼎盛资本”的创始人之一,
身家不菲。林默,十五岁,是她唯一的儿子,父亲不详。母子俩一年前从北京搬到上海。
资料很干净,干净得有些不正常。就像是被人刻意清洗过一样。
陆正的电话也紧跟着打了过来。“程诺,这家人不简单。我托北京的哥们儿查了,
俞婕这个女人,手腕很硬,背景也深。你接她的单,小心点。”“我知道。
”我看着电脑屏幕上林默的照片,男孩的眼神空洞得让人心疼。“还有别的吗?比如,
他们家和五年前的什么事有关联吗?”“五年前?”陆正沉默了一下,“时间太久了,
能查到的都是些公开信息。没什么特别的。不过……”“不过什么?”“林默以前不叫林默,
他原名叫周默,跟他母亲的前夫姓。他那个爹,叫周泰,三年前因为非法集资进去了,
判了十五年。”周泰……这个名字很陌生。“程诺,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陆正的语气严肃起来,“别乱来,你现在是医生,不是警察。”“我心里有数。
”我挂了电话,脑子里一团乱麻。林ako,周泰,俞婕,舒念。这些人和事,
到底有什么关联?傍晚,俞婕的车准时停在了诊所楼下。依然是那辆黑色的迈巴赫,
像一头沉默的野兽。这一次,只有林默一个人上楼。他看起来比昨天更紧张,
两只手紧紧地攥着衣角。我给他倒了杯温水,放在他面前。“昨天,
你写了‘舒念’这个名字。”我开门见山,“你认识她,对吗?”男孩的身体猛地一颤,
像受惊的兔子。他抬起头,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化为无声的摇头。
他在说谎。“看着我,林默。”我俯下身,直视着他的眼睛。“我不是你的敌人。也许,
我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帮你的人。”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的眼神开始闪躲,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五年前,6月12号,我的生日。
”我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地说道。“那天,舒念,也就是你认识的那个女孩,她走了。
”“从那天起,我的世界就再也没有晴天了。”“你明白吗?”男孩的眼眶瞬间红了,
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他不再摇头,也不再闪躲,
只是用一种近乎绝望的眼神看着我。那眼神里,有恐惧,有愧疚,还有一丝……求救。
他知道,他真的知道内情。我的心跳开始加速,血液在血管里奔涌。“告诉我,
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抓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自己都吓了一跳。“是谁?
是谁逼死了她?”林默被我的样子吓到了,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他张了张嘴,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像是被扼住了脖子。“是……是……”他拼尽全力,
终于挤出了一个字。“钱。”第四章钱?我愣住了。这是一个姓,还是指金钱?
林默说完那个字,就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整个人瘫软在沙发上,剧烈地喘息着。我松开手,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再刺激他了。我给他递过去一张纸巾,放缓了语气。“没关系,
慢慢来。”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林默的情绪渐渐平复,但再也没有开口。咨询时间结束,
我送他下楼。俞婕靠在车门上抽烟,姿态优雅,吐出的烟圈在路灯下缓缓散开。看到我们,
她立刻掐灭了烟,迎了上来。“程医生。”她的目光在我脸上扫过,
又落在林默泛红的眼眶上。“他哭了?”“情绪的宣泄,是治疗的第一步。”我平静地回答。
俞婕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有惊讶,也有一丝探究。“程医生,你果然很专业。
”她拉开车门,让林默坐进去,然后转身看着我。“我能……请你喝一杯吗?”“抱歉,
我不喝酒。”“那就咖啡。”她不容我拒绝,指了指街角的一家咖啡馆,
“我知道你肯定有很多疑问。”咖啡馆里人不多,光线昏暗。我们在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你想问什么,就问吧。”俞婕搅动着杯子里的拿铁,率先开口。“林默为什么会知道舒念?
”我直截了当地问。俞婕的动作停住了,她抬起头,昏暗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因为五年前,我们就住在那栋公寓,B栋1502,舒念楼上。”我的心脏咯噔一下。
原来如此。“那天,小默说他肚子疼,我带他去社区医院。回来的时候,
就看到楼下围满了警车和救护车。”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一件遥远的事。
“小默看到了……看到了那个女孩被抬出来的样子。”“从那以后,他就开始做噩梦,
然后渐渐地,就不说话了。”这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但我知道,她在撒谎。
如果只是看到了惨状,林默的反应不会是恐惧和愧疚,更不会写下舒念的名字来试探我。
“他看到的,恐怕不止这些吧?”我盯着她的眼睛。俞婕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以此来掩饰。“程医生,你什么意思?”“林默说的那个字,‘钱’,
是什么意思?”“啪!”她手中的咖啡杯重重地放在桌上,褐色的液体溅了出来,
在桌上留下难看的污渍。“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的声音陡然拔高,
带着一丝被戳穿的恼怒。“我的儿子只是个病人,请你不要用这种审问的口气对他,也对我!
”她的反应,恰恰证明了我的猜测。“俞女士,我无意冒犯。”我身体前倾,
压低了声音。“但如果你想治好他,就必须告诉我全部的真相。”“因为,
那个叫舒念的女孩,是我的未婚妻。”第五章“未婚妻”三个字一出口,
俞婕的脸色彻底变了。震惊,难以置信,最后化为一丝了然。“原来……原来是这样。
”她喃喃自语,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她靠在椅背上,泄了气一样,
脸上那种商业女强人的紧绷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程医生,不,程诺。
”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有些事,不是我不说,是我不敢说。”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那个人,我们惹不起。”那个人,就是林默说的“钱”。“他是谁?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俞婕摇了摇头,嘴唇紧紧抿着,显然不打算说出那个名字。
“我只能告诉你,舒念的死,不是简单的自杀。”她看着我,
眼神里充满了同情和一丝……恐惧。“别再查下去了。为了你自己,也为了我儿子。”说完,
她站起身,从钱包里抽出一沓现金放在桌上,头也不回地走了。我坐在原地,很久都没有动。
夜色渐深,咖啡馆里只剩下我一个客人。脑子里反复回响着俞婕的话。不是简单的自-杀。
那个人,我们惹不起。一个模糊的轮廓在我心中渐渐清晰。舒念日记里提到的那个“魔鬼”。
那个让她撑不下去,让她觉得肮脏不堪的男人。我回到家,打开电脑,输入了一个名字。
钱坤。乾坤集团董事长,上海滩有名的地产大亨,慈善家。照片上的他,五十岁左右,
面相和善,笑容可掬,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儒雅随和。我点开他的履历,
一行字刺痛了我的眼睛。“2015年,与舒雅女士再婚。”舒雅,是我未来丈母娘的名字。
钱坤,是舒念的继父。原来,魔鬼就在身边。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我终于明白,
舒念日记里那些没有指名道姓的恐惧和屈辱,都指向了谁。那个在她家里,对她颐指气使,
骂她和她母亲是累赘的男人。那个披着慈善家外衣的禽兽!我的拳头狠狠砸在桌上,
显示器嗡嗡作响。钱坤,我不管你是什么大亨,我不管你背景有多深。
你毁了我的一切,我就要你用一切来偿还!第六章第二天,我给陆正打了电话,
让他帮我查钱坤的所有底细,尤其是五年前环宇国际公寓那套房子的事。“钱坤?
”陆正的声音瞬间凝重起来。“程诺,你他妈疯了?你知道那是什么人吗?黑白两道通吃,
手底下养着一帮亡命徒。你惹他?”“他害死了舒念。”我只说了这一句。电话那头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