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底的“学术狂欢”2025年12月19日，周五傍晚，江城市寒意逼人。
李明远副教授从办公室窗户望出去，校园里的路灯刚刚亮起，零星的学生抱着书本匆匆走过。
他看了眼手机，微信群里又蹦出一条消息：“各位老师好，本周六上午9点，
我院将在国际交流中心二楼报告厅举办‘新时代背景下人文社科融合发展高峰论坛’，
敬请莅临。附议程。”李明远苦笑。这是他本周收到的第四封学术会议邀请，
全是这个周末的——三个在本市，一个在外地。他想起去年刚入职时，
隔壁工位的老教授拍着他的肩膀说：“小李啊，在高校混，你得学会‘不是在开会，
就在去开会的路上’。”当时他以为这是玩笑，现在才知道，这是预言。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妻子发来的：“明天周六，说好陪孩子去科技馆的，别忘了。
”李明远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分钟，没有回复。他打开学校的财务系统，
登录自己的科研项目账户，余额显示：还剩23.7万元。
“12月31日清零”——系统用红色字体标注着这行字，像一道催命符。
这是他的一个国家社科基金子项目，今年到账50万，按照预算，
原本应该花在调研、数据采购、论文润色上。但调研需要时间，数据采购的合同还在走流程，
论文润色早就做完了。眼看到年底，还剩将近一半的钱没花出去。
学院的财务干事已经提醒过他三次：“李老师，您这个执行率太低了，
明年申请项目会受影响的。”李明远叹了口气，点开那份刚收到的会议议程。
主办方是学校的公共管理学院，会期一天，
邀请了几位京城的学术期刊编辑和几个兄弟院校的院长。参会费：800元/人。
他算了一下，自己项目里还有二十多万，如果带几个学生去参会，每人交800，
再报销往返交通、住宿……可这杯水车薪，根本解决不了问题。正想着，办公室门被敲响了。
“请进。”进来的是同教研室的周建平教授，五十多岁，头发花白，
手里拿着一沓红色的请柬。“明远，明天我那个会，你得来捧个场。”李明远接过请柬，
烫金的字体写着：“周建平教授从教三十周年学术思想研讨会”。他愣了一下：“周老师，
您这……什么时候办的？”周建平摆摆手，坐到他对面：“这不是年底了吗，
手里还有点经费，不用就浪费了。正好赶上我整三十年，学院支持办个会，
请几个老朋友过来聚聚，你也来，帮着招呼招呼人。”李明远点点头，
心里却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他知道周建平是个真正做学问的人，一辈子埋头书斋，
著书立说，在学界口碑很好。可眼前这张请柬，让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对了，
”周建平压低声音，“明天《江淮社会科学》的主编也来，
你不是有篇稿子在他们那儿二审吗？到时候茶歇的时候，我帮你引荐一下。
”李明远心里一动。那篇稿子投出去快半年了，一直没有消息。
如果能当面和主编聊几句……他沉默了几秒，说：“谢谢周老师，那我明天一定到。
”周建平拍拍他的肩膀，起身走了。李明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又低头看了一眼妻子的消息。他打字回复：“明天临时有个会，走不开，下周吧。”发完，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二、“学术”的盛宴第二天早上八点半，
国际交流中心二楼报告厅门口，人头攒动。李明远到的时候，签到处已经排起了长队。
几个学生模样的志愿者在分发会议袋，里面装着议程、笔记本、一支笔，还有一张午餐券。
他接过袋子，翻了翻，议程上列着十几位发言嘉宾，从上午九点到下午五点，排得满满当当。
“李老师！”一个声音从人群中传来。李明远回头，
看到自己的研究生张薇和另外两个学生挤了过来。张薇手里拿着一个帆布袋，
里面鼓鼓囊囊的，看起来装了不少东西。“你们怎么也来了？”李明远问。
张薇笑了笑：“学院通知的，说这个会有很多大牛来，让我们来听听。”她压低声音，
“其实就是来凑人数的，昨天晚上班长在群里发消息，说今天这个会缺人，
来的话算一次学术活动打卡，还管午饭。”李明远想起半月谈的报道里说的“学术蝗虫”，
心里苦笑。他看了一眼报告厅里面，能容纳三百人的会场，此时只坐了不到一半，
后排稀稀拉拉，倒是前排的贵宾席，几个穿着考究的中年人正在寒暄握手，
旁边围着几个拿着笔记本的学生。九点整，会议正式开始。主持人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
据说是公共管理学院的副院长，口齿伶俐，上来先念了一长串嘉宾名单。每念到一个名字，
台下就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李明远注意到，那些被念到名字的嘉宾们，
并不在台下坐着，而是在后台的休息室里——等会儿他们才会依次上台“主旨演讲”。
第一个上台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先生，据说是某个全国性学会的副会长，
讲的是“新时代人文社科的时代使命”。老先生拿着讲稿，语速很慢，台下的人开始刷手机。
李明远坐在中间靠后的位置，能看到前排有几个学生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二十分钟后，
老先生讲完，掌声响起，他微微鞠躬，在主持人的陪同下走下台。紧接着，第二个嘉宾上台，
这次是个中年女性，某个核心期刊的副主编，讲的是“学术期刊选稿的标准与趋势”。
台下的人明显精神了一些。李明远看到，好几个年轻老师坐直了身子，
有人甚至掏出笔记本开始记。张薇在旁边小声说：“老师，等会儿茶歇的时候，
我想去加一下那个副主编的微信。”李明远点点头：“去吧，礼貌点。”十点半，茶歇时间。
报告厅外面的走廊里摆了两排长桌，上面是咖啡、茶、点心和水果。人群一下子涌了出来，
把长桌围得水泄不通。李明远端着一杯咖啡站到角落里，看着眼前的景象。
几个学生模样的人端着盘子，往盘子里夹点心，一边夹一边小声说：“快，多拿点，
中午不知道几点吃饭呢。”另一个说：“听说下午还有自助餐，咱们可以蹭一顿。”那边，
期刊副主编被七八个人围在中间。一个年轻老师递上手机：“老师，能加个微信吗？
我最近有篇稿子，想请您指导指导。”副主编微笑着掏出手机，扫码，加上了。
旁边的人见状，纷纷掏出手机。张薇也在人群中，踮着脚往前挤。李明远看着她，
想起自己刚读博的时候，也是这样，为了认识一个编辑，为了发一篇论文，
挤破头也要往前凑。那时候他觉得这是学术圈的常态，现在只觉得疲惫。“李老师。
”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李明远回头，看到《江淮社会科学》的主编，姓陈，五十多岁，
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笑眯眯地站在他身后。“陈主编！”李明远连忙放下咖啡杯，伸出手。
陈主编握了握他的手，说：“周老师刚才跟我提起你，说你有篇稿子在我们那儿二审？
”李明远心里一喜，连连点头：“是的，去年投的，题目是关于……”“我知道我知道，
”陈主编摆摆手，“那篇稿子我看了，写得不错，就是论证还需要再扎实一点。这样吧，
你下周有空的话，来编辑部一趟，我们当面聊聊。”“好好好，谢谢陈主编！
”李明远几乎要鞠躬了。陈主编笑笑，拍拍他的肩膀，转身和旁边的人寒暄去了。
李明远站在原地，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他知道，如果没有周建平的引荐，
如果没有今天这场会，他可能还要等半年才有机会和陈主编说上话。下午的会议，
李明远没有听完。两点多的时候，他接到一个电话，是财务处打来的：“李老师，
您那个项目的经费执行情况，我们看了一下，还有二十多万，您得抓紧了。下周就封账了，
再不花就收回去了。”李明远挂了电话，坐在会场最后一排，
看着台上的人正在慷慨激昂地讲着什么，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他打开手机，开始翻通讯录，
想着还有谁可以邀请来开个会。正想着，手机又震了，是院长办公室打来的。“李老师，
下周我们院要办一个‘学科建设与发展战略研讨会’，需要邀请几位校外专家，
您那边有没有合适的名单？”李明远愣了一下：“下周？这都月底了，下周就元旦了。
”“对啊，就是赶在年底前，”电话那头笑了笑，“您也知道，经费得花完嘛。您帮忙想想，
有没有关系比较好的专家，能请来做个报告，劳务费好说。”李明远沉默了几秒，
说：“我问问吧。”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上明晃晃的灯光，忽然觉得很累。
三、大佬的“站台经济学”与此同时，某高校附近的一家高档餐厅里，
一场私密的饭局正在进行。
宾是江城市那场“人文社科融合发展高峰论坛”的主旨演讲嘉宾——那位头发花白的老先生，
姓孙，某全国性学会的副会长，也是几所高校的兼职教授。
作陪的是几个来自不同高校的院长、副院长。“孙老，这次辛苦您了，大老远跑一趟。
”坐在主陪位置的是某高校人文学院的赵院长，四十多岁，精明干练，频频给孙老夹菜。
孙老摆摆手，笑眯眯地说：“不辛苦不辛苦，能和老朋友们聚聚，挺好。
”赵院长端起酒杯：“孙老，这杯我敬您。明年我们学院有个重大项目申报，
还得请您多指点。”孙老喝了酒，点点头：“你们那个方向不错，好好准备，
到时候我帮你们看看本子。”旁边另一个学院的副院长也凑上来：“孙老，
我们明年想办一个全国性的学术会议，到时候想请您来当大会主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