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晚,借个东西。”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我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这是我爸。二十年没联系的亲爹。“借什么?”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你弟弟病了,
肾衰竭。医生说,亲属的肾匹配度最高。”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二十年。
他终于想起有我这个女儿了。因为他需要我的肾。“我知道了。”我挂断了电话。
1.挂断电话后,我在办公室坐了很久。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稀疏。
护士站的灯还亮着,有人在低声交谈。我叫林晚,今年三十二岁,
市第一人民医院肾内科的主任医师。八岁那年,我爸林建国离开了我和我妈。他说,
他遇到了真爱。那个真爱叫王芳,比我妈年轻八岁,在他单位做出纳。他们在一起的时候,
我妈还挺着大肚子给他织毛衣。后来我才知道,那件毛衣他转手就送给了王芳。离婚的时候,
他说净身出户。我妈信了。等我妈反应过来的时候,存折上的十二万已经被转走了。
那是我们家全部的积蓄。法院判了抚养费,每月八百。他一分钱都没给过。二十年了。
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接到他的电话。第二天上午,我正在查房。护士小周跑过来,
表情有些古怪。“林主任,有人找您。说是您……您家里人。”我心里咯噔一下。
走到科室门口,我看见了他。林建国。五十六岁的男人,头发白了一半,
脸上的皱纹比我记忆中多了很多。他穿着一件灰色夹克,站在走廊里,看见我出来,
眼睛一亮。“晚晚!”他朝我走过来,声音有些激动,“爸来看你了。”我没动。“有事?
”他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挂上来。“昨天电话里没说清楚。你弟弟林浩,今年十八,
上大一。前段时间查出来肾衰竭,医生说要换肾。”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期待,
也有些小心翼翼。“我们全家都查了,都不匹配。你是他亲姐姐,血缘最近,
医生说……”“我知道了。”我打断他。“您还有别的事吗?”他愣住了。“晚晚,
爸知道这些年对不起你。但你弟弟……他才十八岁啊。你不能见死不救。”我看着他。
这张脸,我曾经在梦里见过无数次。八岁那年,我每天晚上都盼着他回来。他没有回来。
“我需要考虑一下。”我转身走回科室,没有回头。2.当天晚上,我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
“是林晚吗?我是你弟弟林浩的妈妈,王芳。”我没说话。“晚晚啊,
我知道你可能对我们有意见。但是浩浩他真的病得很重,医生说如果再找不到合适的肾源,
最多撑不过半年。”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你是他亲姐姐啊。你们是一个爸爸生的,
血浓于水。你忍心看着他死吗?”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的夜色。“王女士,”我说,
“我和林浩从未见过面。”“那不是你弟弟的错啊!他也是个孩子,他什么都不知道。
”她的声音越来越激动。“你爸这些年也不容易,养大一个孩子多难你不知道吗?
他不是不想联系你,是你妈不让!”我笑了一下。“王女士,”我说,“我不是护士。
”“什么?”“我是肾内科的主任医师。”电话那头安静了。“哦,那、那就更好了。
你是医生,你应该更懂得救死扶伤……”“我懂。”我说,“我也懂什么叫抚养费。二十年,
法院判的每月八百,一分钱都没见过。”她张口想说什么,我挂断了电话。手机很快又响了。
我没接。过了一会儿,微信弹出消息。是我妈。“晚晚,听说你爸找你了?
”我给她打了个电话。“妈,您怎么知道的?”“你大伯打电话来了。
说你爸想让你给他儿子捐肾。”电话那头,我妈的声音有些疲惫,“晚晚,你怎么想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妈,当年他走的时候,是怎么跟您说的?”她没说话。
“他说净身出户,”我说,“但是那十二万呢?”“……那是他提前转走的。我发现的时候,
已经晚了。”“他说法院判了抚养费,他会按时给。”“一分钱都没有。我去找过他,
他说自己也困难。后来他换了电话,搬了家,我就找不到人了。
”“那他凭什么说是您不让他见我?”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晚晚,”我妈说,
“你自己做决定。不管你怎么选,妈都支持你。”“嗯。”我挂断电话,靠在椅背上,
闭上眼睛。二十年。0个电话。0次探望。0元抚养费。现在他来了。因为他需要我的肾。
3.周六下午,林建国带着人来了。除了他和王芳,还有一个瘦瘦高高的男孩。林浩。
我同父异母的弟弟。他看起来确实不太好,脸色发黄,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
但他看我的眼神,和他父母不一样。不是理所当然,而是有些……局促。“姐姐好。”他说。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晚晚啊,”林建国坐下来,叹了口气,“爸知道这些年亏欠你。
但是浩浩他真的病得很重。你们是亲姐弟,打断骨头连着筋,你不能看着他去死啊。
”我看着他。“林先生,”我说,“我有个问题。”“你叫我爸就行。”“我八岁那年生日,
”我说,“您说会给我打电话。我从下午五点等到晚上十二点。蛋糕上的蜡烛都化了。
”他的表情僵住了。“那、那时候爸忙,可能忘了……”“您忘了。”我说,
“那之后的每一年生日,您也忘了。高考那年,我妈住院做手术,没人签字。
我一个人在手术室外面坐了四个小时。”“晚晚,当年的事……”“王女士说,
是我妈不让您联系我。”我看向王芳,“可是我妈去找过您。您换了电话,搬了家。
”王芳的脸色变了变。“那是因为……”“因为什么?”她没说话。林浩低着头,
肩膀有些僵硬。我妈周末来看我,带了一本旧相册。“这是你小时候的照片,”她说,
“我一直留着。”我翻开相册,看到了一张照片。八岁的我,坐在蛋糕前面。
蜡烛已经化了一半,蛋糕上的奶油有点塌。我穿着妈妈给我买的新裙子,眼睛红红的,
但还是努力在笑。“妈妈,爸爸会回来的对不对?”我记得我问过这句话。我妈当时没回答。
她只是抱着我,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我头发上。“他不会来了。”我妈说。二十年了。
她说对了。4.第二周,林建国带着林家的亲戚来了。大伯林建军,二叔林建民,
还有几个我叫不出名字的堂叔堂婶。“晚晚啊,”大伯拍着我的肩膀,
“大伯知道这些年你受委屈了。但是浩浩毕竟是你亲弟弟,血浓于水。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就是,”二叔也说,“你爸当年是有不对的地方,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你现在是医生,
救死扶伤是你的本职。”我看着这些人。二十年了,他们一个都没出现过。我高考那年,
一个人扛着所有的压力。我妈住院,没有亲戚来帮忙。我上大学,没有人问一声。
现在他们来了。因为他们需要我的肾。“大伯,”我说,“您知道我从小是怎么长大的吗?
”他愣了一下。“我妈一个人带着我,白天上班,晚上还要做兼职。我上小学的时候,
她每天凌晨四点起来给我做早饭,然后骑自行车送我去学校,再骑去单位。
”“晚晚……”“高考那年,她累倒了。子宫肌瘤,要动手术。家里没钱,她想放弃。
我把攒了三年的压岁钱全部拿出来,还借了同学的钱。”我看着林建国。“您那时候在哪?
”他低下了头。“我考上医学院,学费一万二。她做了两份工,把腰累坏了。
到现在还要贴膏药。”“我那时候……”林建国想说什么。“您那时候在给您儿子买钢琴。
”我说,“对吗?”他的脸涨红了。“晚晚,你怎么知道……”“我不知道。”我说,
“我只是猜的。”我站起来。“各位,我今天有事,先走了。肾的事,我会考虑。
”我走出门。但我没有走远。我听到了林建国的声音。“行了,让她考虑去吧。
反正就一个肾的事,她不捐,难道还能把她怎么样?”王芳的声音:“她现在是主任了,
肯定有钱。要不让她出钱也行。”林建国:“等拿到肾,以后就不用再理她了。
”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原来如此。我以为他这次来,是真的后悔了。我错了。
5.接下来的几天,林建国没有再来。但王芳的电话没停过。短信、微信、语音,每天都有。
“晚晚,妈知道你心里有怨气。但浩浩是无辜的。”“你是医生,你应该更懂得生命的可贵。
”“你爸说了,只要你愿意捐肾,这些年欠你的,他都补给你。”我没有回复。周三下午,
林浩自己来了。他站在我办公室门口,有些紧张。“姐,我能跟你说几句话吗?
”我点了点头,让他进来。他坐下来,低着头,好一会儿才开口。“姐,
我知道我爸妈他们做得不对。”他说,“我不是来求你捐肾的。”我看着他。
“我就是想……想跟你说声对不起。”他抬起头,眼睛有些红。
“我从小就知道有你这个姐姐。我问过我爸,他说你跟你妈过得挺好,不用我们操心。
我以为……”他没说下去。“你以为什么?”“我以为他说的是真的。”林浩低下头,
“直到我生病,他们让我给你打电话。我才知道,这二十年,他一次都没联系过你。
”我没说话。“姐,我不求你救我。”他站起来,“我只是想说,不管你怎么决定,
我都不怪你。”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对了,我妈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她就是那种人,说话不过脑子。”他走了。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天。林浩十八岁。
和我当年离开爸爸时一样大。他的眼神让我想起了八岁的自己。那个等着爸爸回来的小女孩。
周五晚上,林建国又来了。这次他没带别人,就他自己。他提着一袋水果,站在我家门口。
“晚晚,爸来看看你。”我让他进来。他坐在沙发上,看着我的房子,眼神有些复杂。
“你现在过得挺好。”他说,“房子买在这么好的地段,一个人住够大了。”我没说话。
“晚晚,爸这次来,是想跟你好好谈谈。”他叹了口气,“这些年,爸确实对不起你。
但是当年的事,有些是你不知道的。”“比如?”“你妈她脾气不好,我们经常吵架。
我那时候压力大,工作上不顺心,回家也没个好脸色。我和你王阿姨在一起,不是我主动的,
是她……”“林先生,”我打断他,“您今天来,是想跟我解释当年的事,还是想要我的肾?
”他噎住了。“爸就是想……”“如果是要肾,请直说。如果是要解释,不用了。
”他的脸涨红了。“晚晚,你怎么能这么跟爸说话?”“那您觉得我应该怎么跟您说话?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我站起来。“我送您出去。”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晚晚,
爸这次是真的没办法了。浩浩才十八岁,他还有大好的人生。你是他亲姐姐,
你不能看着他去死。”我看着他。“您放心,”我说,“我会给您一个答复的。”他走了。
我关上门,靠在门上。脑子里反复响着他刚才说的那句话——“等拿到肾,
以后就不用再理她了。”我笑了一下。原来,我在他心里,从来都只是一个工具。6.周日,
林建国在老家摆了一桌。他请了林家所有的亲戚,说是要“商量浩浩的事”。我去了。
我妈不想让我去,说没必要受那个气。“妈,”我说,“我想去看看。”她看着我,
叹了口气。“晚晚,不管发生什么,妈都站在你这边。”“我知道。”林家老宅在城郊,
是一栋三层的小楼。我到的时候,亲戚们都已经坐好了。大伯、二叔、几个堂叔堂婶,
还有一些我不认识的面孔。他们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外人。我确实是外人。二十年了,
我第一次踏进这个家。“晚晚来了,”林建国站起来,“来,坐这儿。”他给我安排的位置,
在最边上。王芳坐在他旁边,脸上挂着假笑。林浩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今天把大家叫来,
是想商量浩浩治病的事。”林建国说,“情况你们都知道了,浩浩需要换肾。
我们全家都查过了,只有晚晚的匹配度最高。”他看向我。“晚晚,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还在考虑。”“还在考虑?”王芳的声音尖了起来,“浩浩都病成这样了,
你还在考虑?”“王女士,”我说,“捐肾不是小事。”“我知道不是小事!但你是医生,
你应该知道捐一个肾不会死人!”我没说话。大伯开口了:“晚晚啊,你看这样行不行。
你捐了肾,以后浩浩工作了,每个月给你一笔钱,算是补偿。”“对对对,”二叔也说,
“你现在一个人,以后结婚生孩子,用钱的地方多。我们林家不会亏待你的。
”我看着这些人。“各位,”我说,“我有个问题。”大家都看着我。“这二十年,
你们有谁来看过我?”没人说话。“我高考那年,一个人扛着所有的压力。我妈做手术,
没有亲戚来帮忙。我上大学、读研、工作,没有一个人问过我一声。”“晚晚,
那是你爸妈的事,跟我们……”“跟你们没关系?”我打断大伯,“那现在浩浩要换肾,
跟我也没关系。”“你怎么能这么说!”王芳站起来,“你是他亲姐姐!”“我是他亲姐姐。
”我说,“可他爸不是我亲爸。”林建国的脸色变了。“晚晚,你说的什么话!
我怎么不是你亲爸?我生了你!”“生了我?”我笑了一下,“林先生,您生了我,
我谢谢您。但是您养过我吗?”他张口想说什么。“你妈当年就是这样,”他指着我,
“没本事,养不好孩子,还不让我见。现在你也学她,不知道感恩!”我站起来。“林建国,
”我说,“你说完了吗?”所有人都安静了。“你说我妈没本事。好,我告诉你,
是谁没本事。”“当年你走的时候,家里有十二万存款。你全部转走了。你说净身出户,
你净的是我和我妈的身。”“我……”“法院判了抚养费,每月八百。你一分钱都没给过。
你知道我妈是怎么把我养大的吗?”“晚晚……”“你不知道。”我说,
“你只知道你的新老婆,你的新儿子。你只知道给他买钢琴、买名牌、送他上最好的学校。
你知道我上小学的时候,穿的是什么衣服吗?”没人说话。“是我妈捡的别人不要的旧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