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阴郁丧偶封闭年这栋楼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灰暗的水泥，
楼道里的声控灯十盏有九盏是坏的，剩下一盏也总是忽明忽暗，像垂垂老矣的人，
苟延残喘地散发着微弱的光。空气里永远弥漫着潮湿的霉味、楼下早餐店挥之不去的油烟味，
还有谁家腌咸菜的咸涩气息，混杂在一起，成了这栋老楼独有的、沉闷的味道。
我的丈夫陈屿，在三年前那个同样阴冷的冬天，死于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
从殡仪馆的那扇铁门关上的那一刻起，阳光就彻底离开了我的生活，我成了整栋楼居民口中，
那个住在四楼隔壁、整日不见天日的阴郁丧偶女人。我叫林晚，今年四十二岁，
住在老城区一栋六层居民楼的四楼。我讨厌这栋楼里的一切，更讨厌楼里的人。
邻里之间低头不见抬头见，客套的寒暄里永远藏着窥探的目光，那些目光像细密的针，
扎在我身上，让我浑身不自在。他们会刻意在我面前放轻脚步，
会在和我擦肩而过时欲言又止，脸上挂着那种虚伪又廉价的同情，
转身就和身边的人压低声音议论，说我年纪轻轻就守了寡，
说我整日阴沉沉的像个索命的幽灵，说我把好好的房子住成了一座坟墓。我听得一清二楚，
那些话语穿过薄薄的墙壁，穿过虚掩的门缝，钻进我的耳朵里，刻在我的心上，
让我本就冰冷的心，变得更加僵硬。所以我把自己彻底关了起来，
像一只受了重伤、蜷缩在阴暗角落里的兽，斩断所有的社交，拒绝所有的靠近，
拉黑了所有亲戚朋友的联系方式，辞掉了原本轻松的文职工作，
靠着陈屿留下的赔偿金和抚恤金度日。我不再出门，不再打扮，不再和任何人说话，
让阴郁成为我最坚硬的保护壳，也成为我身上撕不掉、甩不开的标签。
我守着这间充满陈屿气息的房子，守着他留下的一切，固执地活在过去里，
仿佛只要我不接受他离开的事实，只要我保持着一切原样，他就从来没有走远。
屋子里的陈设，还和三年前一模一样。陈屿的牙刷依旧摆在洗手台的左侧，
那是他用了多年的蓝色软毛牙刷，
杯身上还印着我们结婚时的图案；他的睡衣叠放在床头的衣柜里，
最外面的一件是灰色的纯棉睡衣，领口还留着他淡淡的烟草味；他喜欢的绿萝摆在窗台上，
我懒得打理，也舍不得扔掉，任由它叶片枯黄、藤蔓枯萎，
像我日渐枯萎的心；客厅的沙发上，还放着他没看完的军事杂志，书页已经泛黄，
茶几上的玻璃杯，还保持着他最后一次放下时的位置。我每天就坐在昏暗的客厅里，
看着这些熟悉的物件，从天亮坐到天黑，再从天黑坐到天亮，不看电视，不玩手机，
只是安静地发呆，脑子里全是陈屿的样子，他的笑，他的声音，他拥抱我时的温度，
那些回忆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让我在悲伤里沉沦，再也不想上岸。我的隔壁，
原本住着一对退休的老夫妻，去年冬天跟着儿子去了外地养老，房子便一直空着。
直到今年初春，一阵嘈杂的搬家声，打破了我这三年来一成不变的死寂。
新搬来的是一户三口之家，女主人叫苏晴，人如其名，是个像晴天一样明媚耀眼的女人。
她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皮肤白皙，眉眼温柔，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浅浅的梨涡，
声音清脆得像春日里的风铃，让人听了就觉得心生暖意。她身边跟着一个五岁的小女孩，
扎着两个软软的羊角辫，穿着粉色的公主裙，怀里抱着一个洗得发白的粉色布娃娃，
蹦蹦跳跳的，像一只活泼的小蝴蝶，名字叫念念。男人常年在外省工作，
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家里只有苏晴和念念母女俩相依为命。
2 隔壁搬来阳光刺眼她们搬来的那天，楼道里格外热闹。搬家公司的工人进进出出，
搬着家具和行李，苏晴忙前忙后，笑着给每一个帮忙的邻居递水、递纸巾，
嘴甜地喊着叔叔阿姨，念念也跟着她一起，奶声奶气地和每一个人打招呼，
软糯的童声在沉闷的楼道里回荡，那股鲜活的、充满生命力的气息，像一道无比刺眼的光，
硬生生撞进了我灰暗封闭的世界，让我下意识地想要躲避。我当时正站在阳台上收衣服，
阳台上的窗户永远只开一条小缝，用来通风，其余的时间，我都会拉上厚厚的黑色遮光帘，
将所有的阳光和外界的喧嚣隔绝在外。看到楼下热闹的场景，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拉上了半掩的窗帘，只留一条细小的缝隙，冷漠地、像个局外人一样观察着这一切。
苏晴似乎察觉到了我在阳台上的目光，抬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四目相对的瞬间，
她没有丝毫的闪躲，反而扬起一个温柔的笑容，还友好地朝我挥了挥手。我没有任何回应，
甚至觉得那笑容太过刺眼，猛地拉上了所有的窗帘，将那片不属于我的温暖和热闹，
彻底隔绝在我的世界之外。我不想和任何人产生交集，
尤其是像苏晴这样浑身散发着阳光的人。我的生活早已被无尽的悲伤填满，
每一寸空气里都是陈屿的味道，我守着这些回忆，守着这座充满死气的房子，不愿意走出去，
也不愿意让任何人走进来。丧偶这三个字，像一道沉重的、冰冷的枷锁，牢牢锁住了我的心，
锁住了我所有的情绪和感知，让我的心里只剩下化不开的阴郁，日复一日地缠绕着我，
吞噬着我，让我变成了一个没有感情的躯壳。最初的日子里，苏晴总是很热情地来敲门。
她似乎天生就带着一股善意，想要和我这个孤僻的邻居打好关系。有时候是傍晚，
她端着一盘刚包好的白菜猪肉饺子，还冒着热气，敲门声轻轻的，
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有时候是周末，她拿着一把自家阳台种的小青菜，鲜嫩欲滴，
在门外轻声喊着“林姐，我给你拿点青菜”；有时候甚至只是傍晚时分，
她带着念念散步回来，顺路敲敲门，只是单纯地想和我打个招呼，说几句话。
每一次敲门声响起，我都会屏住呼吸，躲在门后，一动不动，任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
我能清晰地听到门外她温柔的声音，能听到念念好奇的询问，能听到她轻轻的叹息，
直到那声音慢慢消失，楼道里重新恢复安静，我才敢缓缓地靠在冰冷的门板上，
感受着门板传来的寒意，压制着心里翻涌的情绪。我不是不领情，我不是铁石心肠，
我只是不敢接受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暖。我怕这份温暖会让我忘记陈屿，
怕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心理防线会彻底崩塌，
更怕面对那份我早已失去、也不配拥有的热闹和幸福。我已经习惯了黑暗，习惯了孤独，
习惯了用阴郁伪装自己，对我来说，任何一点温暖，都不是救赎，而是一种残忍的折磨，
时刻提醒着我，我曾经拥有过怎样的美好，又失去了怎样的一切。时间久了，
苏晴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抗拒，不再主动敲门了。但她没有就此放弃，
而是换了一种更温柔、更无声的方式，悄悄靠近我，不打扰，不逼迫，
只是默默地释放着她的善意。她知道我很少出门，每次买菜都是一次性买够三四天的量，
堆在冰箱里慢慢吃，吃不完的就任由它腐烂变质。她也知道我总是昼伏夜出，
白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只有深夜才会悄无声息地出门倒垃圾。
于是她每天早上出门买菜的时候，都会特意多买一份，装在一个干净的白色塑料袋里，
安安静静地挂在我的门把手上。
袋子里有时候是带着露水的青菜、红彤彤的苹果、黄澄澄的香蕉，
有时候是楼下早餐店刚出锅的包子、油条、热气腾腾的豆浆，永远都是新鲜的，
永远都没有纸条，没有声音，只是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像一份无声的、不求回报的关怀。
我第一次发现门把手上的袋子时，站在门口愣了很久很久。那袋青菜还带着清晨的露水，
青翠欲滴，苹果红彤彤的，散发着清甜的香气，在昏暗的楼道里，显得格外醒目。
我犹豫了很久，内心挣扎了无数次，最终还是弯腰把袋子提进了屋，随手放在厨房的角落里，
没有动，也没有吃，任由里面的蔬菜水果慢慢变质、腐烂，最后被我扔进垃圾桶。
我一遍遍地告诉自己，我不需要这些，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不需要任何人的施舍，
我一个人可以过得很好，哪怕这份好，是建立在无尽的悲伤和孤独之上。
可苏晴从来没有停止过她的举动。日复一日，不管刮风下雨，不管工作日还是周末，
每天清晨，我的门把手上都会准时出现那个白色的袋子。有时候是刚出锅的肉包，
有时候是一把鲜嫩的菠菜，有时候是几个熟透的橘子，有时候甚至是一盒包装精致的牛奶。
她从不强求我接受，也从不追问我有没有吃，只是默默地做着这一切，
像照顾一株需要小心呵护的植物，耐心地等待着，从不催促。我开始在深夜里彻底失眠。
以前我还能靠着回忆陈屿入睡，可自从苏晴搬来之后，隔壁传来的那些细碎的、温暖的声音，
成了我失眠的根源。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漆黑的天花板，
听着隔壁传来的一切声音：苏晴给念念讲睡前故事的温柔声音，念念咯咯的清脆笑声，
厨房里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苏晴收拾屋子时轻轻的脚步声，甚至是她轻声哼着儿歌的调子。
那些声音，是我早已失去的人间烟火，是我和陈屿曾经憧憬过、却再也回不去的温暖时光。
我和陈屿在一起的时候，也会是这样。晚上下班回家，我们会一起挤在小小的厨房里做饭，
他负责切菜，我负责翻炒，偶尔会打闹嬉笑；吃完饭，我们会窝在沙发上看电视，
他会把我搂在怀里，轻声说着未来的打算，说以后要生一个可爱的女儿，像我一样温柔，
像他一样开朗，说要带着女儿去公园放风筝，去海边看日出。那时候的日子，平淡又幸福，
我以为我们会这样一直走下去，直到白发苍苍，直到垂垂老矣。可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
摧毁了所有的美好，打碎了所有的憧憬，只剩下我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房子，
听着隔壁的欢声笑语，对比着自己的孤独和凄凉，心里的阴郁，变得更加浓烈，
像化不开的墨，将我彻底包裹。我开始变得更加孤僻，更加封闭。白天我会拉上所有的窗帘，
屋子里不开灯，不开窗，昏暗得像傍晚，又像深夜。我不化妆，不打扮，
永远穿着一身深色的衣服，黑色的毛衣，黑色的裤子，黑色的外套，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
碎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上，脸色蜡黄，眼神空洞，没有一丝神采，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出门倒垃圾的时候，我总是低着头，快步走路，遇到楼下的大妈们聚在一起议论我，
说我年纪轻轻就守寡，整天阴沉沉的，像个幽灵，说我把房子住成了凶宅，说我晦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