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失香长流镇的除夕夜,没有香灰。班帅公庙的香炉冷得透心,陈老船匠跪在蒲团上,
枯柴般的手指探进炉膛,只摸到一把虚空。七十年来,
这是他头一回在公期前夜见着这般景象——香火如潮,潮有涨落,却从不曾断过。
他颤巍巍起身,望向神龛里的班帅公。泥塑金身的面容在烛火中忽明忽暗,
手中长枪的枪尖锈出一片暗红,像干涸的血。庙外传来孩童的爆竹声,零零落落。
陈老船匠关上庙门,在门槛上坐了许久,直到海风吹透夹袄,
才想起灶台上还温着一碗凉粥——给灶公养的魂。“阿婆又画符了。
”说话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蹲在灶台前,指尖沾着灰。她叫阿绣,
是长流镇最后一代“灶头世家”的传人。这身份如今不值钱了,镇上人家都烧煤气,
只有几户老人还在腊月廿三请她家去“送灶”。阿绣的祖母坐在竹椅上,
面前摆着一只缺口的海碗,碗底盛着浅浅的盐水。她用指头蘸了,
在灶台上画——先是一道弯,又一道弯,层层叠叠,像浪。“海。”阿绣说。
祖母的手顿了顿,又画。这回是个持兵器的人形,线条粗粝,却有一股子凶悍气。“神将。
”阿绣认出那是班帅公庙里泥塑的样式。祖母抬起头,张了张嘴。
自打除夕那日从海边拾柴回来,她就再没说过话。大夫说是风邪入体,开了几帖驱寒的药,
灌下去不见好。阿绣却觉得不是——祖母的眼神清明得很,甚至比往日更亮,
像两盏点了几十年的油灯,临灭前反倒烧得旺了。“阿婆,你想说什么?”祖母低下头,
又在人形旁边画了几个圈。圈套着圈,像咒,又像符。灶上的糖饼忽然发出一声轻响。
阿绣扭头看去,只见那块巴掌大的灶糖正从边缘开始融化,糖汁顺着竹匾的缝隙往下淌,
一滴,两滴,落在灶台上。落下的位置,恰好是祖母画的那些圈。糖汁凝固成古怪的纹路,
像字,又不像字。阿绣凑近了看,那些纹路在她眼中渐渐活过来——不是字,是浪。
一重浪追着一重浪,浪尖上托着一只小小的船,船头站着一个人,披发执戈,面朝大海。
她眨了眨眼,糖汁已经凝死了,黑糊糊一团。祖母忽然抓住她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老人的指甲掐进她手腕的皮肉里,掐得生疼。阿绣低头看去,见祖母正盯着她的右腕,
那上面有一片胎记,打小就有,颜色淡得很,像洗不掉的灶灰。可此刻,那胎记在发红。
红得像庙里枪尖上的锈。二、通济桥正月十三,雷天公诞辰。长流镇的风俗,
这一日要去通济桥上走一走。桥是老桥,石条缝里长满青苔,桥下的潮沟直通大海。
老人们说,走过通济桥,一年的晦气都让潮水带走。阿绣搀着祖母出门。老太太走得慢,
一步一蹭,眼睛却直直望着桥的方向。桥上已经聚了些人。裹蓝布头巾的妇人们端着铜盆,
盆里是糯米粉捏的小人,往桥下扔,说是喂给海里的“好兄弟”。
孩子们在桥头跳“换花舞”,竹圈上串着红棉与贝壳,叮咚作响。阿绣在人群中看见一个人。
那人二十来岁,穿一身笔挺的灰色西装,在这满街的蓝布衫里显得格外扎眼。
他脖子上却挂着一只椰壳雕的香囊,香囊上系着褪色的红绳,走一步晃一晃。
他正举着一只黄铜的星盘,对着桥头的石狮子比划。阿绣认得那东西。
前年有广州来的大学生在镇上搞什么“民俗调查”,拿的就是这玩意儿,说能测风水。
她凑过去听了两耳朵,记下个词儿,叫“罗盘”。这人拿的不是罗盘,是西洋的星盘。
祖母忽然站住了脚。阿绣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桥的另一头,
一个披头散发的老妇人正赤着脚,在潮沟边的淤泥里走。她穿一件辨不出颜色的破夹袄,
腰间系着几串盐粒,走一步,撒一把。“雷婆。”有人低声说。那是镇上最疯的人,
没人知道她从哪来,叫什么。她住在盐田边的废弃工棚里,
每逢暴雨就爬到礁石上唱些谁也听不懂的歌。有人说她是雷公的化身,
专管劈那些不干不净的事;有人说她是早年海难死了男人的寡妇,哭疯了。阿绣只知道,
每次这疯婆子在灶台上撒盐,祖母就会整夜不睡,坐在灶前盯着那些盐粒看。
疯婆子此刻正用脚趾在淤泥里画着什么。画完了,直起腰,仰天吼了一声——不是话,
是调子,拖得长长的,像唱戏的起腔。那调子钻进阿绣耳朵里,她右腕的胎记猛地一烫。
祖母的手也在发抖。“阿婆?”老人转过头看她,眼眶里汪着两泡浊泪。
疯婆子的调子还没停,一句一句往这边送。阿绣听不懂词,却觉得那些音节熟得很,
像是从小听到大,又像是从没听见过。她不由自主地跟着哼了一声。只哼了一声,
疯婆子就不唱了。她扭过头,直直盯着阿绣,看了很久。然后咧嘴一笑,
露出稀稀落落的几颗牙,转身走进潮沟边的芦苇丛,不见了。祖母忽然松开阿绣的手,
自己往前走了。她走得比刚才快得多,直直朝着桥中央去。阿绣追上去搀她,
却见老太太在桥心停住,低头望着桥下的潮水。潮水在退。按理说这会儿正是涨潮的时辰,
可水却在往海里退,退得又急又快,露出一片片湿漉漉的淤泥。淤泥上,有字。
不是疯婆子刚才画的那几个,是成片的、密密麻麻的字,像是被人用树枝写上去的。
潮水一退,那些字就露出来,笔画粗犷,歪歪扭扭,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意。
阿绣不认识那些字。可她认得那些字的形状——一弯一弯的,像浪;一圈一圈的,
像符;还有持兵器的人形,像庙里的班帅公。和祖母在灶台上画的一模一样。
桥上的人都看见了。没人说话。许久,一个裹蓝布头巾的老妇人扑通一声跪下,
朝着那些字磕头。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不消片刻,桥上跪倒一片。阿绣还站着。
她看着那些字,看着看着,那些字开始在她眼前旋转、扭曲,最后拼成一张脸。
一张女人的脸,年轻,黝黑,眉心点着一颗朱砂。那女人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
却被一重浪头盖住,沉了下去。阿绣眨了眨眼。眼前还是那些字,潮水已经开始往回涌了。
祖母扯了扯她的袖子。阿绣低下头。祖母的嘴唇在动,无声地动着,反反复复,
像是要说一个词。她凑近了听。“……兰。”祖母说。三、陈老船匠从通济桥回来,
祖母就病倒了。不是失语那种病,是真真切切的病——发高热,说胡话,烧得满脸通红。
阿绣请了镇上的郎中,开了三天的药,灌下去不见好。郎中说,准备后事吧。阿绣不干。
她守在祖母床前,三天三夜没阖眼。到第四天夜里,祖母忽然清醒了,睁着眼看她,
目光清亮得像两汪泉水。“阿绣。”她说。这是失语以来头一回开口。
阿绣扑过去握住她的手。老人的手枯瘦冰凉,皮包着骨头,像一把晒干的柴。
“去……去找陈老船匠。”祖母说,“问他……三十年前的事。”“什么三十年前的事?
”祖母不答。她的眼睛望着屋顶的椽子,望着望着,嘴角慢慢弯起来,
像是看见了什么欢喜的东西。“阿兰……”她轻轻说,“你来了。”然后她闭上眼睛,睡了。
呼吸平稳,烧也退了些。阿绣在床边坐了一夜。天亮时,她起身出门,往班帅公庙去。
庙在镇子东头,离海不过一箭地。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褪色的红布,
写着“有求必应”四个字。庙不大,香火却旺,一年四季不断人。阿绣小时候常跟祖母来,
祖母烧香,她就蹲在门口看蚂蚁。陈老船匠就住在庙后的耳房里。阿绣绕过正殿,
从侧门进去。院子里堆满了旧船板,横七竖八,散发着一股咸腥的潮气。
陈老船匠坐在一张矮凳上,手里握着一把窄刃的刨子,正在一块木板上刨。刨花卷起来,
薄得像纸,落在他脚边,落了一地。“阿绣来了。”他说,没抬头。阿绣在他旁边蹲下,
看他刨木板。他的动作很慢,一下,一下,刨花就卷起来,又薄又匀。“这叫什么?
”阿绣问。“长流三寸。”陈老船匠说,“老辈子传下来的刨子,刨出的板子不差毫厘。
我刨了一辈子,闭着眼也能刨。”他放下刨子,抬起头看她。八十多岁的人了,眼窝深陷,
眼珠却还亮,像两粒晒干的龙眼核。“你阿婆怎么样了?”“烧退了。她让我来问你,
三十年前的事。”陈老船匠的手抖了一下。他低下头,盯着那块刨了一半的木板,盯了很久。
然后站起身,走进耳房,出来时手里捧着个油纸包。“给你阿婆带去。”他说。阿绣接过来,
打开。里面是一块红绸,巴掌大小,边缘毛糙,像是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
红绸上有一块暗褐色的印子,干了很久了,像是——“血。”陈老船匠说,“阿兰的血。
”“阿兰是谁?”陈老船匠在矮凳上坐下,望着院子里的船板,望了很久。
久到阿绣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说:“三十年前的事了。那年八月,海上漂来一条船。
不是渔船,是黎家的船,从岛南边来的。船上有七八个人,老的小的都有,说是避兵灾的。
镇上的人不敢收,怕惹祸。他们就在海边搭了草棚住下,靠捡螺挖贝过活。”他顿了顿。
“阿兰是他们头人的女儿。那年她十六岁,和你一般大。她常来庙里烧香,跪在班帅公面前,
一跪就是半天。我问她求什么,她说,求班帅公保佑她的族人平安。”“后来呢?
”“后来……”陈老船匠的声音低下去,“后来海上来了一伙人,说是追逃犯的。
镇上有人告了密。那些人半夜摸到海边,见着黎家人就砍。阿兰护着几个小的往庙里跑,
跑到门口,追兵就到了。她回头看了一眼,转身扑在班帅公的神像上。”阿绣没说话。
“那些人一刀砍下来,砍在她背上。血溅在神像上,溅了一脸。”陈老船匠说,“临死前,
她说了句话。说的是黎家话,我听不懂。后来有个黎家阿婆给我翻译,
说那句话是——”他停住了。“是什么?”“‘通济无界’。又说,日后若有人拿着这个来,
就是她转世回来了。”陈老船匠从怀里摸出个东西,递给阿绣。是一枚木雕的小像,巴掌大,
雕的是一个披发执戈的神将,眉眼狰狞。木色已经发黑,雕工也粗,
却透着一股子蛮悍的生气。“这是班帅公?”阿绣问。“不是。”陈老船匠说,
“这是黎家自己的神。那阿婆说,叫‘雷公’。阿兰死的时候,手里攥着这个。
那阿婆让我收好,说日后用得着。”阿绣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
那木像的眼睛是两个小小的凹坑,不知用什么填过,填成乌黑的两点。那两点黑正对着她,
像活的一样。她的右腕又开始发烫。“后来呢?”她问。“后来……”陈老船匠叹了口气,
“后来镇上的人把黎家人的尸首埋了,把神像洗干净,就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只有你阿婆——她那时候才三十出头,刚嫁到灶头家——她偷偷找到我,
问我要了阿兰的一样东西。我问她要什么,她不说。我就把阿兰死时攥着的那块红绸给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