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贵，在城东开了一家修车铺。铺子开了快十年，附近的街坊都认识我。谁的车坏了，
往我这儿一扔，放心。我修车实在，该换的换，不该换的不修，价钱也公道。那天下午，
我正在给一辆电动三轮换轮胎，听见外面有人喊我。“王师傅，有人找。”我抬头，
看见一个老太太站在门口。七十来岁，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
头发全白了，稀稀拉拢地在脑后挽了个髻。她站在那儿，两只手攥着一个布袋子，
眼神有点茫然，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我放下扳手，擦擦手走过去。“大娘，您找谁？
”她看着我，愣了几秒，然后开口问：“你是王贵？”“是我。
”她从布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过来。“这个娃，你认得吗？”我接过照片看了一眼。
是一张老照片，发黄的那种，边角都卷起来了。照片上是个小男孩，五六岁的样子，
剃着锅盖头，穿着件旧汗衫，站在一堵土墙前面，咧着嘴笑。我不认识。我把照片还给她。
“大娘，这谁啊？”她把照片收回去，小心翼翼地塞回布口袋里，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我孙子。”“您孙子？那您来找我干啥？”她不说话了，
就那么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她又问了一遍：“你真不认得？”“真不认得。”我说，
“我从没见过这孩子。”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有点莫名其妙，但也没多想，继续修我的车。第二天，
她又来了。还是站在门口，还是攥着那个布口袋，还是那句话。“这个娃，你认得吗？
”我有点烦了。“大娘，我昨天跟您说了，不认得。您是不是找错人了？”她不说话，
就那么看着我。我叹口气，问她：“您孙子叫啥？住哪儿？我帮您打听打听？”她摇摇头，
转身走了。第三天，她又来了。第四天，还是来了。第五天，第六天，天天来。
每天下午两点左右，准时出现在我铺子门口，站着，掏出那张照片，问我认不认得。
我开始躲着她。看见她来了，我就躲到后面的库房里，让我老婆出去跟她说我不在。
可她好像知道我在里面，就站在门口等，一直等到天黑。街坊们开始议论。“王贵，
那老太太谁啊？”“不认识，天天来找我认孙子。”“神经病吧？”“可能是老年痴呆了。
”我老婆说，要不下次她再来，你凶一点，把她骂走算了。我没骂。不知道为什么，
看着她站在门口那个瘦小的身影，我凶不起来。有一天，我终于忍不住了。她照例站在门口，
照例掏出那张照片。我没躲，走过去。“大娘，您跟我说实话，您孙子到底怎么了？
”她看着我，眼神变了变。然后她忽然开口，说了句让我后背发凉的话。
“他们说我孙子是自己走丢的。”她说，“可我知道，他是被人害死的。”我愣住了。
“您说什么？”她不说话了，把照片收回去，转身就走。我追上去。“大娘，您把话说清楚！
”她没回头，走得很急，瘦小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人群里。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老婆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脑子里却一直在想那个老太太的话。自己走丢的？
被人害死的？她孙子到底出了什么事？第二天，她没来。第三天，也没来。第四天，
还是没来。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心里还有点庆幸。可第五天晚上，我收工回家，
发现门口蹲着一个人。是那个老太太。她蹲在我铺子门口的台阶上，抱着那个布口袋，
缩成一团。天已经黑了，路灯昏黄，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我走过去。“大娘，您怎么蹲这儿？
几点了还不回家？”她抬起头，看着我。“我没有家。”她说。我愣住了。“您说什么？
”她慢慢站起来，腿明显蹲麻了，晃了晃才站稳。“我的房子，被他们拆了。”她说，
“他们说那儿要盖新小区，给我补偿款，让我搬走。我不搬，他们就硬拆。”“那您儿子呢？
您孙子不是您儿子的娃吗？”她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我儿子死了。
”她说，“十年前，工地上的架子上掉下来，摔死的。”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那您孙子——”“就是我儿子的娃。”她说，“他爸死了以后，他妈跟别人跑了，
把他丢给我。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从三岁养到六岁。”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低。
“六岁那年，他没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了很久，我问她：“那您这些年住哪儿？
”“到处住。”她说，“桥洞，车站，公园。后来有个好心人给我找了个地方，
是个废弃的厂房，让我住那儿。”“那您吃饭呢？”“捡破烂卖钱，买馒头吃。
”我看着这个瘦小的老太太，心里堵得慌。“大娘，您先进屋坐坐，吃点东西。”她摇摇头。
“我不饿。”“不饿也得吃点。您等着，我去买点吃的。”我跑去旁边的小卖部，
买了两个面包一瓶水，塞给她。她接过去，没吃，就那么攥着。“您孙子，”我坐下来，
问她，“到底是怎么没的？”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夜色，开始说话。
“那是十二年前的夏天。”她说，“我孙子六岁，刚上幼儿园大班。那天下午放学，
我去接他，没接到。”“老师说，他被人接走了。”“我问是谁接的，老师说是个男的，
说是孩子他舅。我没有儿子，哪来的舅？”“我到处找，找遍了整个城，找不到。
”“后来有人说，看见一个男的带着他往城外走了。我追到城外，追到一个村子，
有人告诉我，那个村子最近来了个陌生男人，带了个小男孩。”“我赶到那个村子，
找遍了每户人家，没有。”“后来我在村后头的废井里，找到了他的鞋。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就知道，他没了。”我的心揪紧了。“报警了吗？”“报了。
”她说，“警察来查了，查了三个月，没查出来。说可能是人贩子拐走了，让我等消息。
”“等到了吗？”她摇摇头。“等了十二年，什么都没等到。”“那您刚才说，
他是被人害死的？”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光。“我知道是谁干的。”她说。“谁？
”“那个村的村长。”我愣住了。“您有证据吗？”“没有。”她说，“但我知道是他。
他那年刚死了儿子，疯疯癫癫的，后来忽然就好了。我孙子丢的那天，他正好在城里。
”“警察没查他？”“查了。”她说，“查不出来。他有不在场证明，有人给他作证。
”“谁作证？”“全村人都给他作证。”我不说话了。“我后来在那个村子待了半年。
”她说，“白天捡破烂，晚上偷偷打听。没人肯跟我说实话。他们都说没见过我孙子，
不知道那口井里有他的鞋。”“那鞋呢？”“被警察拿走了，后来就没下文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沉默了很久，我问她：“那您来找我，是为什么？我不认识您孙子，
也不认识那个村的人。”她看着我，忽然问了一句奇怪的话。“你老家是哪儿的？
”我说了个地名。她点点头。“那个村，就在你们县。”我愣住了。“您说的那个村，
叫什么？”她说了一个名字。我的血一下子凉了。那是我老家隔壁的村子。
离我们村只有三里地。我小时候去过那个村。那个村后头，确实有口废井。
“您怎么知道我是那个县的？”“我找人打听过。”她说，“那个村的人，我都查过。
你虽然不在那个村，但你老家在隔壁，说不定知道些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说，
“我十八岁就出来打工了，很少回去。”她低下头。“我知道。”她说，
“我就是想找个人问问。问了一百多个人了，没人知道。”她站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