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以是在收拾行李的时候,发现了那张收据的。是一张餐厅的收据,日期是上个月十四号,
地方是她给季明推荐过的那家法餐,消费是两个人的套餐,甜品额外加收。
她当时推荐那家餐厅,是因为想庆祝他升职。他说,下次吧,最近忙。下次,他带了别人去。
顾以把那张收据叠好,压在行李箱最底层的那件毛衣下面,然后继续收拾。
一她和季明在一起,是五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她刚换了工作,在一家咨询公司,项目多,
压力大,她和季明是同一个客户的对接人,在一次提案会上认识的。他比她高半个头,
说话很有条理,开会的时候发言精准,从不废话。她记得他那天穿了一件灰色的西装,
领带打得很平整,桌上的材料摆得整整齐齐。她当时觉得,这个人靠谱。她喜欢靠谱的人,
因为她自己就是一个靠谱的人,靠谱的人在一起,应该能省很多力气。她没有想太多,
就答应了。后来她才慢慢发现,她对靠谱的理解,和他对靠谱的理解,不是一回事。
她以为的靠谱,是有什么说什么,记得住对方说过的话,
在对方难受的时候知道那个难受从哪里来。他以为的靠谱,是不会让他操心,
不会无缘无故情绪化,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不麻烦别人。在他眼里,
顾以是一个非常靠谱的人。在一起的第一年,顾以做了一件事,
她后来一直没有跟任何人说过。那年季明在竞争一个内部晋升,竞争对手比他资历深,
他在公司里的支持也更。季明压力很大,
有一段时间几乎每天晚上都在跟她说这件事——对手怎么在背后打小报告,
上面的人怎么态度暧昧,自己准备的材料哪里不够扎实。她听着,然后开始帮他。
不是说帮他这么简单。她用了将近三个月的时间,把他那份晋升述职材料改了三稿。
第一稿是他自己写的,逻辑清晰,但太干,没有说服力。她拿过来,
加了三个具体的项目案例,每个案例她都查了数据,核了细节,确认没有水分。
第二稿她帮他打磨了表述方式,因为他习惯说"我认为",
她改成了能让听的人更有画面感的说法。第三稿她自己扮演评审,
把能被质疑的地方都提前堵死。第四稿,她让他对着她读了两遍,
纠正了几个语气上显得太强硬的地方。他晋升成功了。庆功饭是他的朋友们一起吃的,
她没有被叫上,他说,都是我同事,你去了也聊不到一块,下次我们自己庆祝。下次,
没有来。不是他故意不来,是他忘了。他不是忘了庆祝,是忘了这件事还有她的一份。
二在一起的第三年,顾以的外婆去世了。外婆住在南方的一个小城,顾以从小在那里长大,
外婆手很巧,会剪各种窗花,过年的时候房间里贴得满满当当。顾以小时候每年去,
外婆都会给她留一张她最喜欢的那个样式——是一只展翅的燕子。剪得很精细,
翅膀尖上有一点镂空的云纹。外婆走的时候,顾以没能赶上见最后一面。
她是在开一个重要的会,电话震动,她放进口袋,会开完了才掏出来看。未接来电,妈妈。
她回了电话,她妈接通,第一句话说,"外婆走了。"她在公司的走廊里,靠着墙,
手机抵着耳朵,听完了后面的话,说,"我知道了,我买票,今晚走。"挂了电话,
她坐在走廊里的椅子上,没有动。大概坐了十分钟,她打给季明。他接了,她说,
"我外婆走了,我今晚要回去。"他说,"哦,你注意安全。"然后说,"对了,
我那个客户明天有个会,你之前帮我整理的那份背景资料,能不能再帮我查一下最新的数据,
我今晚要用。"她说,"好。"挂了电话,她回到座位上,打开电脑,把那份资料更新了,
发给他,然后订了当晚的票,收拾好东西,去赶火车。在火车上,她想起外婆,哭了一程,
哭完了,把脸擦干净,闭上眼睛,睡着了。季明没有问她在火车上哭了没有。
他没有想到这个问题。她在南方待了一周,处理完所有的事,回来。回来之前,
她把外婆留给她的那些窗花,一张一张地整理好,用硬纸板夹着,带了回来。
她想找一个地方把那些窗花放好,她租的房子墙是白的,她想裱起来挂在墙上。
她跟季明说了这件事,他说,"窗花挂在墙上不太好看,显得乱。"她说,"我外婆剪的。
"他说,"我知道,但是审美上……你看你房间风格是那种简约的,这个放进去不协调。
"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那叠窗花收进了衣柜的盒子里。从此没有再提。
三季明不记得她的生日,这件事在他们在一起的头两年就已经成为一个固定的事实了。
不是每年都忘,是每年都需要她提醒,提醒了才想起来,想起来了,说,
"要不我们出去吃顿饭?"她每年都说,好。到第三年,她不再提了。她等着他想起来,
他没有想起来。她问自己,难不难受?难受,但已经不是那种锐利的难受了,
是一种很钝的感觉,像是伤口的疤,压到了会疼,不压,感觉不到。她没有跟他提,她觉得,
这种事提了没意思,她不想要一个被提醒之后才想起来的生日。她想要的,是他记得。
他记不得。出事的那个晚上,起因很小,小到事后她都很难说清楚为什么那晚就决定了。
他们在她家吃饭,她做的,番茄炖牛腩,炖了两个小时,她喜欢这道菜,外婆以前做过,
她学的。他吃了几口,说,"你这个里面放姜了吧,我不太吃姜。""放了,去腥的。
""以后少放一点,"他说,"或者不放,我吃了会嘴里有味道。"她没说话,
把碗里的姜块挑出来,放在自己碗里。他继续吃,没有注意到她做了什么。她看着他,
想了很多事,从那张晋升材料,想到外婆去世那天的电话,想到那叠窗花,
想到他每年记不住的生日,想到那家他说"下次再去"的法餐,最后想到那张收据。
她没有立刻说什么。饭吃完了,他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她收拾桌子,洗碗,擦灶台。擦完了,
她把抹布挂好,走出来,坐在他对面,说,"季明,我想跟你说一件事。"他抬起头,
"什么事?"她说,"那张收据,我看见了。"他沉默了两秒,说,"哪张?
""上个月十四号,"她说,"那家法餐。"他没有解释,也没有否认,
只是把手机放在膝上,看着她,等她往下说。她说,"我不是要跟你谈那个人,
我想问你一件事。""什么事?"她想了一下,说,"季明,你知道我喜欢吃什么吗?
"他愣了一下,"你喜欢吃……"他停了很久,说,"你不是什么都吃吗?""对,"她说,
"我什么都吃,但我也有喜欢的东西。"他等着,以为她要接着说,但她没有接着说。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她说,"好了,就这样,你回去吧。"他说,
"你的意思是……""分开,"她说,"我说的是分开。"他没有留,这一点她意外了一下。
她以为他会说一些什么,试着挽留,或者解释,或者争吵,但他只是站起来,把外套拿上,
在门口穿鞋,转身说,"你真的想好了?""想好了。"他点了点头,开门,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她一个人站在客厅里,四周是她整理得很干净的家,灶台是擦过的,
桌上没有东西,沙发靠枕摆得整整齐齐。她环视了一圈,然后走进卧室,坐在床上,
坐了很长一段时间。她想哭,但哭不出来。不是不难受,是五年的东西压在一起,太重了,
重到她感觉不到从哪里开始难受。四分开之后,她在家里待了两天,第三天去上班。
她在一家广告公司做创意总监,下面有八个人,接的都是中大型客户,她不能缺席太久。
回去那天上午,她正在开会,助理敲门进来说,"顾总,外面有人找你,说是你的……朋友。
"助理说"朋友"这个词的时候顿了一下,那个停顿让她有点奇怪,但她手上正在讲方案,
摆了摆手,示意稍等。会开完了,她走出会议室,前台站着一个人,她认识,
是季明公司那边的人,叫什么她一时没想起来,见过几次,不算熟。那个人见到她,
有些不自在,说,"顾总,打扰了,季明叫我过来,说想请你帮个忙。"她说,"什么忙?
"那个人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材料,说,"就是……他下个月有个对外的演讲,
主题是关于行业洞察的,他说他的材料你帮他理过,他想……"顾以把那叠材料接过来,
翻了翻,放在旁边的茶几上,说,"回去跟他说,我没时间。"那个人愣了一下,说,
"他说这个对他很重要……""我知道,"她说,"但我没时间。"那个人走了,
她站在前台,低头看了一眼那叠材料,想起来了,那是季明年初就在准备的一个演讲,
她那时候帮他做过一版提纲。她把那叠材料拿起来,递给前台,说,"送回去。
"然后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坐下来,继续工作。五陆晏是在这之后大概一个月,
出现在她生活里的。不是相亲,不是朋友介绍,是一个项目。他是甲方,她是乙方,
在一个项目启动会上认识,他负责他们公司的品牌线,她负责创意输出,
按理说这是一个很普通的工作关系,不会有任何其他的发展。第一次见面,
他们谈了两个小时,都是项目的事,她把她团队的方向讲了一遍,他听得很认真,
在本子上记了不少东西,问了几个很细的问题。散会了,大家往外走,她把材料收进文件夹,
他在旁边说,"顾总,你今天讲到第三个方向的时候,有一个细节,我想单独再聊一下,
你方便吗?"她说,"可以,你说。"他说,"是关于那个目标用户的分层,
你们做的分法和我之前看到的同类项目不太一样,我想知道这个分法是你们自己推导的,
还是有什么数据来源?"这是一个很专业的问题,她认真答了,答了将近十分钟,
他一直在听,中间问了两个问题,都问在点上。聊完,他说,"我理解了,谢谢你。
"然后停了一下,说,"你这个分层逻辑,我之前没见过这个角度,是你想的?"她说,
"是我的团队一起讨论出来的,但最初的方向是我提的。"他说,"很好,
这个思路值得好好做。"就是这么一句话,没有什么特别,但她走出去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