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三春的惊魂与成长1 楔子一九六三年的春风，是带着土腥味和饥饿感的。
那风刮过华北平原的村落，刮过低矮的土坯房，刮过村口那条常年淌着浑水的小河，
也刮进了我十二岁的童年里。那年我十二岁，乳名唤作狗剩，爹娘取这个名字，
是盼着我能像野草一样贱命好活。在那个粮食比金子还金贵的年代，能活下来，
就是天大的福气。家里兄弟姐妹七个，我排行老四，上有哥姐，下有弟妹，
一张张嘴等着吃饭，锅里的稀粥能照见人影，红薯干是顶顶珍贵的口粮，春天一到，
青黄不接，家家户户的粮缸都见了底，饥饿像一张无形的网，罩着整个村庄。我至今记得，
那个春天的夜晚，油灯昏黄的光，河边冰凉的风，还有八里地外那片阴森的烈士坟，
以及那场让我大病一场、彻底懂事的惊魂夜。多年后我儿孙绕膝，每每讲起这段往事，
他们都瞪着眼睛问我：“爷爷，那天晚上真的有人喊你吗？你真的一个人走了八里地？
”我总是摸着花白的胡子，缓缓点头，往事如潮水般涌来，那个十二岁的夜晚，
刻在我生命里，一辈子都磨不掉。一、青黄不接的春，饿疯了的孩子一九六三年的春天，
比往年更冷一些。农历二月，地里的麦苗刚返青，嫩生生的一片，却不能吃，
要等到夏天才能收割。家里的粮缸，早在正月底就空了，爹娘每天天不亮就下地，挣工分，
换回来的口粮，连塞牙缝都不够。我们兄弟姐妹七个，每天最期待的，
就是傍晚那顿掺了野菜的稀粥，一碗粥下去，肚子里还是空落落的，饿意像小虫子一样，
啃着五脏六腑。大哥十五岁，已经能跟着爹娘下地干活，二姐十三岁，在家照看弟妹，
我十二岁，正是上蹿下跳、精力旺盛的年纪，却被饥饿捆住了手脚，每天脑子里想的，
只有一件事——找吃的。村里的孩子，都和我一样，被饥饿逼得想尽了办法。春天的田野里，
能吃的野菜都被挖光了，榆钱、槐花，刚长出来就被摘得干干净净，河里的小鱼、小虾，
还有蛤蟆，成了我们唯一能找到的荤腥。抓蛤蟆，是我们那个年代孩子的独门绝技。
蛤蟆肉质嫩，煮在粥里，能提鲜，一晚上抓上一大桶，够一家人吃好几天。那时候的小河，
水很清，岸边的草丛里，一到晚上，蛤蟆就呱呱地叫，此起彼伏，像一场热闹的音乐会。
我们提着自制的油灯，拿着水桶，顺着河边走，灯光一照，蛤蟆就不动了，伸手一抓，
就能逮住一只，一晚上下来，收获颇丰。那天下午，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
我趴在村口的老槐树上，看着小伙伴们在河边玩耍。二柱子、三胖、小丫头，
都是我从小玩到大的伙伴，我们约好了，晚上八点，一起去村西的河里抓蛤蟆。“狗剩，
晚上记得早点来，别让你娘拦着！”二柱子扯着嗓子喊，他比我大一岁，
是我们这群孩子的头。我赶紧点头，从树上滑下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放心，
我吃完饭就出来，保证不迟到！”三胖抹了抹鼻涕，憨厚地说：“今晚咱们多抓点，我娘说，
蛤蟆煮野菜，比红薯干好吃多了。”小丫头是我们中间唯一的女孩，胆子却不小，
她晃了晃手里的小油灯：“我娘给我缝了新的灯套，晚上亮堂，肯定能抓好多！
”看着伙伴们兴奋的样子，我肚子里的饿意好像都少了几分。
我满脑子都是晚上抓蛤蟆的场景，想着满满一桶蛤蟆，
想着爹娘和弟妹们吃到肉时开心的样子，心里甜滋滋的。回到家，娘正在灶房里煮野菜粥，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野菜的清香飘满了屋子。爹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眉头紧锁，
嘴里叹着气：“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我凑到娘身边，小声说：“娘，
晚上我和二柱子他们去抓蛤蟆，给家里添点吃的。”娘回头看了我一眼，眼里满是心疼，
她摸了摸我的头，粗糙的手掌蹭着我的额头：“狗剩，晚上黑，河边滑，小心点，别跑远了，
早点回来。”“知道了娘！”我脆生生地答应着，心里已经迫不及待了。
晚饭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野菜粥，我喝了两碗，肚子里还是空的，却不敢再要，家里的粮食，
实在太少了。我放下碗，就坐在门口等，眼睛盯着门外，盼着天快点黑，盼着八点快点到。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村里的油灯一盏盏亮了起来，昏黄的光，在土坯房的窗户上摇曳。
我看了看屋里的旧钟表，指针慢慢指向了八点。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清脆的喊声：“狗剩！
狗剩！走了，抓蛤蟆去！”那声音，像极了小丫头的，又带着二柱子的粗犷，
我听得真真切切，没有丝毫犹豫。我猛地站起身，抓起墙角的油灯，那是爹用墨水瓶做的，
里面灌了煤油，灯芯是棉花做的，灯光虽然微弱，却能照亮脚下的路。
我又拎起墙角的铁皮水桶，那是家里盛水的，被我拿来抓蛤蟆，桶壁上还沾着泥土。“娘，
我走了！”我喊了一声，不等娘回应，就拉开门，冲了出去。门外黑漆漆的，春风吹在身上，
凉飕飕的。我隐约看到几个身影在前面跑，脚步匆匆，正是二柱子、三胖和小丫头他们。
他们跑在前面，一边跑一边喊：“狗剩，快点！晚了蛤蟆就跑了！”我提着油灯，拎着水桶，
迈开腿就追。油灯的光在黑夜里晃悠，照亮了脚下的土路，路边的野草蹭着我的裤脚，
凉丝丝的。我一边跑，一边盯着前面的身影，生怕跟丢了。跑着跑着，我看到路边的草丛里，
有一只大蛤蟆蹲在那里，鼓着腮帮子，呱呱叫着。我眼睛一亮，赶紧停下脚步，放下水桶，
伸手就去抓。蛤蟆滑溜溜的，被我一把攥在手里，我高兴得差点叫出声，赶紧把它扔进桶里。
等我直起身，再抬头看时，前面的身影已经跑远了，只能隐约看到几个模糊的影子，
在黑夜里晃动。“等等我！等等我！”我提着灯，拎着桶，赶紧追上去，一边追，
一边留意路边的草丛，看到蛤蟆就抓，抓到一只就扔进桶里。就这样，我追一阵，抓一阵，
抓一阵，再追一阵。手里的油灯越来越亮，夜色越来越浓，
耳边只有春风的呼啸声、蛤蟆的呱呱声，还有我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我完全沉浸在抓蛤蟆的喜悦里，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距离，忘记了家的方向，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追上伙伴们，多抓蛤蟆，让家里人吃饱。二、 天蒙蒙亮，
孤身一人在异乡河边不知道跑了多久，也不知道抓了多少蛤蟆，只觉得胳膊酸了，腿也软了，
喉咙干得冒火。手里的油灯，煤油快烧完了，灯光变得微弱，忽明忽暗，
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我累得实在跑不动了，停下脚步，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
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我抬头，想看看伙伴们在哪里，却发现，眼前空荡荡的，
一个人影都没有。黑夜里，只有无边的寂静，春风吹过河边的芦苇，发出沙沙的声响，
蛤蟆的叫声，也变得稀稀拉拉。“二柱子！三胖！小丫头！”我扯着嗓子喊，
声音在黑夜里回荡，却没有一丝回应。我的心里，第一次泛起了一丝慌。我提着微弱的油灯，
环顾四周，发现这里的路，我从来没有见过。脚下的土路，变成了松软的河滩，身边的小河，
比村里的河宽了好几倍，河水哗哗地流着，泛着清冷的光。岸边的芦苇长得比我还高，
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这是哪里？我揉了揉眼睛，使劲眨了眨，借着微弱的灯光，
看向天边。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蒙蒙亮了，启明星挂在天上，格外明亮。原来，
天快亮了。我竟然从晚上八点，一直跑到了天蒙蒙亮！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水桶，
里面的蛤蟆挤来挤去，满满一大桶，沉甸甸的，可我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心里的慌意，
越来越浓。我顺着河边，慢慢往前走，想找到回家的路，可眼前的一切，都是陌生的。
土坡、树林、芦苇荡，没有熟悉的老槐树，没有熟悉的土坯房，没有熟悉的炊烟，
连一声鸡鸣狗叫都听不到。我走着走着，来到了河边最宽的地方，河水湍急，隔着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