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暗影

滨海市的秋天来得早，梧桐叶刚泛起黄边，夜风就带上了凉意。

墨渊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时，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

他习惯性地拉高了校服外套的拉链——不是怕冷，只是不喜欢黄昏时分那种暧昧的光线。

那光会让他的影子拉得极长，长得有些不自然。

“哥！”

清脆的喊声从身后传来。

墨小雨蹦跳着追上他，书包在背上颠得一晃一晃。

她刚上高一，比墨渊矮一个头，扎着马尾，校服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今天怎么这么晚？”

墨渊接过她的书包，挂在自己车把上。

“生物小组做实验嘛。”

小雨自然地坐上后座，双手环住哥哥的腰，“我们观察蜗牛爬行，可慢了。

刘老师还说下周带我们去海边采标本呢。”

墨渊嗯了一声，蹬动自行车。

车轮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夕阳将他俩的影子投在地上，纠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这个时间点，街道上的影子最是浓郁。

墨渊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那些暗处——墙角、树荫、建筑物的凹陷。

有时候，他觉得那些影子在流动，像是有生命。

当然，这很可能只是他视力太好产生的错觉。

从小到大，他的夜视能力就远超常人。

“哥。”

小雨把脸贴在他背上，声音闷闷的，“你今天又没吃午饭吧？”

“……吃了。”

“骗人。

我中午去你们班找你了，你不在。

王浩说你一下课就去了天台。”

小雨抬起头，语气里带着点埋怨，“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墨渊沉默了片刻。

自行车拐进老旧的居民区，两侧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红砖楼，阳台上晾着各色衣物，在晚风里飘得像旗帜。

“有点晒。”

他最终说。

这是实话。

正午的阳光会让他头晕，皮肤有种被细针轻刺的麻痒感。

所以天气好的时候，他宁愿躲到天台阴凉处，就着阴影啃面包。

小雨没再追问，只是手臂收紧了些。

她早习惯了哥哥的“怪癖”——怕光、喜欢待在暗处、偶尔对着空气发呆。

小时候她还觉得哥哥是吸血鬼或者狼人什么的，偷偷在日记里写了好多奇幻故事。

后来大了，知道那些都是假的，但哥哥身上的谜团一点没少。

“妈今天包了荠菜饺子。”

她换了个话题，“我说你想吃，她就一大早去市场买了新鲜荠菜。”

墨渊心里一暖，又有些愧疚。

他其实没那么想吃，只是上周随口提了一句。

林秀云却记在心里了。

“嗯，谢谢。”

“谢我干嘛，谢妈去。”

小雨笑起来，晃了晃腿，“对了哥，我昨晚又做梦了。”

“什么梦？”

“梦见好多影子，黑漆漆的，在跳舞。”

小雨的声音低了下去，“但是不吓人，它们跳得很整齐，像在……保护什么东西。

我就在中间，一点不怕。”

墨渊握着车把的手紧了紧。

类似的梦，小雨这几年断断续续做过不少。

有时候是影子在跳舞，有时候是影子围成城堡，有时候是影子托着她飞。

墨渊起初没在意，首到有一次，小雨在梦里喊出了一个词——“永夜”。

那晚墨渊惊醒，发现自己的影子在墙上剧烈扭曲，像要挣脱什么束缚。

从那以后，他开始有意无意地引导小雨的梦境，把那些可能关联到自己身世的碎片，改编成无害的童话。

“然后呢？”

他问，声音尽量放轻松。

“然后我就醒了呀。”

小雨说，“不过醒来之前，我好像听见有人在唱歌。

听不懂的词，但是调子特别好听，凉凉的，像月光。”

月光。

墨渊抬头，东边的天空己经浮现出月亮淡淡的轮廓。

今天是农历十六，满月。

他的右手手背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灼热。

那块浅灰色的胎记状印记，在月光下似乎比平时更深了些。

“哥？”

小雨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

“没事。”

墨渊加快蹬车的速度，“抓紧，要上坡了。”

老城区这个坡道又长又陡，路灯稀疏，两侧的围墙爬满枯藤。

骑到一半时，墨渊忽然刹住车。

“怎么了？”

小雨探出头。

墨渊没说话，只是盯着前方十几米处的一个巷口。

那里本该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此刻却在微微蠕动——不是风吹动枯叶的那种动，而是像墨水滴入清水，缓慢地晕开、收缩、再晕开。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哥？”

小雨的声音里带了点不安。

“……有猫。”

墨渊听见自己说，“吓我一跳。”

他重新蹬车，从巷口经过时，眼角余光瞥见那团阴影恢复了正常。

但空气里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像是铁锈混着潮湿泥土的味道，很淡，转瞬即逝。

小雨回头看了一眼，巷子黑洞洞的，什么也没有。

“野猫吧。”

她小声说，“最近好像挺多的，晚上总听见叫声，怪瘆人的。”

墨渊嗯了一声，没再接话。

晚饭果然有荠菜饺子。

林秀云包得皮薄馅大，热气腾腾端上桌时，满屋都是香气。

墨建国开了瓶啤酒，给墨渊也倒了半杯。

“少喝点。”

林秀云拍了下丈夫的手，“小渊还是学生呢。”

“半杯没事，男人嘛。”

墨建国笑呵呵的，眼角堆起皱纹。

他在纺织厂干了二十年，手指关节粗大，掌心全是茧，但给儿子倒酒的动作很稳。

墨渊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啤酒的苦涩在舌尖化开，然后是麦芽的微甜。

这种属于普通人的、平凡的味道，让他感到踏实。

“对了小渊。”

墨建国放下筷子，“下周六厂里组织去西山秋游，可以带家属。

你们俩去不去？”

小雨眼睛一亮：“去！

我要爬山！”

“你哥去我就去。”

林秀云看向墨渊，眼神温和里藏着担忧，“小渊，出去走走也好，总闷在家里。”

墨渊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上周他因为体育课太阳下站久了，差点晕倒，被同学扶到医务室。

班主任还专门打电话到家里询问。

“嗯，好。”

他点头。

“耶！”

小雨开心地晃脑袋，“那我带相机去，哥你给我拍照。”

“你哥那拍照技术……”墨建国笑着摇头，“上次给我拍的，半个脑袋在框外。”

一家人都笑起来。

暖黄的灯光下，餐桌上的饺子冒着热气，电视里放着晚间新闻，窗外偶尔传来邻居炒菜的声响和孩子的笑闹。

这是墨渊生活了十八年的世界。

平凡，拥挤，充满油烟味和琐碎的温暖。

有时候他会想，如果自己真的有什么不寻常，那最大的不寻常大概就是——他如此贪婪地眷恋着这份平凡。

饭后，小雨抢着洗碗。

墨渊回到自己房间，反手关上门。

窗帘是加厚的，完全拉拢后，屋里就只剩下书桌台灯一小圈光晕。

墨渊坐在床边，抬起右手，对着灯光仔细观察手背上那块印记。

灰白色，指甲盖大小，形状不规则，像一滴溅开的水渍。

不痛不痒，体检时医生说是普通胎记。

但只有墨渊知道，这东西会发热——在满月夜，在他情绪剧烈波动时，或者，在靠近某些“东西”的时候。

比如今天傍晚巷口的那团阴影。

他闭上眼睛，尝试去感知。

黑暗中，视觉退位，其他感官变得敏锐。

他“听见”隔壁父母看电视的对话声，“闻见”窗外飘来的桂花香，“感觉”到脚下地板传来的微微震动。

还有——影子。

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去“触摸”。

房间里每个物体的轮廓都在他意识里浮现，而那些轮廓投下的阴影，像是有了重量和温度。

书桌下的阴影最浓，像一潭静水；门后的阴影薄一些，随着走廊灯光晃动泛起涟漪。

墨渊集中精神，对着书桌下的阴影“伸手”。

意识里，那片黑暗轻轻颤抖了一下，边缘泛起极细微的波纹，像是被风吹皱的水面。

但仅此而己。

他试过很多次，最多只能让影子微微变形，距离真正的“操控”还差得远。

而且每次尝试后，都会有种虚脱感，像是跑完一千米，心跳加速，手心出汗。

“哥？”

敲门声和小雨的声音同时响起。

墨渊立刻收回意识，阴影恢复平静。

“门没锁。”

小雨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个苹果，己经削好皮切成块，插着牙签。

她穿着粉色睡衣，头发湿漉漉的，显然是刚洗完澡。

“妈让送来的。”

她把盘子放在书桌上，很自然地坐到墨渊床边，“写作业呢？”

“嗯。”

墨渊合上根本没翻开的练习册。

小雨拿起一块苹果塞进嘴里，咔嚓咔嚓地嚼。

她打量着墨渊的房间——整齐得有点过分，除了必要的家具和书本，几乎没有任何装饰。

墙上没有海报，桌上没有摆件，连床单都是最朴素的深灰色。

“哥，你房间好无聊。”

她评价道。

“要那么花哨干嘛。”

“至少贴张画嘛。”

小雨踢掉拖鞋，盘腿坐在床上，“我们班女生都在墙上贴偶像海报，林琳贴了一整面墙呢。”

“那你贴了谁？”

“我没贴。”

小雨歪着头，“我觉得那些明星都没我哥好看。”

墨渊失笑，揉了揉她的头发：“胡说八道。”

“真的！”

小雨很认真，“我们班女生都说你帅，就是太冷了，不好接近。

还有人说你像那种……嗯，漫画里的忧郁贵公子。”

墨渊拿起苹果咬了一口，甜脆的汁水在口中溢开。

他不太适应这种话题。

小雨却不依不饶：“哥，你有没有喜欢的女生啊？

我们学校的，还是外校的？

告诉我嘛，我保证不跟爸妈说。”

“没有。”

“真的？”

“真的。”

小雨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叹了口气：“也是。

我哥眼里除了学习，就是发呆，哪有时间谈恋爱。”

她跳下床，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月光立刻泻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块银白。

“今晚月亮好圆。”

小雨轻声说，“哥，你记得吗，小时候我特别怕黑，你就在我床边讲故事，讲到月亮升起来。”

墨渊记得。

那时小雨才五岁，父母加班晚归，她一个人不敢睡。

他就搬个小板凳坐在床边，讲自己编的故事——影子王国、月光森林、会唱歌的星星。

讲到后来，他自己也困了，迷迷糊糊看见月光下，自己的影子在墙上轻轻晃动，像是听故事听得入了迷。

“你现在不怕了。”

他说。

“嗯，不怕了。”

小雨转过头，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因为我知道，就算天再黑，我哥也会在。”

她说完，大概觉得有点肉麻，吐了吐舌头，端着空盘子跑了。

房门轻轻关上。

墨渊坐在黑暗里，许久没动。

手背上的印记传来持续的、温热的搏动，像第二颗心脏。

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恰好落在那块灰斑上。

有那么一瞬间，墨渊几乎产生错觉——那印记在吸收月光，颜色变得更深了。

他起身，走到窗边，将窗帘拉严。

隔着一层布料，满月的光辉被滤成朦胧的灰蓝色。

墨渊背靠墙壁，缓缓滑坐到地板上。

黑暗中，他摊开手掌，凝视着掌心交错的生命线、爱情线、事业线。

这些属于“墨渊”的纹路。

那么，那些不属于“墨渊”的部分呢？

那些会发热的印记、那些对阴影的感知、那些在月光下蠢蠢欲动的本能——它们属于谁？

床头柜上，电子钟的数字跳到21:47。

楼下传来电视机的声音，是某个综艺节目的笑声罐头。

更远处，城市夜晚的喧嚣隐隐传来，车流声、风声、不知哪家婴儿的啼哭声。

这些声音构成了“人间”。

墨渊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出。

无论自己是什么，无论身上藏着什么秘密——他是墨渊，是墨建国和林秀云的儿子，是墨小雨的哥哥。

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窗外，月亮升到中天，清辉洒满人间。

而在月亮照不到的角落里，那些浓郁得近乎实体的阴影中，有什么东西在缓慢蠕动、聚集。

它们没有形态，没有意识，只是遵循着最原始的吸引，朝着某个方向——朝这栋老旧居民楼的某个窗口——无声流淌。

像铁屑被磁石吸引。

像百川归海。

墨渊在睡梦中皱了皱眉，翻了个身。

他的影子在墙上拉伸变形，边缘模糊，仿佛要融进房间的黑暗里。

手背上的印记，在深夜里泛起几乎看不见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