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前夜,京城被两大退婚名场面同步刷屏。东市头条:钦天监谢二公子,天生命星短促,
被国公府连夜退婚,生怕喜轿变灵轿。西市爆款:忠武侯苏三小姐,命带毒骨克亲,
尚书府连彩礼都不要,拔腿就跑。百姓开盘下注:两个病秧子谁先熬不过这个冬天?谁承想,
雪还未化,谢家的聘礼就抬进了侯府正门全城再次炸了锅:“俩病秧子凑一起,
是要互为药引,还是互相送终?”“我赌送终——病中加病,双倍速殡。
”“我赌药引——指不定谁是谁的续命丹。”可谁都不知道两个病秧子的婚姻,
从一开始便是一场搅弄京城的局。1尚书府掌事将退婚书送至府中时,我正在千溪涧去瘴。
祖母撑着身子骨替我接应,谁知那掌事欺人太甚。不仅当街斥我‘命带毒骨,克亲伤族’,
还称定亲所许的那枚龙凤配沾了我的晦气,直接扔入火盆焚了。
那龙凤配是我祖父百战封爵时得来赠予祖母的。祖母看着火盆中的碎玉当场晕了过去。
消息传来,我气得急火攻心、口吐鲜血,却仍强撑着要回府。玉斛劝我冷静,
拖着一副病体就是回了侯府也无用。我却什么都听不进去,只叫她施针封脉。父母皆逝,
阿兄远在边关,我只有祖母了。玉斛拦我不及,到底还是照做了。我摇摇晃晃地坐上马背,
凭着一口气往京里赶,才至城郊便倒在路旁。慌张去寻玉斛给我那颗保命的九回丹,
却遍寻不见。就在我爬进路旁的破庙里安静等死时,第一次见到了他。彼时,
我半边身子已僵,蚀骨瘴沿着脊脉往上爬,像无数细针同时往骨缝里扎。意识昏沉间,
只见一人俯身在我眉心轻轻一点——“别动。”那声音低而稳,叫人莫名心安。
我强撑着睁开眼,只看见他托着一枚莹润如玉的丹药正要往我嘴里送。那药丸异香扑鼻,
只一嗅,便觉体内翻腾的瘴气都平息了三分。“苏三小姐若信我,便张口。”没有半分犹豫,
我便张开了口。我虽不知他是谁,却了解自己体内的蚀骨瘴。如今瘴气已逼至心脉,
再迟一刻,只有死路一条。药丸入口,瞬间封住经脉间流窜的所有瘴气。我伏地呕出黑血,
蚀骨瘴被强行压制的剧痛与反噬,让我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再次晕厥。将要倒地时,
被他伸手揽过。力道不重,却稳稳地撑住了我。我轻靠在他肩上,
模糊间分明听见他自身也在压抑低咳着。那声音闷在胸腔里,带着病弱的颤。我强撑着坐起,
狼狈地想要去擦嘴角的残血。他适时递过一方丝帕,帕上绣着谢家独有的星云纹样。我接过,
才了然眼前人便是钦天监谢二,谢云澜。那个传说中慧极而伤,痨病缠身的“病秧子”。
听闻他刚被国公府退了亲,此刻怎会在此。我佯装不知他的身份,
出口试探:“多谢公子出手相救,不知公子所求为何?忠武侯府必当全力以报。
”“求苏小姐下嫁于我”他平静开口,却惊得我险些又呕出一口鲜血。“谢公子,
莫说玩笑话。”我惊慌开口。“谢某从不玩笑”他直直望着我,神情真挚。
只是当年尚书府家少公子跪在我祖母膝下求娶时,也是这般真诚,
可如今……“世人皆说我命带毒骨,克亲伤族你不怕?”“世人还说我命星短促,
活不过二十”“这么说来,你我两个短命鬼倒是相配。”我轻笑一声,抬眼细细打量着他。
眼前的男人身姿清瘦,眸间却有一汪深潭,让人窥不见底。他是帝王身侧最得宠的相师,
一句彗扫紫微,就让桓王失了势。“苏小姐所中的蚀骨瘴,深入髓,附于骨。每逢月晦阴寒,
或心绪大动,便如万蚁噬心,经脉逆行。寻常药物,只能暂缓,无法根除,
只有我谢氏独门秘药星还丸才可清淤除瘴。”除了阿兄和玉斛,还无人知晓我的病症内理,
他不仅对我体内情形了如指掌,还如此巧合地将那枚星还丸送到我嘴里。这桩英雄救美的戏,
没那么简单。“谢二公子了解得倒是细致,只怕不单为求娶。”“小姐聪慧。
谢家需要一门有力的姻亲,来稳住内部人心,让外面的人相信,
谢家依旧是那个‘清贵不涉党争’的钦天监。而苏三小姐你,需要这蚀骨瘴的解药,
需要摆脱‘毒女克亲’的污名,更需要一个……盟友。”“哦,什么盟友?
”他凑近我的耳畔,轻声说了四个字“弑帝清君”2我险些以为自己头晕眼花听错了,
这话他竟敢宣之于口。钦天监代代相传,看似清贵,不涉党争,
实则能窥探天机、左右帝王心术。无论那把龙椅上坐得是谁,
钦天监只要恪尽职守、持中不偏便能永立不败之地。他有此心,究竟为何?倒是我忠武侯府,
人人皆赞忠义无双。可谁知这忠义是荣光也是催命符。我强撑病骨、苦熬至此,
就是为了这四字,报了父母的仇。他如今直言道出,我虽不知背后原由,却不得不赌上一赌。
我与他击掌为誓,结为盟友。订亲那日,他携礼亲至,一百单八抬聘礼轰动了整个京城,
给足了忠武候府颜面。百姓讥酸,说我两个病秧子凑到一块,不知是互为药引还是互相送终。
他一概不闻,反称我命格高贵,命宫有‘天贵’‘福寿’两吉星拱照,是泽佑家族的福星,
还特赠上三件大礼:一是谢氏独门秘药——星还丸,传闻谢家炼丹师苦练十八年方得一颗,
祛毒邪瘴气最有奇效。二是谢氏宗祠长老亲掌的‘星钥’,持此物,
可查阅谢氏宗祠秘阁中所有封存的星象纪要与密档。三是一位宫里退下来的老嬷嬷,
这嬷嬷原是仪典司的女官,最擅人情往来、掌家理户。他携这嬷嬷去了祖母的颐安堂,
在祖母塌前俯身一礼,求祖母肯允娶我入门。“太夫人,云澜今日冒昧前来,
是想亲口向您陈情,求娶府上三小姐,苏越岚。”经尚书府一事,祖母免不得有所忌惮。
“谢公子,我忠武候府虽门庭败落,却不需用儿女婚事来保全颜面,想必谢府亦然。这婚事,
非同儿戏,关乎你二人一生。你与岚儿的身体都需仔细调养。你今日既来,可否坦言,
你求娶岚儿,究竟是何打算?”这话问得直接尖锐。厅内气氛微微凝滞。谢云澜并未回避,
他俯身行礼,言深情切:“云澜此身病弱,自知并非良配。然,初见苏小姐于危难之际,
便知她心性坚韧,灵秀慧黠,非寻常女子可比,便对小姐心生好感。这桩婚事,
绝非权宜之计,更非外界揣测之互相拖累。”他微微侧身,
示意身后那位一直沉默的老嬷嬷上前一步。“此乃宫中荣养多年的徐嬷嬷,曾任仪典司掌事。
云澜今日请徐嬷嬷同来是想请太夫人放心。云澜以谢氏先祖之名立誓,若得苏小姐为妻,
必敬之爱之,护之重之。”“谢家上下,亦绝无人敢因任何流言蜚语轻视于她。婚后,
苏小姐在谢府一切用度皆由徐嬷嬷亲自打理照看,绝无半分委屈。”徐嬷嬷适时上前,
向祖母行了标准的宫礼,“老奴奉公子之命,日后定当尽心竭力,侍奉少夫人周全。
”这一番安排,可谓思虑周全到了极致。不仅祖母的疑虑消去了大半,连我都被唬住了。
那日与他击掌为誓结为盟友,今日种种倒像是对真夫妻。我越发对他摸不着头脑。
恰逢隐卫来报,说他近日常夜入桓王府,一待便是一夜。桓王的信鸽日日赴信于北地,
他麾下的旧部正操练得火热。我不敢去细想他与桓王间是何关系。先是一句彗扫紫微,
让桓王失了势。后来,他便成了桓王的座上宾。桓王看似谪居王府,实则暗中联系北地旧部,
又在易水南岸练死士三千。这彗扫紫微对桓王而言究竟是福是祸,仍未可知。
可若说不是事先预谋,谁人能信?再加上那句弑帝清君,答案招之若揭——他要助桓王反。
我也要桓王反,可这一反是胜是败,我却不知他押的哪头。3我忙写了封信,
让隐卫疾送至兄长手中。隐卫刚出了门,就听辞霜来报,说谢云澜在门口等着,
要带我去千山寺赏梅。我叫辞霜为我理了理发髻,披上狐敞便出了门。门外,
骤雪初歇、北风不减。车帘被风掀开半寸,冷风灌进去,吹得他掩唇低咳,
袖口瞬时沾上一星血迹。雪色映在他净白的脸上,像给一截随时会折的竹枝镀了层冷霜。
他这幅模样倒和初见那晚不大一样。那晚在微弱的月光下,虽也可见病容,
但更见他运筹帷幄、自信从容的风采。他的神情那样肯定,好似笃定了我会答应他。可眼下,
他掩唇咳血的模样,倒像只余三分生气的纸鸢,线一断便要随风去。“这样的天气,
怎的想起去赏梅。”我登车而入,他伸过手来扶我,指尖触到他冰凉的掌心,
我下意识地缩了缩。“千山寺的腊梅开得早。”“昨日寺中传来消息,
说有一株百年老梅突然开了双蕊。”我倚着车壁轻笑:“谢二公子,不仅观天象,
还观时令风物?”“花开双蕊,是大吉之兆。有些话总要借些吉庆之气说出才好。
”“什么话?”我忍不住好奇,侧身望向他。车马一时颠簸,竟不受控地扑向他怀里。
我挣扎着想要坐起,却被他轻轻按住我。“别动,当心磕着。”我乖顺坐好,
再抬头便对上他如潭水般澄澈的眼眸。车行至山中,气温更低了些。他几次低咳,
瘦削的身体在狐裘里微微发颤。我将手中的袖炉塞到他怀里“既有咳血之症,
何苦这样的天气出门?”“我观天象,往后几日风雪更甚,只怕再晚些来梅便谢了。
”“这梅景当真这样好?”“当真”谢云澜果然没骗我。寺内的那株百年老梅开得正好,
双蕊并蒂,在寒风中摇曳生姿。我走近细看,心中赞叹不已。雪色素白,
衬得枝上的梅朵更艳。谢云澜在我身后一步,缓缓开口:“一枝孤寒易折,两蕊并蒂方生。
”“冒雪前来,就是为了说这个?”“是也不是。”“我昨夜在占星阁,
为你我二人算了一卦。”他声音不高,像怕惊落梅枝上的残雪。“卦象如何?
”我努力让语调显得随意,指尖却悄悄攥紧了袖缘。“乾上离下,同人于野,利涉大川,
利君子贞。”“象曰:‘同人’,柔得位得中而应乎乾,曰‘婚媾有庆’。”“婚媾有庆?
”我在心中默念,脸颊不觉间染上一片绯红。“所以……谢二公子算出的吉日,是哪一天?
”“惊蛰后第三日。”“万物出乎震,乃致役乎坤。”我下意识接口,耳尖却已发烫。
“原来苏三小姐也翻黄历。”他低笑出声,眼底的深潭也泛起微澜。“出身将门,
多少要懂些天时。”我别过脸,借咳嗽掩去那一点羞赧。后又觉得扭捏,
便开口问道“民间多以为惊蛰春雷初响,易冲撞雷神,恐使婚姻不稳。
谢二公子怎的偏选了这个日子?”“我原也以为如此。”“可昨夜斗数推到这里,
忽然觉得——”“若连春雷都肯为我二人鸣贺,有何不好”春雷二字落耳,
我的心口竟跟着一颤,像真有一道闷雷滚过,震得指尖发麻。
4阿兄的回信远比我想象中来得快。隐卫将密函递入我手中时,
窗外正飘着除夕前最后一场雪。信纸仅薄薄一页,除却过问祖母的病情与退亲之事,
还偶然提到了十八年前漠北那场战与谢家。信上说,十八年前,
正是钦天监谢家上奏称‘紫微星黯,贪狼犯阙’,漠北将有异动,
先帝才下令命父亲率军北上征伐。阿兄虽不知谢家与当年的刀光剑影是否真有关联,
却一再叮嘱我小心谨慎,这桩婚恐怕没有想的那么简单。我将信在灯下焚了,
细细回想着阿兄的话。当年,父亲领兵离京不过半月,京中便动荡起来。先帝病危,
太子监国。康王称太子‘挟君摄政’,以‘清君侧,靖国难’为由携北地边军起兵谋反,
一路势如破竹,剑指东宫。彼时,京中仅三千禁卫,康王麾下却有两万精兵,铁骑所至,
血流成河。父亲接到急召时刚过燕荡山,欲率军回援,却惨遭埋伏。
伏兵自两侧山谷倾巢而出,滚木礌石如雷霆万钧。父亲麾下皆是轻骑,重甲未备,
顷刻间人仰马翻。那一战,父亲所率精锐皆损,他自己亦身受中多箭,战死沙场。消息传来,
康王一党再无后顾之忧,破城而入,直捣龙廷。太子携禁军顽抗,却被康王斩杀于玄武门前。
血溅玉阶,太子殒命,康王随即称帝。父亲身死后,母亲悲痛欲绝,以致腹中的我早产。
母亲在产房中生了一天一夜,就在气竭之际,宫中来人了。内侍官跨过门槛,拂尘一甩,
说陛下念及忠武侯为国捐躯,特赐补药,与侯夫人固本培元。母亲喝下后,当即毒发,
拼死生下我后便去了。血水漫过床褥,产婆剪断脐带时我全身已泛着青。
内侍官听人来报‘不死也残’,才放心地去了。我身上的毒便是那时种下的。后来,
阿兄化名参军,在漠北多方奔走,才得知当年漠北一战原就是康王联合突厥设下的埋伏。
我与阿兄这么多年来,都将眼睛盯着龙椅上那人。如今回过头来,
才发现一切的开始也许是那句‘紫微星黯,贪狼犯阙’。新帝登基后,
谢家一跃成了天子近臣。谢家究竟是不是如传言所说一般‘清贵自持,不涉党争’?
而如今谢云澜不仅说出‘弑帝清君’之言,还频繁夜访桓王府,是不是要重现当年之景,
扶桓王上位。我霎时心乱如麻,慌乱间想起了聘礼中的那枚星钥。
5谢云澜将它放入我掌心时,只说持此物可入宗祠秘阁。却没说秘阁里有什么。
也没说为何要将如此重要的东西交予我。可冥冥之中,我总觉得我想要的答案就在那等着我。
我避开值夜的下人,绕开谢府正院的灯火,一路往东北角去。谢氏宗祠立在府中最僻静处,
黑瓦白墙,檐角悬着驱邪的铜铃在风雪里发出钝响。我取出星钥,犹豫一瞬,探入锁孔。
秘阁在宗祠二层。楼梯窄而陡,每踏一级,沉郁之感便重一分。推开门时,满室空寂,
只有长明灯在黑暗中燃出幽幽焰光。我看见了三面顶天立地的紫檀木架,架上不是书本,
不是卷宗,而是星图。每一幅皆是绢本手绘,以朱砂点定星位,墨笔标注时日。我举灯走近,
一幅幅探查。永宁十七年,二月初三。彗星袭月。永宁十九年,七月既望。荧惑守心。
永宁二十一年,霜降前夜。紫微星黯。我顿住,将此星图全然展开。绢面破旧泛黄,
墨迹却依然清晰:紫微垣中,帝星色暗。北斗魁中,第四星移。贪狼犯阙。
忠武侯北上抗敌,半月后,帝病笃,太子奉诏监国。康王起兵谋逆,陷忠武侯于漠北。
我攥着灯柄的手止不住的颤抖,灯焰晃出万重影,也晃出了身后人的身形。“你来了。
”“从你将这星钥放到我手中时,就算准了有今日?”“是,这十八年来我谢家一直在候着。
”候着?那便有愧。“这星图谁人所绘?其中所述可是真的?”“此乃家父所绘,
所言句句属实。”“家父当年呈上那封星奏,并非为蓄意陷害忠武侯。
只是……”他顿了一息,双眉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谢家世代观星,只可观,却不可说。
”“说与不说,何时说,说至几分,皆由御笔朱批。
那夜钦天监奏‘紫微星黯、贪狼犯阙’确实不假,可这狼却是……。”“当今圣上。
”我暗自开口,攥着星图边角的手指又紧了几分。他抬眼看我,眸中烛火跳动。
“先帝早觉皇四子康王狼子野心,却苦无良策。那时,皇三子宁王为太子,仁厚却优柔,
难当大任。先帝既想保太子登基,又想保江山稳固,
便设下此局——借忠武侯之兵力牵制康王,又借康王之反和将士的鲜血逼出太子血性。
”我不禁冷笑,父亲拼尽一生为全忠义二字,到头来不过是帝王权术里的一枚弃子。
“先帝以为,只要太子能平定康王之乱,便可稳坐江山。可他却没算到康王为夺位,
竟不惜引外敌入关。而太子原有机会命忠武侯早日回援,可若突厥入境,生灵涂炭,
他宁死也不肯让百姓受此劫难。”“家父本先一步算出北地有变,却不得开口。
忠武侯……死得英烈。”死的英烈?轻飘一句便掩过了我与阿兄家破人亡的过往。
若事先提醒,父亲有所防备,局势或能扭转。可天家无情,
父亲的性命不过是磨砺太子心性的一块砥石。太子这把刀出了鞘,却不忍再挥向弱小。
而龙椅上的那匹贪狼鲜血獠牙,用万千尸骨累就高台。我为父亲不值。窗外风雪骤急,
铜铃在檐角飞颤,一声声钝响敲心上,说不出的疼。他侧身挡住风口,却被风激得咳喘,
影子落在我脚边,被风吹得飘零。不知过了多久,风停了。他上前抱起瘫坐在地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