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前和堂嫂杨秀梅同天嫁入陈家，八年后她女儿七岁，我女儿五岁。
无理又刻薄的二伯母在村中和宗亲是出了名的泼妇。
没成想我先堂嫂一步生出儿子竟也会被她嫉妒，在我儿满月宴大肆发疯。早产儿进族谱？
祖宗要降灾的！到时候全族跟着倒霉，你担得起吗？！1晚晚，快进来啊，就等你了。
堂嫂站在供桌边上，笑得像祠堂里那尊褪了色的菩萨像，假得让人头皮发麻。
她手里端着杯黑乎乎的汤药，老远就闻到一股子当归混着不知什么草根的怪味儿。下奶茶，
祖传方子，喝了奶水足。她把杯子往我手里塞，趁热。我接过，没喝。
余光瞥见香炉里积着厚厚的香灰，三根新点的香冒着青烟，笔直往上爬，
爬到祖宗牌位那片阴影里就散了。陈峰在我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站着，眼睛盯着自己鞋尖。
这个我嫁了八年的男人，此刻像个误入战场的工科生，
手里还攥着调试设备的平板电脑——祠堂没信号，他大概是在看昨晚下载的电路图。阿峰，
我侧过脸，把孩子抱给爷爷看看。他嗯了一声，动作僵硬得像提着一箱精密仪器。
襁褓里的儿子睡得正沉，早产三十天，生下来才四斤二两，在保温箱里躺了半个月。
现在脸还是皱巴巴的，但呼吸均匀了。爷爷坐在太师椅上，没接孩子。他只是掀开襁褓一角，
眯着眼看了几秒，然后重重靠回椅背。檀木椅子发出吱呀一声，祠堂里顿时更静了，
静得能听见门外那棵老槐树上乌鸦扑腾翅膀的声音。名字定了？爷爷问，
声音干得像晒裂的泥巴。陈曦，我说，早晨的阳光。早产三十天，
二伯母的声音突然从供桌后面炸开，尖得能划破耳膜，按老黄历算，这孩子命里带阴！
满月宴？我看是——哗啦！她话没说完，
手里那块祖宗传了五代人的青玉牌已经砸在了地上。碎得真彻底。裂成七八瓣，
有一片还蹦到了我脚边。我低头看，玉牌背面刻的“陈氏永昌”四个字，
刚好从“昌”字中间断开了。二伯母穿着大红棉袄在昏暗的灯光下踩着碎片走过来。
她手指头几乎戳到我鼻尖：早产儿进族谱？林晚，你安的什么心！祖宗要降灾的！
到时候全族跟着倒霉，你担得起吗？！2我右手还端着那杯“下奶茶”，
指尖被瓷杯烫得发红。左手腕七年前医闹的疤又开始痒，那种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痒。
二伯母，我抬起眼睛，直直地盯着她，您这话说得有意思。我把杯子往供桌上一放，
瓷器撞木头，咚的一声。按您的说法，早产儿进族谱，祖宗会降灾。我顿了顿，
看见爷爷握在太师椅扶手上的手背爆出了青筋，那辰辰呢？
祠堂里连乌鸦扑翅膀的声音都没了。辰辰十五年前进的族谱，也是早产，
比我家曦儿还早一个月。我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根一根往死寂的空气里砸，
按您的道理，辰辰进了族谱就该招灾——可这十五年了，咱陈家不也好好的？我笑了笑，
补上最后一句：还是说，祖宗偏偏就疼辰辰，不疼我家曦儿？
二伯母的脸瞬间从血红变成煞白。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
但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怪声。堂嫂手里的香“啪嗒”掉在地上，她慌忙去捡，
膝盖撞到供桌，那杯“下奶茶”晃了晃，洒出来一股褐色汁液，在供桌布上洇开一团污渍。
爷爷站了起来。太师椅被他起身的力道带得往后一滑，刮过青石砖，发出刺耳的尖叫。
林晚，爷爷开口，声音哑得吓人，今天是你儿子的满月宴。我知道，我说，
所以二伯母摔了祖传玉牌，是在给满月宴添彩头吗？你——我什么？
我往前迈了一步。二伯母，您刚才说早产儿不祥，那辰辰算什么？爷爷最疼的大孙子，
祠堂里年年头香都是他上——照您的说法，这十五年的头香，都是给不祥之物上的？
闭嘴！二伯母终于急得吼出声，唾沫星子都差点喷到我脸上，辰辰能一样吗？！
辰辰是——是什么？我问。3祠堂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我看见几个族老互相递眼色，看见堂嫂死死攥着那块脏了的桌布。
看见陈工终于抬起了头——他脸上没有担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茫然的困惑，
好像眼前这场冲突是某个他无法理解的bug，需要重启系统才能解决。
二伯母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她眼神瞟向爷爷，观察着家族话事人的脸色。但爷爷没看她，
老爷子重新坐回了太师椅，闭上眼睛，手指开始一颗一颗捻那串黑漆漆的念珠。哒。哒。哒。
念珠碰撞的声音在死寂的祠堂里有节奏地响着，像倒计时。辰辰是福星，
二伯母最终挤出来这么一句，声音虚得发飘，他、他不一样……哪里不一样？
我打断她，不都是早产？都是陈家的血脉？还是说——我环视一圈，
目光扫过每一张或躲闪或窥探的脸。还是说咱们陈家孩子的命格贵贱，不看生辰，
不看健康，就看是谁生的？念珠声停了。爷爷睁开了眼睛。他看了我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都暗了一度，然后他慢慢、慢慢地叹了口气。玉牌碎了，他说，
按规矩，要赔。二伯母如蒙大赦：我赔！我明天就去找最好的玉匠——你赔不起。
爷爷站起身，佝偻的背影在祖宗牌位投下的阴影里，像一截即将枯死的老树，
你家也还没孙子，你家那块玉牌拿来赔给他们。二伯母僵在原地，
脸白得像祠堂墙上那层剥落的石灰。爷爷走到我跟前，低头看了看陈峰怀里的孩子。
婴儿这时候醒了，不哭不闹，只是睁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
茫然地看着这个陌生又压抑的世界。孩子，爷爷伸手，干枯的手指轻轻碰了碰襁褓边缘，
叫陈曦？是。我说。曦字好，他收回手，转身往祠堂外走，早晨的阳光，
暖和。老爷子跨出门槛的时候，又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总比夜里出生的强。
4开席吧，我说，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每个人都听见，我儿子饿了。
窗外的乌鸦终于飞走了。老槐树的枝桠在风里摇晃，投进来的影子在地上张牙舞爪，
像某种蛰伏了太久、终于开始舒展爪牙的东西。满月宴，这才刚刚开始。
祠堂里的席面摆开了，八仙桌一张挨着一张，挤得连转身的地儿都没了。
菜色倒是丰盛——红烧肘子油光发亮，清蒸鱼眼睛瞪着天花板，还有一大盆冒着热气的鸡汤，
黄澄澄的油花浮在上面，看着就腻。晚晚，喝汤。堂嫂又来了。这回她端的是鸡汤，
白瓷碗边沿还沾着点油渍。补身子，她把碗往我面前推，特意给你炖的，老母鸡，
下了六个蛋的。我看了眼那汤。汤色很浓，浓得不正常，上面飘的那层油厚得能糊住嘴。
再仔细看，油花下面沉着些细碎的、黑乎乎的东西，不像香菇，也不像药材。谢谢嫂子。
我接过碗，指尖碰到碗壁——烫的，烫得惊人。堂嫂没松手。趁热喝，她声音压低了些，
带着某种黏腻的催促，凉了就没效了。祠堂另一头，二伯母的声音故意抬得很高，
像唱戏：……早产三十天啊，按老黄历算，那是鬼门关没关严实，有东西跟着溜出来了！
你们想想，是不是孩子生下来就没哭？是不是……我收回目光，看向堂嫂。
嫂子这么关心我，我笑了笑，手腕一翻，碗往嘴边送——但没碰嘴唇，
只是做了个假动作，碗沿在唇边晃了一下，我真是感动。然后我转身，
朝着祠堂正中的香炉走去。堂嫂跟在我身后，脚步有点急：你干什么去？我没理她。
走到香炉前，我手一倾，整碗鸡汤哗啦一声全倒了进去。滚烫的汤浇在香灰上，
发出滋滋的怪响，腾起一股白烟。那烟味儿很怪——混着鸡油香、药材苦，
还有一股说不出来的、类似铁锈的腥气。祠堂里瞬间安静了。5所有人都看着香炉，
看着那股冒起来的白烟，看着汤里那些黑乎乎的东西在香灰上摊开，像一滩污秽的脓。
林晚你——堂嫂声音尖了。怎么了？我转身，把空碗塞回她手里，祖宗还没喝呢，
我先敬祖宗，有问题？二伯母这时候已经冲过来了，大红棉袄像一团火滚过来。
你糟践东西！她手指头又要戳我脸，好好的汤——我打断她，
从随身包里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二伯母刚刚不是挺关心我儿子的？我把纸展开。
是市妇幼的手术记录，最下面有张主任龙飞凤舞的签名，还有医院的红章。
剖腹产手术记录，我声音提起来，保证每个人都能听见，
时间、主刀医生、孩子体重、健康状况，全在上面。二伯母，
您不是说我儿子是‘鬼门关溜出来的东西’吗？来，您看看，市妇幼三甲医院的记录，
够不够证明他是个人？二伯母脸色变了。但她嘴硬：一张纸能说明什么！
谁知道是不是——是不是假的？我往前走一步，手术记录几乎贴到她脸上，那行，
我现在就打电话给张主任，让她亲自跟您说？或者，咱们现在开车去市妇幼，
把当天值班的护士都叫来，一个一个问？我另一只手已经掏出了手机。屏幕亮着，
通讯录页面打开，张主任三个字清清楚楚。祠堂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几个族老互相递眼色，有人摇头，有人撇嘴。堂嫂往后退了半步，手里那个空碗哐当
一声掉在地上，碎了——今天第二件碎掉的东西。你、你少来这套！二伯母还在挣扎，
但气势已经垮了半截，就算是医院生的又怎样？早产就是早产！命里带阴——
命里带阴？我笑了，真的笑了，二伯母，按您这说法，
医院里保温箱躺着的那些早产儿，个个都是讨债鬼？那市妇幼是不是该改成阎王殿？
你胡说八道！我胡说？我收起手机，把手术记录折好，塞回包里，动作慢条斯理，
二伯母，您要是真这么信命，那咱们聊聊辰辰？聊聊他当年也是早产，
也是保温箱里躺过来的——按您的说法，辰辰是不是也该是个‘鬼门关溜出来的东西’？
闭嘴！二伯母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炸起来，不准提辰辰！不准提！
她扑过来要推我。6这时祠堂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还有拐杖敲在青石板上的笃笃声。一个穿着暗紫色棉袄的老太太，由两个中年妇女搀着，
慢吞吞挪了进来。祠堂里顿时更静了。连二伯母都僵住了动作。是神婆。
十里八乡最有名的半仙，据说能通阴阳，能请祖宗。老太太干瘦得像一把枯柴，
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但那双眼睛——浑浊，泛着灰白，像蒙了层尸油，
看人的时候直勾勾的，不带一点活气。她进门，先看了眼香炉。白烟已经散了，
但那滩鸡汤还糊在香灰上，油汪汪、脏兮兮的。神婆的眉头皱了皱，没说话。然后她转向我，
或者说，转向我怀里的孩子。那双死鱼眼盯着襁褓，盯了很久，
久到我后背的寒毛都竖起来了。这孩子，神婆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生辰八字，
报上来。二伯母脸上瞬间浮起喜色，她急忙凑过去：王婆婆，
这孩子是腊月初七丑时生的，早产三十天，您给算算，是不是……神婆抬手，止住她的话。
老太太从怀里摸出三枚铜钱，黑乎乎的，边缘都磨亮了。她把铜钱攥在手心里，摇了摇，
然后往地上一撒。铜钱落地，发出清脆的响声。一枚正面，两枚反面。神婆低头看了半天，
枯瘦的手指在铜钱上方虚虚画着圈，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
但那种黏腻的、仿佛含着痰的调子，让整个祠堂的温度都降了几度。突然，她抬起头。
那双死鱼眼直直看向我，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前世欠债，今生来讨，她说，
每个字都像从坟墓里抠出来的，这是个讨债鬼。祠堂里轰一声炸开了锅。
7二伯母脸上的喜色已经压不住了，她几乎要跳起来：我说什么来着！我说什么来着！
王婆婆都这么说了！讨债鬼！全家都要被他克死！族老们交头接耳，有人摇头叹气，
有人看向我的眼神里已经带上了厌恶和恐惧。堂嫂站在神婆身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陈工这时候终于动了。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我身边，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襁褓。我深吸一口气。
祠堂里的香火味混着刚才那碗倒掉的鸡汤的怪味，熏得我太阳穴突突跳。但我没慌。
我从包里又掏出一张纸——不是手术记录，是另一张，叠得更整齐，边角都磨毛了。
王婆婆，我往前走一步，站到神婆面前，把那张纸展开，您既然能通阴阳，
那麻烦您看看这个。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最上面一行是红头文件格式：市妇幼保健院特殊病例专家会诊记录。
下面有七八个医生的签名，张主任的名字排在第一个。再往下，
是几行加粗的字：诊断结论产妇林晚，妊娠期并发急性重度子痫前期，宫内生长受限，
为确保母婴安全，经专家组评估，决定提前30天行剖宫产术。此为本院标准医疗程序。
我把纸举到神婆眼前。老太太那双死鱼眼盯着纸，盯了很久。她大概不识字，
但她看得懂下面的红章，看得懂那些龙飞凤舞的签名——那是她装神弄鬼一辈子，
都碰不到的东西。这是市妇幼八个专家一起签的字，我说，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自己都觉得陌生，二伯母，您要是不信，我现在就打电话，
让这八个专家轮流跟您解释，什么叫‘急性重度子痫前期’，什么叫‘宫内生长受限’。
我顿了顿，转向神婆。或者，王婆婆，您要是不信医院，咱们换个方式？
我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录音软件，屏幕上显示着录音中三个红字，
您刚才说我儿子是‘讨债鬼’，这话我录下来了。诽谤，造谣，损害名誉——您说，
咱们是现在报警，还是等满月宴散了再说？8神婆的脸，一点点，一点点变白了。
不是二伯母那种气急败坏的白，是真正死人一样的、泛着青灰的白。她嘴唇哆嗦着，
手里的拐杖咚一声掉在地上。我、我只是……她往后退，被两个搀着她的妇女架住，
才没摔倒。您只是什么？我往前走一步，手机几乎贴到她脸上，
只是收了我二伯母五百块钱，来这儿演一场戏？祠堂里彻底死寂了。二伯母张着嘴，
像条搁浅的鱼，半晌，发出一声短促的、被掐断似的尖叫：你胡说！我没有！没有？
我笑了，二伯母，您口袋右边那个红色塑料袋里，是不是还有三百块现金，包着一张黄符？
那符我认得——去年您也去求过一张，一模一样的‘送子符’，对吧？
这五年伯妈求了不少张送子符吧，每次还烧了符水给堂嫂喝，我说真的，
您别把堂嫂本来能怀小孙子的身体给整坏了。信这个不如去医院找张主任看看。堂嫂的脸，
瞬间血色尽失。神婆那副死人脸还僵在那儿，祠堂里的空气却已经彻底凝固了。
二伯母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眼珠子在我和堂嫂之间来回转，
像只被掐住脖子的母鸡。祠堂里的族老们终于坐不住了。最老的那个，人称三叔公的，
挂着根黑漆漆的拐杖站起来。老爷子快八十了，背驼得厉害，但那双眼睛还毒得很，
扫过来的时候像两把小锥子。玉芬，他喊二伯母的名字，拐杖在地上重重一敲，
到底怎么回事？三叔公，您别听她——我问你口袋里有没有东西！
三叔公又敲了一下拐杖，青石砖发出闷响，陈家祠堂，不是你们撒泼打滚的地方！
二伯母脸白了又青，青了又紫。她手在口袋里摸索着，半天，
掏出来个皱巴巴的红色塑料袋——就是菜市场装鱼的那种，还沾着点腥气。
塑料袋里果然露出一角黄纸。堂嫂一步跨过去，抢过塑料袋，哗啦一下抖开。
黄符掉出来，上面用朱砂画着歪歪扭扭的图案，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送子灵符，化水服之。
去年，堂嫂捏着那张符，手指关节泛白，妈，您也给我求过一张，一模一样的，对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