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把定位关掉的那一晚凌晨一点,城南那家连锁酒店的旋转门像一口冷水井,我推门进去,
工装外套还带着仓库的铁锈味。手机屏幕亮着,唐静发来一条语音:“你别熬太晚,
明天产检,我怕你又睡过。”我没回。我把定位关了,把手机塞回裤兜,像把家门顺手带上。
电梯口的灯坏了一盏,阴影压在墙上。孙雯抱着一摞投标文件从拐角出来,眼下青得发乌,
手里还攥着两杯便利店的咖啡。“周哥,咱们别在办公室改了,保安都开始盘问了。
”她喘了一口,“你也不想让韩总知道我们卡在报价里。”我点头,心里却不踏实。
我告诉唐静我在仓库夜班,理由也够像样:盘点、对账、盯车。其实我只是想把这单拿下来。
这半年公司裁人裁得凶,项目奖金是我能抓住的唯一稳当。房贷、产检、孩子的奶粉,
我不敢把任何一项当“以后再说”。我们进了走廊尽头那间房。桌子小得可怜,
我把文件摊开,笔记本电脑一亮,屏幕上跳出供应商的报价表。
孙雯把咖啡推给我:“你手在抖。”“没事。”我说。我手确实在抖。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我知道这事不该躲着唐静,可我又怕她多想——她最近睡不好,
半夜一醒就摸我在不在。“咱们改到两点。”孙雯翻到最后一页,
“把那家钢材的单价压下去,整包成本就能省出来。”我正要回话,手机震了一下,
韩总的电话。我按掉。孙雯看了我一眼,没问。我们埋头改,算到头发根都发紧。
到一点四十,我去走廊尽头的自动售货机买水,回来的时候听见房门里一声闷响。我冲进去,
孙雯半跪在地上,脚踝扭了一下,脸色白得像纸。“别动。”我蹲下去,手伸到一半又停住,
“你手机呢?我叫前台。”“没事,可能是高跟鞋。”她咬着牙笑,“我自己能站。
”她想撑着桌子起来,手一滑,整个人往前扑。我下意识扶住她的肩,护她别撞到桌角。
她额头几乎贴到我下巴,我闻到她身上那股廉价的香水味,混着咖啡和纸张的味道。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电梯“叮”的一声。紧接着是高跟鞋敲在地毯上的脚步,急,又克制。
我还没来得及松手,门被推开。唐静站在门口,雨水从她的伞尖滴下来,滴到地毯上,
一点一点把深色晕开。她挺着五个月的肚子,外套扣得很紧,脸却白得发灰。
她看见我扶着孙雯的那一瞬间,眼睛像被什么重重擦了一下,亮一下,又暗下去。
“你在这儿。”她说。我脑子里第一反应不是解释,是“完了”。
第二反应更糟——我怕孙雯听见“投标”“报价”,怕她被牵进公司内部的事,
怕韩总知道我私下改资料。于是我做了那个错得离谱、又自以为能保住一切的决定。
我说:“你怎么来了?”我把语气压得像在训人,像在把她推回门外。
唐静的手指扣在伞柄上,指节发白:“你不是在仓库吗?”“别在这儿说。
”我下意识回头看孙雯。孙雯已经站稳了,靠在墙边,眼神慌了一下,
又立刻低下去:“嫂子,我跟周哥……我们在改文件。”“改文件改到酒店?
”唐静笑了一声,笑得很薄,“改到你摔倒他就扶着你?”她的声音不大,
却把我胸口那块硬撑着的壳撬开了。我伸手去拉她:“先回去,外面下雨。
”她往后退了一步,护住肚子。那一下动作很轻,但像一记闷拳。我看见她的手按在肚子上,
像在压住里面那个会动的小生命。我突然意识到,她不是来抓我“偷情”的,她是担心我,
甚至可能一路都在跑。可我嘴里还是那句:“你别闹。”唐静抬眼看我,眼里没眼泪,
只有一种把人看穿的冷。“周野,”她叫我的全名,“你从来不说实话的时候,
都是这副口气。”她把手伸进包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产检预约单。
纸边被雨水打湿了一角,软得发皱。“明天九点。”她轻声说,“我本来想让你陪我去的。
”我喉咙发紧,想说“我能解释”。但我又听见自己说:“先回家,别在外面站着。
”唐静点点头,像终于明白了什么。她把雨伞收起,放在门口,像放下一件不再需要的东西。
“我不回。”她说,“我去我妈那儿。
”我上前一步:“唐静——”她抬手打断我:“你别跟来。你要是真为我和孩子想,
就别把你现在这点狼狈带回去。”她转身走了。走廊尽头的灯一闪一闪,
像在嘲笑我刚才那句“别闹”。我追到电梯口,电梯门合上时,她的眼神从门缝里扫过来,
一秒都没停。那眼神让我明白一件事:我刚才不是保住了工作,也不是保护了同事。
我只是把家亲手推出了门。回到房间,孙雯低声说:“周哥,对不起,
我没想到——”“别说了。”我打断她。我掏出手机,韩总又打了三次。我接起。“周野,
你人呢?”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甲方明早八点要最终版,你别给我掉链子。
”我看着桌上那堆纸,看着电脑里还没算完的表。我说:“我在改。两点半发你。
”挂断电话,我站在窗前,雨水把玻璃打得一片模糊。我忽然想起唐静刚才按肚子的那一下。
那一瞬间,我应该追上去抱住她,告诉她我怕、我急、我想把日子扛住。可我没有。
我选了最省事的那条路:把她推开。代价来得比雨还快。两点四十,我把文件发出去,
手机屏幕跳出唐静的新消息。只有两个字:“别找。”我拨过去,她没接。我再拨,
她把我拉黑了。2 解释像加班,越说越乱天亮的时候,我在车里坐了十分钟才敢发动车。
后视镜里我的眼睛红得厉害,像一夜没睡的混混。可我身上还挂着工牌,得去公司。
我们这种人没资格崩溃,崩溃也得等下班。进电梯时,手机终于有了信号,微信群炸了一屏。
“昨晚有人在城南酒店看见周野。”“还有个女的。”“不是说他老婆怀孕吗?
”我手指一滑,点开一段视频。画面很短,像被刻意剪过:走廊灯闪,我扶着孙雯,
她的头靠过来,我半侧着脸。时间戳停在凌晨一点五十。
评论区里有人发了个“懂的都懂”的表情。我心口一沉,
立刻明白:昨晚不是唐静一个人的误会。有人把它做成了证据。
我第一反应还是那种“错但可理解”的本能——先把火压下去。我给孙雯打电话:“你在哪?
”她声音发抖:“我在家。我也看见了……我没发。”“你别在群里解释。”我说,
“越解释越像。”挂断后,我直奔城南酒店。前台小姑娘看到我,眼神里先是好奇,
随即变成防备。“先生,退房时间是十二点。”她公式化地笑。“我不是来退房。
”我压着嗓子,“昨晚走廊的监控,我要一份。”她的笑僵了一下:“监控是酒店内部资料,
不能随便给。”我把身份证压在台面上,手心全是汗。“我可以付费。你们开收据。
”这是我第二个错误。我以为“付费”能把这事做得像个流程,像买一份证明。
可在别人眼里,我是在花钱删罪证。前台犹豫了几秒,低头打了个电话。她抬眼时,
语气更冷:“经理说了,不行。除非你们走正式程序。”“正式程序要多久?”我盯着她。
“看情况。”她把身份证推回来,“先生,你别为难我。”我把身份证收起,喉结滚了一下。
我想起唐静那句“你从来不说实话的时候,都是这副口气”。我深吸一口气,
做了第三个错得很稳的决定。我给一个做物业的老同学打电话,
让他帮我问问酒店的监控权限。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两秒:“你这事吧,最怕的不是你做没做,
是你一慌就乱出招。你现在去找人托关系,别人更觉得你心虚。”我知道他说得对。
可我还是说:“我没办法。”“行。”他叹气,“我试试。”我回公司时,
韩总把我叫进会议室。门一关,他先丢给我一份打印纸。
上面是甲方邮件截图:问我们昨晚报价表是不是被泄露,要求重新确认。“你昨晚在哪?
”韩总盯着我,眼睛小得像刀口。我嘴唇发干。我应该说实话:我在改文件,我被剪了视频,
我家里出事了。可我脑子里还在算那一笔账:如果韩总知道我私下把资料带出公司,
我可能直接被开。于是我又选了那个“自以为能扛住”的路。“我在仓库。”我说。
韩总笑了一下,笑得发凉:“你当我瞎?”他把手机甩到桌上,屏幕就是那段视频。
“你给我听清楚。”他压低声音,“投标这单要是黄了,整个部门跟着挨刀。
你家庭那点破事我不管,但你别把脏水泼到公司身上。”我攥紧拳头:“我没做那种事。
”“有没有不重要。”韩总盯着我,“重要的是你要把嘴管住,把事做完。
”我从会议室出来,整层楼的空气都像有味道。同事看我一眼就挪开,像怕沾上。
午休的时候,我去停车场给唐静发短信。我用陌生号码打过去,她接了,声音很平:“有事?
”我想把话说软一点,可话一出口还是硬的。“你去哪儿了?你怀着孩子,别折腾。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她说:“你现在关心这个,是因为你怕孩子出事,还是怕我出事?
”我喉咙堵住:“你别钻牛角尖。”又是这句。我听见她轻轻吸了口气,
像把某个东西彻底放下。“周野,”她说,“你知道我最怕的不是你跟谁好,
是你遇事永远先把我当风险控制。”我想反驳,想说我只是想扛。
可我听见自己说:“我们先冷静几天。”这句比“别闹”更毒。它像一张盖章的纸,
把她推到“无关人员”那一栏。唐静笑了一声:“好。冷静。”电话挂断。我再打过去,
已经提示忙音。我坐在车里,手握着方向盘,指关节发白。我忽然发现,
我每一次想“把事情处理好再说”,都在把她从“我”的世界里往外挤。下午四点,
老同学回我电话:“监控拿不到。酒店说有人提前打过招呼,
最近一周的走廊监控都要走公司函件。”“谁打的招呼?”我问。“你问我?”他苦笑,
“你们公司吧。或者说,有人不想你拿到完整的。”我心里一沉。那一瞬间,
我终于把昨晚那段视频,和韩总桌上的甲方邮件,拼到一起。有人在用我这点私事,
把投标往沟里拽。而我最蠢的地方在于:我帮了他一把。我越遮,越像。我越硬,
越把唐静往外推。晚上七点,我站在岳母家楼下,楼道里是炒菜的油烟味。我按门铃,
没人开。我敲门,里面传来电视声,故意调得很大。我贴着门说:“唐静,我不是来吵架,
我来接你。”门里终于有了动静。不是开门,是锁舌“咔哒”一声,像在提醒我:你进不来。
岳母隔着门说:“周野,你回去吧。她怀着孩子,受不起你们那点折腾。
”我喉咙发紧:“我没——”“你有没有不重要。”岳母声音很平,
“重要的是她昨晚从雨里回来,手一直在抖。她说你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个麻烦。
”我手按在门板上,指尖发麻。我想解释。想说视频是剪的,想说投标有人搞事,
想说我也怕。可门里只传来一句:“她睡了。”那一刻我明白,解释不是我说出口就算数。
解释得有人愿意听。我站在楼道里,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像加班一样,越做越乱,
越乱越做。3 我替部门背锅,家里先爆炸第二天一早,韩总把我叫到办公室,门关得很严。
他把一份《情况说明》推到我面前,纸上写得像新闻稿:我“因个人行为不当,
引发外界质疑,影响公司商誉”,愿意接受停职调查。“签了。”他说。我盯着那两行字,
喉咙发干。“我没做不当行为。”我说。“你做没做,法律会说。”韩总敲了敲纸,
“现在公司要一个姿态。你不签,甲方就觉得我们心虚,竞对就继续咬。你签了,
等中标后再说。”“等中标后再说。”这句话像糖,甜得发苦。我想起房贷扣款日就在下周。
想起唐静产检要交的那一叠单子。想起孩子出生后,我连尿不湿都得算着买。
我知道这份说明一签,我就成了所有锅的把手。
可我也知道我现在最缺的是时间——我需要这单中标,需要奖金,需要稳住。
于是我做了第四个“错但可理解”的决定。我拿起笔,签了名。笔尖落下的一秒,
我听见自己心里某个东西折了一下。韩总把纸收走,像收一张用过的餐巾纸。
“下午开始你先别来公司。”他说,“手机别关,随叫随到。还有,别再去酒店闹,
别再去岳母家敲门。你现在每一个动作都会被放大。”我点头,像一个被训好的工人。
走出大楼,风很冷。我站在路边,第一次在工作日的上午不知道该去哪儿。回家?唐静不在。
去岳母家?门都不一定开。我坐进车里,翻通讯录,翻到最后还是停在一个名字上:唐静。
她把我拉黑了。我给她发不了一句“我签了停职”。也发不了一句“我怕我养不起你们”。
中午,我去银行打印流水,准备跟岳母解释房贷这事。柜台小姐把单子递出来,
顺口问:“周先生,您这边有一笔异常消费提示,需要核实一下。”她指给我看。
凌晨一点五十三,城南酒店,押金。金额不大,但像钉子。我手心一凉。我突然明白,
唐静只要把这张流水拍给任何一个人,我就解释不清。更糟的是,
我昨天还当着前台说过“我可以付费”。这两件事一叠,就像我在用钱买沉默。我走出银行,
太阳刺得人睁不开眼。手机震了。是岳母的号码。我接起,岳母的声音第一次不是平的,
是抖的:“周野,你马上来医院。唐静刚才在楼梯口差点摔了,吓得不行。
”我脑子“嗡”一声,握着手机的手发麻:“她怎么样?”“医生说先观察。
”岳母压着哭腔,“她一直说不想看见你。”我喉咙发紧:“我就到。”我发动车,
油门踩下去,车子冲出去的一瞬间,我又做了第五个错。我没给任何人打电话。我没找朋友。
我没叫救护。我只想自己去。像我一直以来那样:一个人扛。医院的走廊白得发亮,
消毒水味道钻进鼻子里。我跑到妇产科门口,看见岳母站在门外,眼睛红得厉害。
我刚想过去,门里传来唐静的声音。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背敲在我骨头上。“妈,
我想把这事做干净。”岳母低声:“你别乱说话。”唐静说:“我不是乱说。
我只是突然明白,我跟他之间不是外面那个人的问题,是他永远先选那个‘把事情处理好’。
我在他那儿,从来都排在后面。”我站在门口,脚像被钉住。我想推门进去,
可我想起韩总那句“每一个动作都会被放大”。我又想起唐静护肚子的动作。
我在门外站了三秒,做了一个决定。我没有进去。我转身去护士台,
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请问,里面那位孕妇……她现在情况怎么样?
”护士看了我一眼:“你是家属?”我张了张嘴,差点说“是”。可我忽然发现,
我连这句“是”都说得心虚。因为昨晚那一秒,我已经把自己从“家属”那一栏推远了。
护士说:“先别刺激她。医生一会儿会出来。”我点头,站到走廊尽头,背靠墙。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是一条银行短信:下周扣款提醒。
紧接着是公司群里一条公告截图被人私发给我:“周野停职,配合调查。”我盯着屏幕,
手指发冷。这一刻,工作也没保住,家也没保住。我所有“为了以后”的选择,
都在今天一起讨账。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
我想起昨夜把定位关掉时那一下。原来关掉的不只是一个小图标。
是我以为永远有人等我回去的那条路。4 走廊尽头的家属妇产科的门一直没开,
只有护士来回推车,轮子压过地砖缝,发出细碎的“咯噔”。岳母坐在塑料椅上,
手里捏着一张缴费单,指尖把纸揉出一道道褶。我想走过去,
又怕她抬头那一眼把我钉在原地。我靠在走廊尽头的墙上,口袋里那条扣款提醒像一颗钉子,
扎得我每一次呼吸都疼。“周野?”有人叫我。我抬头,看见一个穿白大褂的男医生,
胸牌写着“刘医生”。他手里夹着病历本,眉头紧着,像刚跑完一圈。“家属在吗?”他问。
我喉咙发干,还是点了头。他看了一眼病历本:“孕妇刚才有先兆宫缩,情绪波动太大。
现在先观察,今晚得有人陪床。你是丈夫?”“是。”我说。这个字出口的时候,
我突然觉得自己像在撒谎。刘医生没追问,只把一张单子递给我:“先把押金交一下。还有,
别在她面前争执,她现在最怕惊吓。”押金那行数字很直白,后面还跟着一串项目名,
像一把账本拍到我脸上。我掏出钱包,里面只有两张一百块和一堆折角的收据。
银行卡在手里发烫,像拿着一块会碎的玻璃。我下意识想到的不是找岳母商量,而是找韩总。
我脑子里那套“先把事情处理好”的逻辑,像自动运行的程序。我走到走廊尽头,
把电话拨出去。韩总接得很快:“你又怎么了?”我压着声音:“我老婆在医院,要交押金。
我现在停职,工资……你能不能先把上个月的加班费结给我?”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像在衡量我值不值。“你把那份说明签了,等中标后奖金我不会少你。”韩总说,
“现在你别跟我谈钱。你这点事,别拖累项目。”我手指捏紧手机壳,指节发白。
“我就差这一下。”我说,“她怀着孩子。”“周野。”他声音冷下来,“你要么扛住,
要么滚。你自己选。”电话挂断的瞬间,我耳朵里嗡嗡响,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
我站了几秒,转身去收费处。排队的人不多,每个人脸上都有那种“急也没用”的麻木。
轮到我时,窗口的玻璃反着我的影子,我看起来比昨晚更狼狈。“押金可以刷信用卡。
”窗口小姐说。我点头,刷卡,签字。那支笔落下去的一秒,我想到的还是“先把她稳住”,
像这张单子能把所有裂缝都贴起来。我拿着回执回来,岳母抬头看见我,眼里没有感激,
只有警惕。“你去干什么了?”她问。我张了张嘴,想说“交钱”,
又想起刚才给韩总打电话的那几句,像自己把自己出卖了。我做了一个自以为聪明的决定。
“去问医生情况。”我说。岳母盯着我,没拆穿,只把那张皱巴巴的缴费单抽走,
像不愿意和我共同拥有任何一张纸。“她不想见你。”岳母说,“你别在这儿晃。
”我想说“我不是来闹”,可话到嘴边又变成:“她现在这样,我也很难。
”岳母的眼睛立刻红了,声音却更平:“难的是她。难的是孩子。你要难,回去难。
”我胸口一堵,像被人拧了一下。这时候,走廊那边传来脚步声。孙雯穿着黑色羽绒服,
戴着口罩,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像怕被谁认出来。她走到我面前,
把纸袋塞给我:“周哥,我买了粥。嫂子……她还好吗?”岳母看了她一眼,
嘴角一抿:“你是谁?”孙雯的眼神躲开了一下:“我……同事。”我脑子里“轰”一下。
医院、孕妇、同事——这三个词摆在一起,就像把昨晚那段视频放到放大镜下。
我本能地想切断一切关联。我说:“你怎么来了?谁让你来的?
”孙雯的手僵在半空:“我看群里说你……我怕你一个人扛不住。我就——”“别来。
”我压着嗓子,“现在任何人看见你,都只会更糟。”这句话说出口,我就后悔了。
孙雯眼眶一下红了,口罩上沿起了一层雾,她把纸袋又往我怀里推了推,像是最后一点体面。
“那我走。”她说,“你别怪嫂子。我真的没想害你。”她转身快走,
鞋底在地上摩擦出一声短促的尖响。岳母的目光跟着她走,回头看我时,
那种“你果然”的表情把我按进泥里。“你还带着人来医院?”她压着怒,
“你是不是嫌她吓得不够?”“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说。“那是什么样?”岳母问,
“你昨晚把她气到跑雨里,今天又让她听见你跟别的女人纠缠。周野,你要是真心疼她,
就离远点。”我喉结滚了一下,想说“我交了押金”,想说“我在努力”。可我突然意识到,
我所有努力都像在证明我有资格继续做“家属”。而不是在让她安心。门终于开了。
刘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眉头比刚才更深:“情况暂时稳定,但她精神状态很差。
今晚必须有人陪,她现在不愿意见你,你就在门外等,别进去刺激她。”我点头,脚却没动。
我站在门口,听见里面传来一声轻微的抽泣,像被人用枕头捂住。
那声音一下把我打回昨晚的走廊。我忽然想冲进去,跪在床边把一切讲清楚。
可我脑子里又响起韩总那句“你要么扛住,要么滚”。我怕我一进去,
她问我:“你昨晚到底干什么?”我回答不了。我怕我说“我签了停职”,她会更绝望。
于是我做了那个错得很熟练的决定。我没进去。我坐到门外的椅子上,把那袋粥放在腿上,
袋子里的热气往外冒,却怎么都捂不热我的手。夜里十一点,岳母终于出来,
面无表情:“她睡了。你回去吧。”我抬头:“我想守着。”“守着有用吗?”岳母看着我,
“你守着,她能信你吗?”我嘴唇发颤,还是说:“我明天一早再来。”岳母没再回我,
转身进了病房,门轻轻合上。我坐在走廊里,听见门内的锁舌“咔哒”一声。那声响很轻,
却像一把钥匙从我手里被收走。5 监控拿不到,锅先扣上第二天早上七点,
我在医院洗手间里用冷水拍了拍脸。镜子里那张脸比昨晚更陌生,
眼下的乌青像被人摁出来的。我回到走廊,岳母还没醒,病房门关着。
我把粥放在门口的台面上,想留个“我来过”的痕迹,又怕她看见只觉得讽刺。手机响了,
是陌生号码。“周先生吗?”一个女声很公式化,“我是公司人事。
今天十点有个情况沟通会,请你到场配合。”我下意识问:“能不能改到下午?
我家里——”“通知已发,无法调整。”她打断我,“另外,
公司要求你提供昨晚外出说明的补充材料。”补充材料。我脑子里第一反应就是监控。
我走出医院,风一吹,脖子里的汗一下凉透。我没回家,车头直接朝城南酒店。
路上我给老同学打电话,他没接。我又拨,还是没接。我握着方向盘,手心出汗,
像握着一根滑的绳子。到酒店时,前台换了人,脸更冷。“先生,您又来了。
”她看我像看麻烦,“我们经理说过了,监控不能给。”我压着火气:“我不是来要完整的,
我只要走廊那一段。昨晚有人剪视频害我。”“谁害你跟我们没关系。”前台把头低下去,
“请你不要影响其他客人。”我看见一旁有个保安站着,眼神一直盯着我。
我知道再吵只会更难看。可我也知道,十点那场会,我如果拿不出东西,就只能被按着头认。
我摸了摸口袋里那点现金,像摸到一条很短的路。我做了一个“错但可理解”的决定。
我走到保安旁边,压低声音:“兄弟,我不闹事。我就想看一眼昨晚走廊的监控,
确认一下时间。你帮个忙,我请你喝茶。”我把两百块塞进掌心,动作快得像做贼。
保安的脸立刻沉下来,手一抬把钱推回我胸口。“先生,你这是干什么?”他声音不大,
却足够让前台听见。前台立刻抬头,眼神一下变得尖:“先生,请你马上离开。
我们这里有监控。”“我不是——”“你别解释。”保安往前一步,挡住我,
“再不走我叫人。”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全是唐静雨水滴在地毯上的声音。
我明明是来证明清白,结果又把自己钉进“心虚”的位置。我转身走出酒店,
背后那扇旋转门把我吐出去,像吐一块不合格的东西。车里闷得厉害,我点了根烟,
第一口就呛得眼睛发酸。手机又震了。是孙雯。她的消息只有一句:“周哥,
韩总让我把投标资料重新做一份说明,还让我签字说昨晚是我叫你出去的。”我盯着那行字,
烟灰掉在裤子上,烫出一个小洞。我突然明白,锅不是因为视频来的。
锅是有人要扣在我身上,视频只是方便。我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如果孙雯签了,
她一个姑娘在公司会被贴上“祸水”标签,以后别想抬头。如果她不签,
韩总会把她一起收拾。我想起她昨天在医院口罩上那层雾。
我又做了那个熟悉的决定:把风险从她身上挪到自己身上。我回她:“别签。
你把那份说明发我,我来写。”她秒回:“你会被开除的。”“我已经停职了。”我打字,
“你别再被拖进来。”发出去后,我自己都笑了一下。我把她从火里拽出来,
却没想过谁来拽我。十点的沟通会在公司小会议室。我进门的时候,韩总坐在最里面,
旁边是人事和法务的助理——我不敢看那两个字,只盯着桌面上的纸杯。
桌上放着那段偷拍视频的打印截图,还有我签过的《情况说明》。人事女声开口:“周先生,
我们需要你补充说明昨晚外出原因,以及是否存在不当行为。”我听见“不当行为”四个字,
胃里一阵翻。我想说“我们在改投标”,可这话一说,就等于承认我把资料带出公司。
我想说“她摔倒我扶了一下”,可这话一说,就等于承认画面是真的。我被两头挤着,
像站在窄桥上。韩总靠在椅背上,眼神很淡,像在等我自己把自己逼死。我咬了咬牙,
做了那个能让事情暂时“过关”的选择。“昨晚我确实和同事在外面讨论工作。”我说,
“视频是剪辑的。我没有任何不当行为。给公司造成影响,是我的问题。
”我把“我的问题”咽得很重。人事点点头:“那你愿不愿意再签一份承诺书,
表示你会主动承担后续影响?”我手心出汗。我知道这不是承诺,是绳子。
可我又想起医院那张押金单,想起唐静现在需要安稳。
我心里那套账本又开始算:先把公司这边稳住,才有机会回去解释。我点头:“我签。
”笔递过来的时候,我看见韩总嘴角微微一动。像一个人终于等到猎物伸出脖子。签完,
我站起来,想问一句“投标还要我做什么”。韩总先开口:“回去等通知。
你现在别再给公司添事。”我走出会议室,手机里跳出一条新消息。
是公司群公告截图:“周野因个人作风问题停职调查,暂停参与项目。
”“个人作风问题”几个字像一把脏水,直接泼到我脸上。我站在走廊里,
听见有人从旁边经过,压着声音说:“就这种人还当爸。”我拳头握紧,又松开。
我突然想到,唐静如果看到这条公告,她会怎么想。
她会觉得我又一次选择了“把事情处理好”。而所谓处理,就是把自己处理得更像一个罪人。
6 我去堵真相,先把自己堵死下午两点,我回医院。走廊还是那股消毒水味,
窗外太阳很亮,亮得让人心烦。岳母坐在床边削苹果,刀刃一下一下,削得很薄。
唐静背对着门躺着,肩膀缩着,像把自己塞进一块小小的角落。我站在门口,
喉咙发紧:“唐静。”她没有回头,只轻轻说:“别进来。”这句话不是吵架,是命令。
我站在门边,像被钉住。岳母抬眼看我,眼里全是疲惫:“医生说没大事,但要静养。
你别刺激她。”我点头,声音哑:“我不刺激。我就想说一句,我昨晚不是你想的那样。
”唐静的肩膀动了一下,像忍不住笑,又像忍不住哭。她终于转过头,
眼神很平:“那是哪样?”我嘴唇动了动。我本来想把“投标”“韩总”这些都说出来,
可我看见她床头那张胎心监护单,数据一条条,像在提醒我:她现在承受不了更多。
我又做了一个错得很温柔的决定。我决定只说一半。“我们在赶项目。”我说,“她摔倒,
我扶了一下。有人剪了视频。”唐静盯着我,像在听一个陌生人的说明书。“你在赶项目。
”她重复了一遍,“所以你骗我在仓库。你关定位。你把我当傻子。
”我急了:“我不是把你当傻子,我是怕你——”“怕我什么?”她问,“怕我不让你去?
还是怕我知道你心里真正排第一的是那张表?”我喉咙堵住。我想说“我排第一的是你们”,
可话说出来连我自己都不信。唐静的目光落到我胸口的工牌挂绳上,那绳子我还没摘,
像一条勒着人的圈。“周野,你一直在说你在扛。”她声音很轻,“可你扛的从来不是我们,
是你自己的面子。”我手指微微发抖,想反驳,想说我签那些东西是为了工资,为了房贷。
可我又不敢说“我停职了”。我怕她听见这句,
会立刻把“你骗我”变成“你连家都养不起”。我怕她眼里的最后一点东西碎掉。
所以我闭嘴。唐静看着我沉默,眼神慢慢冷下去。“你看。”她说,“你又不说实话。
”她把脸转回去,声音更轻:“你走吧。你在这儿,我心跳都快。”我站在门口,
像被人推了一把,又像自己往后退。走出病房,我在楼梯间站了很久。楼梯间有风,
吹得我手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盯着手机里那条“个人作风问题”,
心里像被一根线牵着往下滑。如果我不把剪视频的人揪出来,这事就会一直烂在我身上。
烂到唐静的肚子里,烂到孩子出生那天。我不甘心。
我从不甘心里挤出一个决定:我去堵真相。我打开那段视频,仔细看画面边缘。
走廊灯闪的节奏、墙上那块消防指示牌的位置、镜头高度——不像手机随手拍,
更像固定机位截屏。而且画面右下角有一串很淡的时间码。
我突然想起昨天前台那句“我们这里有监控”。我又想起老同学说“有人提前打过招呼”。
如果不是酒店的人,那就是有人能让酒店的人动。我脑子里蹦出一个名字:马然。
马然是我们部门的副组长,平时笑呵呵,最爱说“大家都是为了公司”。
这次投标他也想抢功劳,韩总一直在两边吊着。昨晚群里那些“有人看见周野”的消息,
第一个带节奏的,就是马然的小号。我越想越冷。我直接开车回公司楼下,没上去,
只在停车场等。下午五点半,人潮涌出来,我看见马然穿着那件灰色大衣,边走边回微信,
笑得很轻松。我下车,走过去。“马然。”我叫他。他抬头,看见我,笑容僵了一下,
又马上恢复:“哎哟,周哥,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在家休息吗?”“你别跟我装。
”我盯着他,“酒店那段视频是谁弄的?”马然的眉毛一挑:“你这话说的,我哪知道?
你自己去酒店干什么你自己清楚。”这句“你自己清楚”像一把火,直接点燃我。
我上前一步,手指几乎戳到他胸口:“我清楚我扶了同事一把。
你清楚你把那一把剪成什么了。”马然的脸色终于变了,眼神一闪,往旁边看。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韩总站在远处的台阶上,手里夹着烟,像看戏。那一刻我明白,
我来堵真相,其实是撞进别人早就搭好的场子。韩总慢慢走近,吐出一口烟:“周野,
你在干什么?”我胸口起伏,嗓子发紧:“我在问清楚。是谁在剪视频害我。
”韩总笑了一下:“害你?”他抬手,像在指一条路:“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谈工作。
你回去,别在公司门口闹。你再这样,我们只能按规章处理。”“规章”两个字像一把锁,
直接扣到我手腕上。马然站在一旁,整理了一下衣领,声音很轻:“周哥,别冲动。
大家都不容易。”“不容易?”我笑了一声,笑得自己都发苦,“不容易你就拿我家当垫脚?
”我话音刚落,旁边有人举起手机。我看见屏幕里自己的脸,涨红,眼睛发狠。
又是一段可以剪的素材。我心里一沉,想收住,已经晚了。韩总的声音压得更低:“周野,
你要是聪明,就别把事情闹大。你想翻身,先学会闭嘴。”我站在原地,
突然觉得自己像一条被拴着的狗。我越挣扎,链子越紧。我咬牙,
做了一个最后的、错得很像我的决定。我没在公司门口继续吵。我转身上车,开走。
我告诉自己:我不闹,是为了唐静,为了孩子。可车开到半路,
我才反应过来——我又一次用“为了你们”,把自己的怯懦包起来。晚上九点,
我停在家楼下。家里的灯没亮,窗帘拉得紧,像一间没人住的房子。我上楼,钥匙插进锁孔,
转不动。锁芯换了。我站在门口,听见屋里有轻微的脚步声。我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