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种子库
黑暗。永恒的黑暗。
然后是——水。
"咕噜……咕噜……"
"听，有新来的在喝水。"
"哪个区的？"
"似乎是……西南坡的，槭树科。"
"哦，那些会飞的家伙。他们的翅膀还好吗？"
种子——此刻它还不知道自己即将成为一棵槭树——感觉到周围有声音。不是通过耳朵，而是通过某种振动，某种在土壤中传播的、细微的震颤。
"我……我在哪里？"种子试图发出声音。它惊讶地发现，自己确实发出了某种频率的振动。
"醒了醒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欢迎来到种子库，小家伙。我是这里的管理员，你可以叫我老松——虽然我只是一棵松树的种子，但我已经在这里待了……让我算算……三百个冬天了。"
"三……三百个冬天？"
"对于你们这些急性子的阔叶树来说，确实难以想象。"老松的声音带着笑意，"但这就是种子的命运。等待。等待正确的时机。等待土壤、水分、温度、光线，全部完美对齐的那一刻。"
种子感觉到周围有许多其他的存在。有的沉睡，有的清醒，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等待中渐渐消逝。
"我会在这里待多久？"
"谁知道呢？"老松说，"也许明天一只松鼠会把你挖出来带走，也许你会在明年春天发芽，也许……你会像我一样，等待几个世纪，直到某场山火唤醒你。"
"山火？"
"哦，孩子，"另一个声音插入，这是一个尖锐、急促的声音，"别听老松吓唬你。我是柳树的种子，我们柳树从不等待。只要有水，我们立刻生根。生命太短暂，不能浪费在等待上。"
"冲动的小家伙，"老松叹息，"你们柳树确实生长迅速，但也……消逝得快。看看我，三百年后我依然在这里，依然充满潜力。"
"潜力？"柳树种子嘲笑道，"你只有潜力，没有生命。我虽然在去年秋天才落下，但我已经感觉到我的母体在河边的生长。她在歌唱，老松，她在歌唱！而我，很快就会加入那首歌。"
种子——让我们开始叫它槭，因为它将成为一棵槭树——感觉到一种奇异的渴望。它想要理解这些声音，想要理解自己存在的意义。
"我……我能感觉到上面，"槭小心翼翼地说，"有压力。很重的压力。"
"那是土壤，孩子，"老松温和地说，"上面是土壤，再上面可能是落叶层，再上面……是世界。但你现在不需要担心那些。休息吧。倾听吧。学习我们根语者的语言。"
"根语者？"
"所有植物的统称，"老松解释，"我们通过根须交谈，通过真菌网络传递信息，通过化学信号警告彼此。当你扎根的那一刻，你就会明白。现在，睡吧。我会在这里，当你准备好提问时。"
槭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安心。在黑暗中，在土壤的怀抱里，它第一次感受到了归属。
它沉入了种子特有的、介于生死之间的睡眠。
地上·母树林
春风拂过山坡。
一棵巨大的槭树——让我们称她为红翼，因为她的翅果带着淡淡的红色——正在感受阳光的抚摸。她的叶片展开，进行着那古老而神奇的光合作用：将光、空气和水转化为生命。
"今天的孩子怎么样？"她问身边的橡树。
橡树——一个沉稳、慢条斯理的存在——过了很久才回答。橡树总是这样，他们的时间尺度与其他树不同。
"我的橡子……"橡树沉思着，"有些已经落地。有些还在枝头。我在等待，等待完美的时机让它们离开。"
"你总是等待，"红翼轻轻摇曳她的枝条，"我们槭树不同。我们相信风，相信概率。我去年产下了上千颗种子，它们飞向四面八方。也许只有十颗会生根，但那十颗将覆盖整片山坡。"
"数量对抗质量，"橡树评论道，"典型的槭树策略。"
"生存策略没有高下之分，"红翼说，"只有适合与不适合。你的橡子沉重，富含营养，可以依靠动物传播。我的种子轻盈，可以飞翔。我们都找到了自己的方式。"
一只松鼠跳过橡树的枝干，停在一颗橡子前，嗅了嗅，然后叼起它，迅速爬上树干，消失在树冠中。
"看，"橡树说，"我的信使。"
"也是你的掠夺者，"红翼指出，"那只松鼠会忘记它藏在哪里。那颗橡子可能会在远离你的地方发芽。"
"这正是计划的一部分，"橡树平静地说，"遗忘是传播的策略。"
红翼将注意力转向地下。通过她的根须，她可以感觉到土壤深处的脉动。那里有真菌网络——菌丝体——连接着整片森林。通过这个网络，树木们交换养分、信息，甚至……情感。
"你感觉到了吗？"她问橡树。
"感觉到什么？"
"地下……有新的声音。一个强大的存在正在苏醒。"
橡树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的根须轻轻颤动："我感觉到了。那是……古老的。比我们都古老。"
"不是种子，"红翼说，"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在岩石下面，在土壤的最深处。"
"也许是根母，"橡树说，"传说中的第一棵树。据说她的根须遍布整个世界，连接着所有的植物王国。"
"传说，"红翼重复着这个词，但她的声音里带着不确定，"但如果不是传说呢？如果根母真的存在呢？"
风再次吹过，带着春天的气息和某种……古老的力量。红翼的叶片沙沙作响，仿佛在回应一个只有她能听到的召唤。
地下·种子库·三个月后
槭已经学会了根语者的基本交流方式。它学会了如何通过根须感知土壤的质地，如何通过化学信号"嗅"到水分的位置，如何解读其他种子释放的荷尔蒙信息。
"今天有新闻，"老松宣布，"从上面传来的。真菌网络很活跃。"
"什么新闻？"槭问。它现在可以熟练地使用振动语言了。
"西坡的桦树林正在遭受攻击。某种真菌疾病。他们在请求帮助。"
"帮助？"柳树种子插话，"桦树？那些白皮的家伙？他们从来不和其他树交流，太骄傲了。"
"骄傲不等于应该被毁灭，"老松严肃地说，"根语者的第一条法则：当一棵树受苦，所有树都受苦。我们的网络连接着我们。疾病可以传播，如果我们不阻止它。"
"我们能做什么？"槭问，"我们还只是种子。"
"我们可以倾听，"老松说，"我们可以学习。当你们将来成为大树时，你们会知道如何应对这样的危机。知识是种子最宝贵的财富。"
槭感觉到一种奇异的激动。它想要帮助，想要成为那个网络的一部分，想要……成长。
"我想上去，"它突然说，"我想感受阳光。我想扎根。我想成为根语者的一员。"
"耐心，"老松说，"你的时机还没到。土壤还太冷，水分还不够——"
但槭已经不再听了。它感觉到一种召唤，一种来自上方的、无法抗拒的拉力。它的种皮开始裂开，胚根向下伸展，胚芽向上推进。
"不！等等！"老松惊呼，"现在太早了！你会——"
但槭已经开始了它的旅程。它推开土壤，穿过层层落叶，向着那遥远的光明前进。
它不知道，在它上方，一场暴风雨正在形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