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深夜突然下起来的。起初只是风里夹着零星的湿意，敲在图书馆高耸的彩色玻璃窗上，
发出细碎的声响。很快，雨势就滂沱起来，雨水顺着古老的石兽排水口汹涌而下，
在卡塞尔学院哥特式建筑的尖顶与飞扶壁之间织成灰蒙蒙的帘幕。
路明非趴在图书馆深处一张橡木长桌上，脸侧贴着冰凉的书页。油灯光晕昏黄，
将他乱糟糟的头发染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他面前摊开的《龙族家族谱系入门》翻到第七十八页，
空白处用蓝色圆珠笔画了好几个睡觉的小人。“醒醒。”一根手指戳在他肩胛骨上，
力道不轻。路明非一个激灵抬起头，嘴角还沾着口水的痕迹。
芬格尔·冯·弗林斯那张写满“留级之王”沧桑的脸凑得很近，手里捏着半袋薯片，
碎屑掉在路明非刚画的小人旁。“你再这么睡下去，
施耐德教授可能会考虑用你来做言灵抗性测试的对照组——就是被龙吼震晕的那个组。
”芬格尔压低声音，但在这寂静得只有雨声和远处古老挂钟嘀嗒声的阅览室里，
依然清晰得刺耳。路明非抹了抹嘴角，眼神涣散：“师兄，我梦见自己在吃猪排饭，超大份，
淋了双倍咖喱酱……”“然后被三代种跪着上菜？”芬格尔挑眉，
油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促狭的光。路明非的表情僵住了。三天前那件事，
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波纹早已在校园暗处扩散开来。食堂监控被严格封锁，
但“S级新生用眼神逼退潜伏龙裔”的传言，还是通过某种隐秘的渠道，
在特定的圈子里悄然流传。路明非对此毫无自觉，只是发现这几天走在路上，
偶尔会有不认识的学长学姐用一种混杂着好奇与审视的目光打量他，然后又迅速移开。
他讨厌那种目光。就像他是标本罐里突然开始自己活动的奇怪生物。“那不是真的。
”路明非干巴巴地说，重新把脸埋回书里，“我只是……运气不好。”“运气不好？
”芬格尔嗤笑，拖过旁边的椅子坐下，长腿架在桌沿，
旧皮靴底沾着的泥渍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格外碍眼。“那你解释解释，
为什么昨天《龙文音韵学》小测，你卷子上那道高阶龙文释义题，
写出来的答案和教授藏在保险柜里的古卷残篇有七成相似？别告诉我你半夜梦游去撬了锁。
”路明非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记得那道题。试卷发下来时，他看着那些扭曲的字符，
脑袋空空如也。可在交卷前五分钟，鬼使神差地，他抓起笔，手腕自己动了起来，
写下了一串他根本不理解意义的词句。批改结果出来时，
教授看他的眼神复杂得让他想当场挖个洞钻进去。“我不知道。”他最终只能重复这三个字，
声音轻得像叹息。芬格尔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凑得更近，薯片的咸香气息扑面而来。
“听着，废柴师弟，”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淹没在窗外的雨声里，“这地方，卡塞尔，
看起来是座学校，其实是座坟场。埋着龙的尸骨，也埋着人的秘密。你身上……有味道了。
”路明非脊背发凉：“什么味道？”“不是汗味也不是咖喱味，”芬格尔往后一靠，
恢复那副懒散的模样，“是故事要开始的味道。而在这地方，成为故事的主角，
通常意味着你要倒大霉了。”话音未落，阅览室厚重的雕花木门被推开了。
不是学生推门那种带着犹豫的吱呀声，而是沉稳、不容置疑的力道，将门扇完全洞开。
走廊里苍白的光线涌进来，勾勒出一个高大瘦削、肩披黑色风衣的身影。
机械辅助呼吸面罩特有的、规律而嘶哑的抽气声，像某种病兽的喘息，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施耐德教授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雨水顺着他风衣下摆滴落，
在门口深色的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迹。他的目光像冰冷的探针，越过一排排高耸的书架，
准确锁定了长桌尽头那两个身影。芬格尔瞬间收腿坐直，薯片袋不知藏到了哪里，
脸上挂起标准的、带着谄媚的恭敬笑容。路明非则完全僵住了，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页边缘，
纸张发出细微的撕裂声。施耐德迈步走进来。他的脚步声很特殊，
一条腿似乎有些不自然的滞重，靴跟敲击在古老的橡木地板上，发出沉闷而均匀的笃、笃声，
像某种倒计时。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让阅览室里的空气更凝固一分。
油灯的火苗在他经过时不安地摇曳。最终，他停在长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路明非。
“路明非。”嘶哑的声音从面罩后传来，像砂纸摩擦铁器。“教、教授。”路明非想站起来，
腿却发软。“不必。”施耐德抬手制止，那只手戴着黑色的皮质手套，
指关节处有细微的磨损。“收拾你的东西。校长和昂热在等你。”芬格尔的笑容僵在脸上。
路明非的大脑一片空白。“现在。”施耐德补充道，语气没有起伏，却是不容违抗的命令。
路明非手忙脚乱地合上书，把散落的笔和涂鸦的草稿纸塞进磨损严重的双肩包。笔帽掉了，
滚到桌子底下，他没敢去捡。站起来时，膝盖撞到了桌腿，疼得他龇牙咧嘴，
却不敢发出声音。施耐德已经转身向外走去。路明非背着包，踉踉跄跄地跟上。
经过芬格尔身边时，这位留级师兄飞快地塞了个东西到他手里——是那半袋没吃完的薯片，
包装袋被捏得窸窣作响。“祝你好运，主角。”芬格尔用口型说，
油绿色的眼睛里那点促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路明看不懂的、近乎怜悯的东西。
---走廊漫长而空旷。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挂着古老的煤气灯，玻璃罩内的火焰稳定燃烧，
投下晃动的光影。两侧的肖像画里，
卡塞尔学院历任校长和执行部长们用或威严或深邃的目光注视着匆匆而过的行人。
路明非低着头，盯着施耐德风衣下摆那些将干未干的水痕，不敢看那些画像的眼睛。
他们没有去校长办公室所在的行政楼，也没有去昂热通常待的钟楼。
施耐德带着他穿过一条平时不对学生开放的回廊，推开一扇包着铜皮的厚重木门，
里面是一部老式铁栅栏电梯。电梯内部空间狭小，弥漫着机油和铁锈的味道。
施耐德拉动黄铜操纵杆，栅栏门哐当合拢，电梯微微一震，开始下降。没有楼层显示，
只有缆绳摩擦滑轮的嘶哑声响，以及持续不断的、仿佛永无止境的失重感。
通风口吹出的风越来越冷，
带着一股地下深处特有的、混杂着岩石、金属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气息。
路明非贴着冰冷的厢壁站着。电梯内唯一的光源来自头顶一盏昏黄的小灯，
光线勉强照亮施耐德半边脸。面罩的阴影遮住了他的表情，只有那双眼睛，
在昏暗中反射着一点冷硬的光。“教授，”路明非鼓起勇气，声音在狭窄空间里发颤，
“我们……要去哪里？”“冰窖。”施耐德回答得很简洁。路明非听说过这个地方。
卡塞尔学院最神秘的设施之一，位于山体深处，
据说保存着从世界各地回收的龙族遗骸、高危炼金物品，以及一些“不宜公开”的研究成果。
学生们私下传言，那里是学院的“宝库”也是“坟墓”。“因为……食堂的事？”路明非问。
施耐德没有立刻回答。电梯还在下降，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就在路明非以为他不会回答时，
嘶哑的声音响起：“路明非，你入学时的血统评级是‘S’。”“嗯。
”“但你的实践课成绩，包括言灵控制、体能、战术理论，全部在及格线边缘，甚至不及格。
”“嗯……”“‘S’级在卡塞尔的历史上，只出现过三次。前两位，
一位是学院的奠基人之一，一位……”施耐德顿了顿，“成为了传奇，也带来了灾厄。而你，
路明非，到目前为止，表现出的特质只有惊人的不稳定性，和同样惊人的……意外性。
”电梯终于停下了。轻微的顿挫感后，栅栏门自动滑开。
外面不是预想中的仓库或实验室景象。首先涌入感官的是一种绝对的寂静，
仿佛声音在这里都被厚重的岩石和某种力场吸收了。紧接着是低温，
不是冬季户外那种凛冽的寒冷，而是地底深处恒定的、带着湿意的阴冷，
透过单薄的衣物直往骨头缝里钻。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岩洞，经过人工修整，
顶部目测有三十米高，悬挂着数十盏嵌入岩壁的冷光灯，散发出幽蓝色的、毫无温度的光芒。
整个空间被照得如同月光下的冰川内部。空气中有淡淡的臭氧味，
以及更隐晦的、类似古老血液干涸后的铁腥气。岩洞中央，是一个下沉式的圆形区域，
由多层合金平台和透明防护材料隔成不同的区块。
路明非能看到一些区块里陈列着巨大的、形状奇异的骨骸，
在冷光下泛着玉石或金属的光泽；另一些区块里则是封存在透明立方体中的武器、甲胄碎片，
或者无法辨认的奇异物品。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圆形区域正中央，一个独立的高台。
高台上方没有任何遮挡，只有一圈银白色的环形灯带，照亮了台上站着的人。
希尔伯特·让·昂热，卡塞尔学院的校长，穿着一身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
银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手里没有拿他那把标志性的折刀，
而是握着一根似乎是黑檀木材质的手杖，杖头镶嵌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
在冷光下如同凝固的血滴。他身边，站着一个路明非从未见过的老人。
老人看起来比昂热年纪更大，身材高大挺直，穿着一件样式古典的黑色长礼服，
扣子一直扣到脖颈。他的头发是纯粹的银白色，整齐地向后梳拢，
露出宽阔的额头和深刻如斧凿的皱纹。他的脸像是用大理石雕刻而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