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房子过户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电话那头是我爸的声音,
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意味。我站在阳台上,看着眼前这套房子。客厅的灯亮着,
周远在厨房做饭,锅铲碰撞的声音传来。这是我的房子。首付我出的,月供我还了七年。
“爸,我再想想。”“还想什么?你弟弟结婚需要房子,你反正嫁人了,住你婆家就行。
一家人不算计,房子给你弟,不是应该的吗?”一家人不算计。这句话我听了三十年。
“我知道了。”我说。挂断电话,城市的夜色在窗外铺开。我没有动,站了很久。
1.第二天一早,我妈的电话就来了。“念念,你爸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妈,那是我的房子。”“什么你的我的?一家人说这些。你弟弟要结婚,没房子怎么行?
你一个女孩子,嫁出去了,要那么多房子干嘛?”我没接话。“你这孩子,怎么越大越小气?
小时候多懂事,有什么好吃的都让着你弟。”让着。我打开手机备忘录,
翻到那个叫“家”的文件夹。密密麻麻的记录,三页都不止。2014年,给家里装修,
3万。2015年,弟弟换车,“借”了2万。2016年,妈住院,我出了1万5。
2017年,弟弟开店,“借”了5万……一笔一笔,从我工作第一年开始,
到现在整整十年。总数我算过。六十八万。“妈,我还有事,先挂了。”“你好好想想,
别让你爸失望。你爸说了,一家人不算计,你帮你弟是应该的。”应该的。我挂断电话,
看着那些数字,没说话。周远从卧室出来,看见我的表情,走过来:“老丈人又打电话了?
”“嗯。”“还是要房子的事?”“嗯。”他没再问。这些年,他见得够多了。下午,
我弟林浩来了。他比我小三岁,长得像我妈,白净斯文。小时候是全家的宝贝,现在依然是。
“姐,我想跟你借点钱。”他坐在沙发上,没看我,眼神飘向别处。“多少?”“十五万。
生意上周转不开,过两个月就还你。”十五万。我记得去年他也借了十万,说是进货用。
到现在一分没还。“林浩,去年那十万……”“姐,我知道。这次不一样,是真的急。
你放心,周转过来马上还你。”他的眼神还是不看我。我注意到这个细节,没说什么。
“我看看吧。”“姐,你最好了。”他笑起来,像小时候问我要零花钱的样子。
那时候我上初中,每周的零花钱十块。他想要什么,我都让给他。因为我妈说,你是姐姐,
要让着弟弟。后来我上高中,考上了市重点。学费三千二。开学前三天,我爸说,家里紧张,
你去读二中吧,学费便宜。省下来的钱,给你弟买台电脑,他学习需要。我没说话。
那台电脑弟弟用了一年,大部分时间在打游戏。而我,去了二中。这是十八年前的事了。
十八年,六十八万,无数个“应该的”和“一家人不算计”。我看着林浩离开的背影,
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2.周末,老家来电话,说爷爷生日,让我们回去吃饭。饭桌上,
一大家子人。爸妈、弟弟弟媳、还有几个亲戚。“念念来了?快坐快坐。”大姑热情地招呼。
“念念现在在哪上班啊?”舅舅问。“在一家公司,做运营。”我说。“哦,
那工资怎么样啊?”“还行吧。”我妈在旁边接话:“念念工资一般,比不上林浩。
林浩现在自己开公司,当老板呢。”林浩笑了笑,没接话。他那个“公司”,就是个小门面,
卖建材,还是我爸给的启动资金。“念念虽然挣得少,但懂事。”我爸端起酒杯,感慨地说,
“一直帮衬家里,帮衬她弟。这孩子,心眼好。”心眼好。我没接话,筷子在碗边顿了顿。
“是啊,念念从小就懂事。”大姑附和,“林浩有这么个姐姐,是福气。”我的手机响了。
“赵姐,好的,周一开会。我知道了。”挂断电话,我妈瞥了我一眼:“谁啊?”“公司的。
”“周末还打电话,什么破公司。”我没解释。饭桌上继续热闹。林浩说起生意,
说最近谈了几个大客户,前景很好。我爸听得眉开眼笑,频频点头。没人问我工作怎么样。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林浩考了六十分,全家庆祝。我考了九十分,我妈说,
女孩子读那么好有什么用,早晚要嫁人。林浩要买游戏机,我爸二话不说掏钱。
我想报个补习班,我妈说,家里紧张,你自己看书学吧。大学的时候,林浩的学费生活费,
都是爸妈出的。我呢?我贷款,打工,自己养活自己。“念念,你怎么不吃啊?
”大姑提醒我。“哦,吃着呢。”我夹了一筷子菜,咽下去。饭后,我爸把我叫到一边。
“念念,房子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爸,我再想想。”“还想什么?
你弟弟结婚等着用,你就不能帮帮他?”“那房子是我的……”“你是他姐!
”我爸提高了声音,“你弟弟没房子怎么娶媳妇?你忍心看着他打光棍?”我看着我爸。
他的头发白了不少,皱纹也深了。可他说起这些话,依然理直气壮。“爸,你上次住院,
是谁出的钱?”“那不一样。那是……”“八万。”我说,“弟弟出了五千。
”我爸愣了一下,很快恢复过来:“他那时候生意忙,手头紧。”“我手头就不紧吗?
”“你……”“爸,我先回去了。”我转身离开。身后是我爸没说完的话,
和一桌子沉默的亲戚。3.回家的路上,周远开车,我看着窗外。“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岳父又说房子的事了?”“嗯。”他沉默了一会儿:“念念,那是你的房子,
你有权利说不。”“我知道。”“他们要是不停,我帮你说。”“不用。”我看着他,
“我自己来。”到家的时候,弟媳陈婷发来微信。“姐,今天的事,对不起。”“什么事?
”“就……爸妈说的那些。”我看着这条消息,没回。陈婷嫁过来两年了,
一开始跟着林浩一起叫我“帮帮忙”,后来慢慢安静了。偶尔聊天,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不知道她想说什么,也没问。第二天,我妈来电话了。“念念,你昨天说那些话,
你爸生气了一晚上。”“我说什么了?”“你说他住院你出了多少钱。你这是算账呢?
一家人,算什么账?”一家人,不算账。“妈,弟弟结婚的时候,我出了多少钱?
”“那是……”“二十万。”我说,“我结婚的时候,你们给了多少?
”“那时候家里紧张……”“六千。”电话那头沉默了。然后我妈说了一句话,
让我愣在原地。“你弟弟结婚那二十万,我们本来想让你出三十万的。是你爸说算了,
二十万够了。”三十万。“你还不知足?你爸已经替你省了十万了。”我笑了一下,没说话。
“念念,你弟弟是男孩,以后要养家的。你帮他是应该的,他以后有出息了,
也不会忘了你这个姐姐。”以后要养家的。不会忘了我这个姐姐。我忽然觉得很累。
三十年来,这些话我听了无数遍。我信过,等过,也失望过。“妈,我知道了。
”我挂断电话,看着窗外的天空。三十万。他们觉得我该出三十万,二十万已经是“省了”。
他们觉得弟弟以后要养家,所以现在要我养弟弟。他们觉得一家人不算计。那算计我的,
是谁?4.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些往事像潮水一样涌来。
高中那年,学费被挪走。大学那年,贷款的申请表。工作第一年,每月给家里寄三千,
自己只留一千。弟弟呢?他从来没给过家里钱。毕业后换了三份工作,都干不长。
后来我爸给他盘了个店,他当起了老板。亏了,我爸再填。而我,从第一份工资开始,
就成了这个家的“银行”。我翻出手机,又打开那个备忘录。六十八万。这些年,
没人问我挣得累不累。没人问我过得好不好。只有一次又一次的“借”,
和一句又一句的“应该的”。“睡不着?”周远翻了个身。“嗯。”“在想什么?
”“在想……我是不是傻了三十年。”他没说话,伸手握住我的手。“念念,你不傻。
你只是太善良。”善良。我苦笑。善良的代价是六十八万,是一套被惦记的房子,
是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第二天,我请假在家。翻出这些年所有的转账记录,
一笔一笔地整理。银行流水、微信转账、支付宝转账……六十八万四千七百三十二块。
比我记的还多。下午,陈婷来找我。她站在门口,欲言又止。“姐,
我……有些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什么事?”她咬了咬嘴唇:“姐,有些事,你不知道。
”“什么事?”她张了张嘴,又摇摇头:“算了,没什么。姐,你自己小心点。”她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她想说什么?晚上,我爸又来电话了。“念念,
林浩那边出了点问题,生意上需要周转。你手头有钱吗?”“多少?”“二十万。
”又是二十万。“爸,上个月弟弟借的十五万还没还呢。”“那是借的,以后会还。
这次是真的急,他那几个客户出了问题,资金链断了。”“爸,我……”“念念,
一家人不算计。你弟弟有难处,你当姐姐的不帮,谁帮?”一家人不算计。这句话又来了。
“爸,我先看看,我手头也紧。”“行,你看看。但要快,林浩那边等着用钱。”挂断电话,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面前的账目清单。六十八万。十五万还没还,又要二十万。
我想起陈婷今天的样子,欲言又止。有些事,我不知道?我拿起手机,给一个朋友发消息。
她认识林浩,也知道他那个店的情况。“帮我打听个事。林浩最近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很快,她回复了。“你不知道?他赌球,输了不少。”赌球。我盯着这两个字,手指发凉。
那些“生意周转”、“客户出问题”……原来都是赌债。而我爸妈,知道吗?
我想起我爸说“他那几个客户出了问题”,说得那么笃定,那么自然。他们知道。
他们知道弟弟在堵伯,还帮他瞒着我,还找我要钱去填那个窟窿。一家人不算计。
那算计我的,到底是谁?5.我花了三天时间,把所有事情想清楚。
那个朋友帮我打听了更多。林浩赌球不是一两次,是长期的。最开始是小玩,后来越陷越深。
他那个店,早就不挣钱了,全靠我爸妈补贴撑着。而那些年找我“借”的钱,
大部分都填了赌债。我坐在书房里,把转账记录打印出来,一页一页地看。有些钱,
说是给妈看病。有些钱,说是给爸过生日。有些钱,说是弟弟周转。还有些钱,
连理由都没有,就是“家里需要”。六十八万。我挣得不容易,他们拿得理所当然。
周远敲门进来,看见满桌的纸,没说话。“我想好了。”我说。“什么?”“以后的钱,
一分都不给了。”他看着我,点点头。“房子的事呢?”“不过户。”“他们肯定会闹。
”“让他们闹。”那天晚上,我爸打来电话。“念念,那二十万你看怎么样了?”“爸,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什么问题?”“弟弟借钱是干什么用的?”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我爸说:“生意周转,跟你说了。”“是生意周转?不是赌球?”沉默。长长的沉默。
“谁跟你说的?”我爸的声音变了。“爸,你知道?”“那是……那是年轻人玩玩,
不是什么大事。”“玩玩?十五万是玩玩?”“念念,你弟弟就是一时糊涂,他改了。
现在是真的生意上需要钱。”“那十五万呢?是还赌债的吧?”“……”“爸,
你骗我要钱给弟弟还赌债,这叫一家人不算计?”“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我爸的声音提高了,“我是你爸,我能骗你?我是为了这个家好!”“为了这个家好?
”我笑了,“爸,这个家,我出了六十八万。弟弟出了多少?”“你……”“你知道吗?
我大学的学费是自己贷款的。我工作后每个月给家里三千,自己只剩一千。我结婚的时候,
你们给了六千,我给弟弟的是二十万。”“那不一样——”“哪里不一样?
”“你弟弟是男孩,以后要养家——”“爸,他现在不是在养家,是在堵伯。”电话那头,
我爸喘着气,说不出话。“那二十万,我不会出。”我挂断了电话。心跳很快。手心有汗。
但心里,前所未有的轻松。6.两天后,我妈来了。她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口,眼眶是红的。
“念念,你爸气病了。”“怎么了?”“你那天说的话,太伤人了。他一晚上没睡,
血压高了。”我让她进门,倒了杯水。“妈,我说的都是事实。”“什么事实?
你弟弟是不懂事,但他是你弟弟啊。你当姐姐的,不帮他谁帮?”“妈,我帮了十年了。
”“那是以前,现在他有难处——”“他的难处是堵伯。”我妈愣住了。“你知道的,对吧?
”我看着她,“你和爸都知道,弟弟在赌球。你们知道,还帮他瞒着我,
还找我要钱去填那个窟窿。”“那是……”“这叫一家人不算计?”我妈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妈,我再问你一遍。弟弟结婚,我出了二十万。我结婚,你们给了六千。
公平吗?”“你是女孩,你弟弟是男孩——”“所以女孩就该付出,男孩就该享受?
”“我不是这个意思——”“那你是什么意思?”我妈哭了。眼泪吧嗒吧嗒地掉,
用手背抹着脸。“念念,妈知道这些年亏欠你。但你弟弟……他是你弟弟啊。你看着他出事,
不管吗?”“妈,我管了十年了。我管不动了。”“你就忍心看他走投无路?
”“他走投无路,不是我的责任。是他自己选的。”“念念!”我妈站起来,
“你怎么能说这种话?你是他姐姐!”“我是他姐姐,不是他的银行。”我的声音很平静。
这些话,我在心里说了无数遍,今天终于说出口。“妈,回去吧。那二十万,我不会给。
房子,也不会过户。”“你……”“以后的事,你们自己想办法。我累了。”我妈站在那里,
哭得说不出话。最后她擦干眼泪,看着我,说了一句话。“念念,你会后悔的。”“不会。
”她走了。我站在窗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三十年了,
这是我第一次对她说“不”。窗外,天空很蓝。我心里有个声音在问:念念,你后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