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碎纸机前的卖身契清晨七点半，陈平安推开公司玻璃门时，碎纸机正在嗡鸣。
HR Lisa从隔断后探出半个头，妆容精致，笑容像打印出来的：“平安，来得真早。
不过周总说了，你的离职流程……有待商榷。”她递来一张A4纸。
标题是加粗宋体：《自愿放弃年终奖及未休年假补偿声明》。签字栏空着，
像一张待填的卖身契。“周总在办公室等你。”Lisa的指甲敲了敲纸张边缘，
发出塑料般的脆响，“他说，签了这个，流程才好走。”陈平安接过纸，没看。
指尖触到纸张的瞬间，他听见自己胸腔里某种东西“咔哒”一声，断了。不是愤怒，是解脱。
像终于松开了攥了三年的拳头。他走向自己工位。键盘积了层薄灰——上周交完项目后，
他就再没碰过。桌角那盆绿萝死了，叶子黄得和加班时的脸色一样。他坐下，
把那份声明对折，再对折，然后塞进碎纸机投料口。机器发出满足的吞咽声。
碎屑从另一端吐出，像某种仪式后的香灰。八点整，老板办公室的门开了条缝。
周扒皮的声音从里面溢出来，带着晨起的沙哑和惯有的压迫感：“小陈，进来。
”办公室很大，大得空旷。红木办公桌像艘战舰横在中央，
背后墙上挂着“天道酬勤”四个大字，金粉描边，在晨光里亮得刺眼。周扒皮坐在高背椅里，
手里盘着那串据说开过光的貔貅手串。貔貅的眼睛被他摩挲得锃亮，只进不出。“坐。
”他没抬头，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那里是跌成绿色的股价图。陈平安没坐。他站在桌前，
像三年前面试时那样挺直脊背。“平安啊。”周扒皮终于抬眼，声音拉得很长，
像在酝酿什么经典曲目，“我培养你三年。从实习生到项目骨干，我花了多少心血，
你是知道的。”他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陈平安。窗外是这座城市清晨的车流，密密麻麻，
像工蚁。“公司现在困难。”他转身，表情沉重得像在宣读悼词，“市场环境不好，
竞品打压，成本上涨……但我们是个团队，对不对？团队就要共渡难关。”陈平安看着他。
看着他油亮的额头，看着他说“共渡难关”时手腕上那块价值抵普通员工十年工资的表。
“所以年终奖这部分，公司确实有压力。”周扒皮坐回椅子，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像个慈祥的长辈，“年轻人，要有格局。眼光放长远一点。你现在离开，外面环境很恶劣的，
哪家公司会像我对你这样用心栽培？”陈平安从外套内袋掏出一份文件。纸边已经起毛，
是被反复翻看的结果。他展开，推到老板面前。是《劳动法》第四章的打印件。
第四十六条、第四十七条、第八十七条被荧光笔标成刺眼的亮黄色。旁边有手写注释，
字迹工整得像刻出来的：N+1计算方式、经济补偿金标准、违法解除后果。
周扒皮的笑容僵在脸上。“周总，”陈平安的声音很平，像在念说明书，“根据第四十七条，
您应该支付我……”“法？”周扒皮突然拍桌。貔貅手串砸在红木上，发出闷响。
“在这里我就是法！你出去看看，哪家公司不这样？哪家不是996？哪家不是自愿加班？
年轻人，别太天真！”他站起来，绕过桌子，逼近陈平安。呼吸里带着早餐咖啡的酸气。
“我告诉你，陈平安。今天这字你签了，咱们好聚好散。不签？”他冷笑，
“离职证明我能扣你一个月。背调我一句话就能让你下家公司不敢要你。在这个圈子，
我周某人说句话，还是有点分量的。”陈平安没退。他低头看了眼手表。八点四十七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很轻。他点开屏幕。
锁屏通知只有一行字：“清风观F3已到楼下，紫袍加身，加急费500已付。准备入场。
”他按灭屏幕，抬头时嘴角有了弧度。“周总，”他说，声音突然轻快起来，“您说得对。
社会会教我做人。所以走之前，我给您请了三位‘老师’，教教您……怎么当个人。
”2 紫袍天师在线驱邪周扒皮愣住。他还没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办公室外传来了骚动。
先是隐约的铃铛声。清脆，有韵律，像某种古老的节拍。然后是人声的窃窃私语，
从工位区蔓延过来，像潮水。门被猛地推开。行政小妹脸色煞白，嘴唇哆嗦：“周总，
外面、外面来了三个……”她没说完。因为那三个人已经来了。全办公区死寂。一百多号人，
像被按了暂停键。只有中央空调还在嗡嗡送风，吹动那些悬在半空中的“奋斗者宣言”横幅。
三位道士踏着七星步入场。紫袍。深紫色的道袍，宽袖垂落，下摆绣着银色云纹。
袍角随着步伐翻飞，在日光灯下泛起金属般的光泽。为首者五十上下，面容清矍，
手持一方青铜罗盘。罗盘的指针在疯狂转动，发出细微的“咔嗒”声。左侧道士稍年轻，
背负桃木剑，剑柄系着褪色的红穗。右侧那位捧着三清铃，铃身铜绿斑驳。他们的脚步很稳。
每一步都踩在某种看不见的节点上，穿过工位区的过道，
穿过目瞪口呆的程序员、捂着嘴的设计师、手机滑落的运营。
罗盘指针始终指向一个方向——老板办公室。陈平安侧身让开。他退到门边，
像司仪般微微躬身。三位道士停在办公室门口。紫袍带来的阴影笼罩了半个门框。
为首道士抬眼，目光落在周扒皮脸上。他看了三秒，然后缓缓举起罗盘。
指针直指周扒皮眉心，颤都不颤。“无量天尊。”道士开口，声音不高，
却压过了空调的噪音，“施主，你这公司怨气冲天啊。”周扒皮的嘴巴张着，像离水的鱼。
他看看道士，看看陈平安，又看看外面那一百多双眼睛。他的脸开始变色，从涨红到煞白，
再到铁青，像调色盘被打翻。道士甲上前一步。桃木剑不知何时已出鞘，
剑尖虚指周扒皮眉心三寸处。“画饼精盘踞中堂，白嫖鬼游走工位，PUA魔附体管理层。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砸在死寂的空气里，“三煞聚顶，阴气蚀骨。
今日若不驱除……”他顿了顿，剑尖向下移了半寸，对准周扒皮胸前口袋——那里鼓囊囊的，
是公司公章。“恐有血光之灾。”道士甲说完，补充了四个字，“指您公司账户的。”窗外，
一辆洒水车恰好经过。水雾在朝阳下折射出细碎的彩虹，短暂地笼罩了整栋写字楼。
整个办公区死一般寂静，只有道士甲手中罗盘的指针在疯狂转动，
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响。那声音像秒针，精准地倒数着老板周扒皮脸上血色褪尽的速度。
道士甲停在第一排工位的打印机旁。这台老式激光打印机，因为常年超负荷运转，
外壳已经泛黄。他俯身，鼻翼微动，仿佛在嗅闻什么。“找到了。”他沉声道，声音不大，
却让所有人竖起了耳朵。他从宽大的紫袍袖中抽出一张明黄色的符纸，
用食指蘸了不知何时准备好的朱砂——后来有人认出，那是财务部盖章用的印泥。“此物！
”道士甲声调陡然拔高，带着唱腔般的韵律，“非寻常机器，乃‘形式主义妖’所化之巢穴！
每日吐废纸三千张，报表空洞，PPT虚浮，耗员工之精气，损公司之财运！”话音未落，
符纸“啪”地贴在打印机出纸口。上面七个朱砂大字，
在日光灯下红得刺眼：反对无效加班。恰好这时，
行政小妹之前发送的一份《关于优化加班申请表流程的通知V7.2版》打印了出来，
纸张缓缓吐出，正好被符纸盖住标题。第二排的文案小吴死死咬住下唇，
肩膀开始控制不住地抖动。那份通知，她上周刚按老板要求，
把“自愿”两个字加粗标红了三次。道士乙已无声无息地飘到了门口的打卡机前。
那台黑色的机器屏幕亮着幽幽的蓝光，显示着时间：09:47。他解下腰间悬挂的三清铃，
手腕一振。“叮铃铃——！”铃声尖锐，带着一种穿透耳膜的清冽。
几个正偷偷摸鱼的同事吓得一哆嗦，差点把鼠标扔出去。道士乙左手持铃，右手桃木剑平举，
剑尖直指打卡机屏幕上的时间数字。“何方妖孽，敢在此窃取阳寿！”他怒目圆睁，
声如洪钟，“此乃‘时间小偷’！专偷员工下班之乐，家庭团聚之暖，青春年华之光！
今日撞在贫道手里，定叫你原形毕露，退！退！退！”每喝一声“退”，
他便用桃木剑向前疾刺一下。第三下时，剑尖不偏不倚，
“嗒”地一声点在了打卡机的指纹识别区。“滴——！陈小美，打卡成功。
”机械女音清脆地响起。站在道士乙身后、正准备偷偷溜去厕所的实习生陈小美，
整个人僵在原地，手里还捏着半包纸巾。她看着打卡机上自己的名字，
又看看道士乙肃穆的侧脸，表情像是被雷劈了又浇上一盆冰水。
“噗嗤——”不知是谁先没忍住，一声短促的笑像漏气的皮球般炸开。紧接着，
压抑的、闷闷的笑声如同瘟疫般在格子间里蔓延开来。有人低头捂嘴，
肩膀耸动；有人把脸埋进显示器后面，
只露出通红的耳朵；前排的老李赶紧端起保温杯猛灌一口，结果呛得连连咳嗽，
脸憋成了猪肝色。道士丙的目标是茶水间。他步履沉稳地走过去，
从腰间悬挂的布袋里抓出一把糯米。
咖啡机正“咕噜咕噜”地煮着今天不知第几壶廉价速溶咖啡，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苦的香气。
他站在咖啡机前，闭目凝神三秒，忽然睁眼，眼中精光一闪。“无量天尊！好重的迷障之气！
”他手腕一扬，雪白的糯米“沙”地一声撒在咖啡机不锈钢外壳上，
又弹跳着落进旁边一罐开了封的方糖里。“此水非水，乃‘PUA迷魂汤’！此豆非豆，
乃‘画饼芝麻’！”道士丙的声音带着痛心疾首的颤音，“饮者昏聩，盲目服从；食者劳心，
甘受盘剥！今日贫道便破了你这蛊惑人心的邪阵——急急如律令，散！
”刚刚接满一杯咖啡的产品经理张伟，手僵在半空。杯子还冒着热气，
里面褐色的液体晃了晃。他喝也不是，倒也不是，就这么端着，
像一尊名为《职场尴尬》的现代雕塑。他眼角瞥见旁边垃圾桶里，
扔着昨天老板说“大家先垫付，下个月报销”的团建外卖盒。
3 直播整顿职场现场就在这时，角落工位传来一声极力压抑却依旧清晰的“卧槽”。
实习生小王手忙脚乱地把手机架在笔筒和文件夹垒起的临时支架上，屏幕正对着办公区中央。
他手指飞快点着，直播间标题迅速成型：《离职哥整顿职场，真人版在线超度资本家》。
镜头里，紫袍道士身影晃动，朱砂符纸鲜明刺眼，同事们想笑又不敢笑的扭曲表情堪称经典。
小王把手机往显示器后面藏了藏，只露出摄像头。人数开始跳动。10，50，100，
500……弹幕像疯了一样涌出来。“我看到了什么？大型封建迷信现场？
” “那不是迷信！那是我的互联网嘴替！
” “道士大哥念的咒语是不是《劳动合同法》第四章？
” “打卡机：我特么就是个机器我招谁惹谁了？” “咖啡机旁边那个大哥，
你杯子快端出帕金森了！” “老板呢？我要看老板的表情！快切镜头！
”4 物理超度资本家直播间人数突破三千的瞬间，老板办公室的门被“砰”地一声撞开。
周扒皮脸色铁青，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他一把推开试图阻拦的行政，指着三位道士，
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变调：“反了！反了天了！你们这是聚众闹事！封建迷信！我要报警！
保安！把他们给我轰出去！”他像一头被激怒的野猪般冲向离他最近的道士丙。
全场的笑声戛然而止，空气瞬间凝固。直播镜头死死对准这一幕。道士丙不慌不忙，
甚至没有转身。他只是手腕一翻，那柄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桃木剑便如游龙般向后一递，
剑身精准地横在了周扒皮冲锋的路径上，
剑尖距离老板昂贵的定制西装前襟只有零点零一公分。周扒皮猛地刹住脚步，
差点因为惯性向前扑倒。他惊魂未定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木剑剑尖。道士丙这才缓缓侧过身，
目光平静地落在周扒皮因愤怒和恐惧而扭曲的脸上。“施主，稍安勿躁。
”他的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背上趴着一只‘吸血虱’，
专吸员工剩余价值，已养得膘肥体壮，阴气缠身。待贫道为你……”他顿了顿，
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物理超度。”“啪嗒。”周扒皮身后，
不知是谁的笔掉在了地上。声音在落针可闻的办公区里，清晰得吓人。直播间的人数，
在这一刻飙破了一万大关。弹幕彻底淹没了屏幕，
只剩下满屏的“哈哈哈哈哈哈”和“物理超度？？？？”。
道士丙的桃木剑依旧稳稳地横在那里，剑身映着顶灯的光，
流转着一层温润的、属于木质的色泽。而剑尖所指的老板周扒皮，僵在原地，进不得，
退不得，额头上慢慢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油汗。那汗珠缓缓滑下，流过他剧烈跳动的太阳穴，
消失在昂贵的衬衫领口里。周扒皮的办公室，是整层楼最“讲究”的地方。
红木办公桌摆成“龙吞虎”格局，龙头却对着员工区，仿佛要吸干所有人的精气。
墙上挂着“海纳百川”的书法，但那“川”字写得歪斜，怎么看都像个“抠”字。最显眼的，
是办公桌后那尊半人高的鎏金财神像。神像前供着三碟水果：苹果发霉，橘子干瘪，
香蕉黑斑点点。香炉里插着三根烧到一半就熄灭的香，香灰散落如泪。
5 散财童子与血锈味道士甲的目光落在财神像上，脚步一顿。他举起罗盘，指针疯转，
最终死死定在神像方向。他缓步上前，端详三秒，突然重重叹了口气。“罪过！罪过啊！
”道士甲痛心疾首，拂尘指向财神手持的金元宝，“周施主，您可知您供的是哪位尊神？
”周扒皮正心疼被糯米弄脏的西装，没好气道：“废话！财神爷！
我花了八万八请大师开过光的！”“错了。”道士甲声音陡然拔高，“此乃送财童子像！
您看他面容稚嫩，手捧元宝却掌心向外——这是把财气送予众生之相！您让他脸朝内，
等于是把公司的财，源源不断往外送啊！”他转身，
目光如电扫过全场：“难怪贵公司年年亏损，周施主却怪员工不努力。根源在此！
您拜的不是财神，是散财童子！”“不可能！”周扒皮脸色瞬间惨白，冲上前想摸神像，
又不敢，“那位大师说这是武财神关公像的变体，
专聚偏财……”“那位‘大师’是不是还说，要在子时独自转账，不能告诉任何人？
”道士乙冷不丁插话，桃木剑尖轻点地毯边缘，“这种套路，道观门口摆摊的都不会用了。
”周扒皮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被掐住脖子的鸡。八万八，
他想起那个月光昏暗的夜晚，自己偷偷转账时的心痛和期待。现在全成了笑话。
道士乙不再看他，桃木剑插入地毯缝隙，轻轻一挑。厚重的地毯一角掀起，
露出下面压着的几张泛黄A4纸。纸张边缘卷曲，沾着灰尘，像是被遗忘多年。他弯腰捡起，
抖了抖灰。只扫了一眼，眉头就紧紧锁住。他没有念出声，只是沉默地将纸张摊开，
平放在红木办公桌的正中央。离得最近的行政小妹伸长脖子看去。下一秒，她捂住嘴，
倒退两步。纸上抬头是《意外事件和解协议书》，日期是四年前。
“一次性支付抚慰金人民币陆万元整……家属自愿放弃一切法律追究权利……”最后签名处，
甲方是公司鲜红的公章，乙方是一个颤抖的、属于老人的签名。
金额数字“60000”写得歪歪扭扭，像在哭泣。全场死寂。
连直播间滚动的弹幕都空白了几秒。窗外的车流声、空调风声，突然变得无比清晰。
那几张纸躺在昂贵的红木上，薄得像刀片。“施主，”道士乙的声音很轻，
却像锤子敲在每个人心上，“这才叫‘阴气’。压在脚下，以为看不见，但它渗进地板，
漫到墙缝，缠着每一个走进这间屋子的人。你闻不到吗？那股……血锈味。
”周扒皮额头的汗珠滚下来，砸在桌面上。他想去抓那几张纸，手伸到一半，又触电般缩回。
他的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个音节。6 才净心阵“好了。”道士甲打破沉默，
从布袋抓出一把糯米，“阴气已显，当以阳法破之。两位师弟，布‘三才净心阵’。
”三位道士瞬间移动，以老板为中心站定三角位。道士甲居前，道士乙居右，道士丙居左。
他们同时踏起禹步，步伐古怪却带着奇异的韵律，绕着僵立的周扒皮开始转圈。第一圈，
道士甲撒出糯米，颗粒打在老板西装上噼啪作响。他朗声念诵，声调古朴：“加班费，
一点五倍——周末双倍，假日三倍——此乃天道！”第二圈，道士乙摇响三清铃，
铃声清越穿透耳膜。“社保须足额——公积金莫缺——此乃国法！”第三圈，
道士丙抽出符纸，指尖虚画。“合同要规范——罚款是违法——此乃人理！”他们越转越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