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我月薪三千进的这家公司，十年后我月薪三千五。涨的那五百，
还是因为最低工资标准调了。我叫苏棠，今年三十四岁，在恒远集团市场部干了整整十年。
十年。三千六百五十天。我没请过一次超过三天的假，没拒绝过一次加班，
没说过一次“这不是我的活”。我以为这叫敬业。后来我才知道，这叫好欺负。辞职那天，
整个部门炸了锅。不是因为舍不得我。是因为——没人知道打印机卡纸了该找谁。
1.周一早上八点十分，我到公司的时候，工位上已经堆了三份文件。不是我的。第一份，
是刘姐上周五没做完的客户回访表。她贴了张便利贴：“小苏，我周末带孩子去游乐园了，
来不及弄，你帮我做一下哈，么么哒。”第二份，是新来的周晓薇的市场分析报告。空白的。
她发了条微信：“苏姐，这个报告我实在不会，您能不能帮我看看怎么写？模板也发我一份？
”第三份，是陈经理扔过来的。“小苏，把上个月的数据再整理一遍，下午总部要。
”我看了一眼。这份数据上个月我整理过，发给他了。“陈经理，
这个我上个月——”“上个月的格式不对，重新做。”他头都没抬。我没说话。打开电脑，
开始做。刘姐的回访表，四十分钟。周晓薇的报告模板，半小时。陈经理的数据，两小时。
加上我自己手头的三个项目跟进，今天又是一个加班到八点的日子。中午吃饭的时候，
我听见隔壁桌刘姐跟人聊天。“小苏人是真好，什么事交给她都放心。
”对面的人笑了：“那可不，咱们部门离了谁都行，离了小苏不行。”刘姐也笑了。
我低头吃饭，没吭声。下午两点，周晓薇踩着高跟鞋过来了。“苏姐，
那个模板我还是看不太懂，你能不能帮我填一下数据？”“数据在共享盘里，
文件名是——”“我找不到。”她眨了眨眼睛。“你帮我弄一下吧，我下午还有个会。
”我看了她一眼。她来了两个月，我没见她完整做过一份报告。“行。”我说。
她笑了：“谢谢苏姐，你最好了。”走的时候还哼着歌。五点半，陈经理从办公室出来。
“小苏，数据做好了吗？”“做好了，已经发您邮箱了。”他点点头，走了。没说谢谢。
六点，同事们陆续走了。七点，楼层只剩我一个人。七点四十五，我做完了周晓薇那份报告。
关电脑之前，我看了一眼今天的工作量。自己的活：三项。替别人干的活：四项。
加班时长：两小时十五分钟。加班费：零。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保安大叔跟我打招呼。
“又加班啊小苏？”“嗯。”“你们部门就你最辛苦。”我笑了笑。他不知道的是，
我不光最辛苦。我还最便宜。2.这个月的部门例会上，陈经理做了一个汇报。
我坐在最后一排，看着PPT上的内容，手指慢慢攥紧了。那是我写的方案。
“恒远Q3品牌整合营销方案”，从市场分析到传播策略到预算分配，
每一个字、每一个数据，都是我做的。PPT右下角的署名：陈建国。他的名字。
我的名字没有出现在任何一页上。总监听完，点了点头：“老陈，这个方案做得不错，
思路很清晰。”“谢谢王总，我花了不少时间。”陈经理笑了。我看着他的后脑勺，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会后，刘姐走过来。“小苏，这方案不是你做的吗？”她压低了声音。
“怎么署了陈经理的名字？”我沉默了一下。“他是领导。
”“那也不能……”刘姐欲言又止，最后拍了拍我的肩膀。“算了，这种事。”算了。
这两个字我听了十年。一个月后，这个方案拿了集团的年度优秀案例奖。奖金两万。
陈经理请全组吃了一顿饭，人均一百二。席上他端着酒杯说：“这个奖是团队的成绩，
大家都辛苦了。”大家举杯。我也举了。酒杯碰在一起的声音很响。两万块。我一分没拿到。
吃完饭回家，我翻出电脑里的文件夹。“2024-Q3方案-苏棠-初稿。
docx”创建时间：6月12日。“2024-Q3方案-苏棠-终稿。
docx”修改时间：6月28日。我又打开陈经理发给总监的那版。
“Q3品牌整合营销方案-陈建国。pptx”修改时间：7月1日。同一个方案。
他只改了署名和格式。我把这三个文件截了图，存到一个新建的文件夹里。
文件夹的名字叫“记录”。那时候我不知道这个文件夹有什么用。后来，它成了我的武器。
3.七月，部门来了新人。周晓薇，九七年的，市场专业毕业，工作经验一年半。入职那天，
陈经理亲自带她介绍给大家。“这是周晓薇，以后跟大家一起工作，你们多带带她。
”他看了我一眼。“小苏，你负责带一下晓薇。”“好。”我以为她只是普通新人。
直到发工资那天。公司的工资条是电子版的，每个人只能看自己的。但那天，
周晓薇的工资条被误发到了我的邮箱。我点开的时候，以为是自己的。然后我看到了数字。
基本工资：11000。绩效奖金：3000。合计：14000。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关掉，打开自己的工资条。基本工资：3500。绩效奖金：800。合计：4300。
一个工作经验一年半的新人。工资是我的三倍多。我深吸了一口气。“小苏，
帮我看看这个客户回复怎么写？”周晓薇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我转头看她。她冲我笑了笑，
露出两颗虎牙。“您工资条发错了，到了我邮箱。我帮你转发回去了哈。”她说。“谢谢。
”我说。她不知道我已经看了。也不知道我的工资是她的三分之一。后来我才知道为什么。
周晓薇的舅舅，是集团副总裁郑明远。陈经理在部门群里发过一次消息，
让大家“多关照周晓薇”。关照。意思是她的活，你们分着干。我带她的那两个月，
写了六份报告，做了四个方案，改了十几封邮件。她做了什么呢？
拍了三条公司下午茶的短视频发小红书。但这些都不是最让我心寒的。最让我心寒的，
是那天下午客户张总来公司。张总是我们最大的客户，一个人贡献了部门30%的业绩。
从第一次合作到现在，八年了，一直是我对接。他的喜好、忌讳、审美偏好、汇报风格，
全在我脑子里。那天他来公司谈续约。会议室里，张总看了一圈人，最后把目光停在我身上。
“小苏在就行。”他笑了笑。“这么多年了，我就信你。别的人来，我不放心。
”陈经理在旁边笑着打圆场：“张总放心，小苏是我们的骨干。”张总点点头，又加了一句。
“小苏，这个单子我只跟你签。你要是哪天不干了，提前跟我说一声。”他说这话的时候，
像是随口一提。我当时也没往心里去。后来才知道，这句话值两千万。4.九月十二号，
我妈住院了。胆结石，要做手术。我请了三天假。三天。这是我十年来请过的最长的假。
陈经理批假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小苏，下周有个汇报——”“我提前把材料做好，
放共享盘里了。”他点了点头：“那行，你快去吧。”我以为这事就这样了。
三天后我回到公司，发现桌上多了一张纸。人事发的。绩效考核扣分通知。
事由：九月项目跟进不及时，影响进度。扣除当月绩效奖金800元。
我拿着那张纸去找陈经理。“陈经理，我请假之前把所有材料都准备好了，
怎么——”“你不在的那三天，张总那边有个临时需求，没人接得住。”他看着电脑。
“周晓薇去了，但没对接好，张总不太满意。
”“那是周晓薇没对接好——”“你负责的客户，你不在，出了问题当然算你的。
”他的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很正常的事。“你妈怎么样？”他突然问了一句。
“手术很成功。”“那就好。”他又看回了电脑。“绩效的事，你别太介意。公司流程，
没办法。”我站了三秒。转身走了。八百块。是我一个月绩效奖金的全部。回到工位，
我看到周晓薇在拍奶茶。“苏姐回来了？你妈没事吧？”“没事。”“那就好那就好。
”她喝了一口奶茶，“对了，张总那边的事我给你留言了，你看看？”我打开邮箱。
她发的邮件，三行字。“张总说方案要调一下。具体什么方向我没听太明白。
苏姐你回来了自己问他吧~”三天的“对接”，就这三行字。我的绩效扣了八百。她的绩效，
满分。晚上回家，我妈打电话来。“棠棠，单位没耽误吧？”“没有。”“那就好，
妈就怕耽误你工作。”她的声音还有点虚弱。“你好好上班，别因为妈的事影响了。
”我说好。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看着那张绩效扣分通知。八百块。
我妈住院三天。三天。十年来第一次请超过三天的假。换来的，就是这张纸。5.十月底，
公司出了新一轮的职级晋升名单。市场部两个名额。我在公司的OA系统上刷新了三遍。
没有我的名字。两个名额，一个给了隔壁组的赵磊，去年才调过来的。
一个给了行政部转岗过来的孙莉，在市场部待了不到一年。我去找陈经理。“陈经理，
这次晋升名额——”“小苏，你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他靠在椅背上。“但今年名额有限，
很多因素要综合考虑。”“什么因素？”“学历、年限、综合评估……很多方面。
”“赵磊是去年才调过来的。”“他之前在别的部门有业绩。”“孙莉在市场部才一年。
”“她之前在行政部有管理经验。”每一条理由都说得通。又每一条都像是现编的。
“那我需要怎么做，才能升？”我看着他。他沉默了一下。“继续努力吧。明年应该有机会。
”明年。他三年前就这么说。“明年应该有机会。”“你再等等。
”“你现在这个位置很重要。”三年了，每年都是同一句话。我走出他的办公室。
心里有个东西在松动。但真正断掉的，是一周后。HR部门的小李是我大学校友，
偶尔一起吃饭。那天午饭，她犹豫了很久，还是开口了。“苏棠，
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你说。”“这次晋升评审……你的名字，
一开始是在名单上的。”我停下了筷子。“后来被划掉了。”“被谁划掉的？
”她看了我一眼。“陈经理。”我没说话。“评审会上，总部那边的人看了履历，
说你的资历和业绩都够。陈经理说——”她停了一下。“他说什么？
”“他说你在现在的岗位更能发挥价值，升了反而不好安排。”她低下头。“苏棠，
不是这一次。我查了系统记录，最近三年的晋升评审，你的名字每次都在初筛名单里。
”“每次都被划掉了？”她点了点头。“都是陈经理划的。”我坐在食堂里，端着筷子，
很久没动。三年。不是没有名额。不是能力不够。不是学历不行。是他，
亲手把我的名字划掉的。一次又一次。三年前的“明年应该有机会”。
两年前的“你再等等”。去年的“你现在这个位置很重要”。每一句都是谎话。
他需要一个好用的人。一个不会走、不会闹、什么活都接的人。一个便利贴。撕一张就用，
用完就扔。永远不会用完。因为我永远不走。6.那天晚上回家，我没有打开电脑加班。
我坐在沙发上，翻手机。翻到了一条三个月前的消息。是刘姐发给我的截图。
当时她说“随便看看就行，别往心里去”。我当时没细看。现在我点开了。
是公司内部的一个工作群。群名叫“市场部管理层沟通群”。我不在这个群里。
截图里有一段对话。陈经理说：“小苏的事你们别操心，她走不了的。
”HR的人回：“她要是提涨薪怎么办？”陈经理发了一个笑脸。“她不会提的。就算提了，
意思意思涨个两三百就行了。”“她干了十年了，别的公司不会挖吗？
”陈经理的回复：“她能去哪？三十多岁，没有管理经验，没有title，简历上写什么？
写‘帮同事干了十年杂活’？”最后一条：“放心，她离了这儿，什么都不是。
”我盯着屏幕。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她走不了的。”“她离了这儿，什么都不是。
”我把手机放下。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他说得对。
如果什么都不改变的话——他说得对。三十四岁，没有title，没有管理经验，
简历上写不出东西。十年了。我把最好的十年给了这家公司。换来的是什么？月薪三千五。
